第173章 游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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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三里地，身后传来拔营的号角声。岳定军停了一步。号角声两长一短，他认得这个调子，是岳家军拔营的调子。他们也在走。</p>
天没亮，岳定军和铁头离开了朱仙镇。营地里最后几盏火把灭了，拆空的帐篷位置只留下一排排拔掉木桩的圆坑，坑底积着夜露。铁头背着两个捆好的竹筒和一卷干粮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。岳定军跟在身后半步，没回头。他们沿驿道北侧的小路走，路上没有别人，偶尔有风吹过草叶的声。号角声在山野间散开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几声散乱的余音。铁头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岳定军没回头，继续走。铁头跟上，没问。</p>
天亮时他们到了岔路口。官道从这里往北延伸，两侧是收割过的荒田。铁头在岔路口停住，朝官道方向指了指，摇头，在地上画一条线，是官道；线上画个叉，旁边另画一条弯线绕过官道，通向更远的地方。岳定军点头，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田间小径。路边堆着被雨打烂的草垛，田埂上长满半枯的蒿草。</p>
走了约半个时辰，铁头停住蹲下看地面。岳定军也蹲下来。官道方向的泥土上有一串马蹄印。铁头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，又抬头看延伸的方向。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：金。这些马印比岳家军的军马更大，蹄铁形状也不一样。铁头又在旁边画一个数字：五。</p>
岳定军没立刻说话，走到路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趴下，沿官道往北看。远处什么都没有，但风吹来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马粪气，混着皮革和金属的味道。风从北面来。他退下土坡，对铁头说：“走，不走官道。”</p>
铁头蹲在蹄印旁，用手指沿蹄铁轮廓描了一圈，又画一道横线比了比，横线比蹄印更长，比岳家军的马印大。他在蹄印边补一个字：北。岳定军蹲下细看那串蹄印的方向，从官道南侧上来，沿官道北去，踏痕前深后浅，是急行军的踩法。他们是往北走。不是进攻，是往回撤。</p>
“金军退了。”岳定军低声说。铁头点头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往北看，官道尽头一片灰蒙蒙的田野，看不见人，可风里那股气味比刚才更重，不止一队。铁头用脚把地面痕迹蹭掉，走到岳定军身边，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竹筒的位置。岳定军说：“绕开官道，走沟里。”</p>
两人拐进官道东侧一条干涸沟渠，渠底泥晒硬了，踩上去没声。渠岸比人高，挡住官道方向的视线。走了一炷香，铁头蹲下，整个人伏进渠底凹处。他没回头，只朝后伸下手压了一下，停。岳定军跟着蹲下伏到他身边。渠岸上方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，是一队。马蹄踩在官道硬土上，沉闷而密集，像一串闷雷从头顶滚过。岳定军把脸贴在渠壁上，掌心那道旧疤抵着硬泥，屏住呼吸。铁头在旁边，一只手捂嘴，另一只手按着膝盖。马蹄声从北面来，在头顶上方的官道上经过，越来越响，又渐渐往南去了。</p>
游骑过去后，铁头在地上写“五个”。岳定军摇头，写“六个”。铁头抬头看他。岳定军说：“最后一个蹄印比前五个浅半寸，是同一队人，但落在后面。他在看路。”铁头愣了一下，重新趴到渠岸边往南看。远处官道上，第六匹马正从弯道后转出来，骑手没跟上前队，勒了下缰绳回头朝北看了一眼，手在鞍桥上按了按，在数什么，然后踢了下马腹跟上前面的队伍。</p>
马蹄声彻底消失。铁头从渠岸退下来，把刚才的“五”抹掉，重写一个“六”。岳定军拍拍他肩膀。两人出沟重新上路。天色暗下来，风更大了。岳定军抬头看天，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黑影，那是一座破庙，屋顶塌了一角，院墙只剩半截。他们走过去，庙门口的草被踩平了一片，不是新痕迹，泥土已经干了。</p>
岳定军走进破庙，把怀里的七陵图摊在还算干净的一块石板上，用两块碎砖压住两角。铁头在庙里转一圈，从墙根捡几根干透的柴拢在庙门口石阶上，蹲在石阶旁用火折子点柴，试几次没着，柴太潮。他不再试，收好火折子，蹲在庙门口把炭笔从袖口抽出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</p>
庙外野地里有什么在动，不是人。风从北面吹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烧过皮毛的味道。铁头趴下把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岳定军一眼，摇头，听不出是什么。岳定军走到庙门口看外面，月亮被云遮住，田野一片漆黑。他蹲下和铁头并肩。“明天天亮前要过黄河。”铁头点头，把炭笔别回腰间，侧耳朝着庙外那片黑漆漆的田野，听什么，也等什么。</p>
岳定军回到庙里，在七陵图旁坐下，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，手指点在配殿石函的标记上。外面的风没停，庙门在风里发出很轻的咯吱声，一下一下的。他抬头看庙顶，塌掉的那一角露出灰色的天，云正在移动。他低下头把图卷起收进怀里。铁头还蹲在庙门口，炭笔又拿出来，在门槛边青砖上划一道线。很短，很直，一条从北往南的路，直指他们明天要走的那个方向。</p>
岳定军看着那道线，把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旧疤在黑暗里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，硬硬的。外面的风还在吹，庙门咯吱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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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三里地，身后传来拔营的号角声。岳定军停了一步。号角声两长一短，他认得这个调子，是岳家军拔营的调子。他们也在走。</p>
天没亮，岳定军和铁头离开了朱仙镇。营地里最后几盏火把灭了，拆空的帐篷位置只留下一排排拔掉木桩的圆坑，坑底积着夜露。铁头背着两个捆好的竹筒和一卷干粮走在前面，脚步很轻。岳定军跟在身后半步，没回头。他们沿驿道北侧的小路走，路上没有别人，偶尔有风吹过草叶的声。号角声在山野间散开，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几声散乱的余音。铁头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岳定军没回头，继续走。铁头跟上，没问。</p>
天亮时他们到了岔路口。官道从这里往北延伸，两侧是收割过的荒田。铁头在岔路口停住，朝官道方向指了指，摇头，在地上画一条线，是官道；线上画个叉，旁边另画一条弯线绕过官道，通向更远的地方。岳定军点头，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田间小径。路边堆着被雨打烂的草垛，田埂上长满半枯的蒿草。</p>
走了约半个时辰，铁头停住蹲下看地面。岳定军也蹲下来。官道方向的泥土上有一串马蹄印。铁头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度，又抬头看延伸的方向。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：金。这些马印比岳家军的军马更大，蹄铁形状也不一样。铁头又在旁边画一个数字：五。</p>
岳定军没立刻说话，走到路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趴下，沿官道往北看。远处什么都没有，但风吹来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马粪气，混着皮革和金属的味道。风从北面来。他退下土坡，对铁头说：“走，不走官道。”</p>
铁头蹲在蹄印旁，用手指沿蹄铁轮廓描了一圈，又画一道横线比了比，横线比蹄印更长，比岳家军的马印大。他在蹄印边补一个字：北。岳定军蹲下细看那串蹄印的方向，从官道南侧上来，沿官道北去，踏痕前深后浅，是急行军的踩法。他们是往北走。不是进攻，是往回撤。</p>
“金军退了。”岳定军低声说。铁头点头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往北看，官道尽头一片灰蒙蒙的田野，看不见人，可风里那股气味比刚才更重，不止一队。铁头用脚把地面痕迹蹭掉，走到岳定军身边，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竹筒的位置。岳定军说：“绕开官道，走沟里。”</p>
两人拐进官道东侧一条干涸沟渠，渠底泥晒硬了，踩上去没声。渠岸比人高，挡住官道方向的视线。走了一炷香，铁头蹲下，整个人伏进渠底凹处。他没回头，只朝后伸下手压了一下，停。岳定军跟着蹲下伏到他身边。渠岸上方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，是一队。马蹄踩在官道硬土上，沉闷而密集，像一串闷雷从头顶滚过。岳定军把脸贴在渠壁上，掌心那道旧疤抵着硬泥，屏住呼吸。铁头在旁边，一只手捂嘴，另一只手按着膝盖。马蹄声从北面来，在头顶上方的官道上经过，越来越响，又渐渐往南去了。</p>
游骑过去后，铁头在地上写“五个”。岳定军摇头，写“六个”。铁头抬头看他。岳定军说：“最后一个蹄印比前五个浅半寸，是同一队人，但落在后面。他在看路。”铁头愣了一下，重新趴到渠岸边往南看。远处官道上，第六匹马正从弯道后转出来，骑手没跟上前队，勒了下缰绳回头朝北看了一眼，手在鞍桥上按了按，在数什么，然后踢了下马腹跟上前面的队伍。</p>
马蹄声彻底消失。铁头从渠岸退下来，把刚才的“五”抹掉，重写一个“六”。岳定军拍拍他肩膀。两人出沟重新上路。天色暗下来，风更大了。岳定军抬头看天，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黑影，那是一座破庙，屋顶塌了一角，院墙只剩半截。他们走过去，庙门口的草被踩平了一片，不是新痕迹，泥土已经干了。</p>
岳定军走进破庙，把怀里的七陵图摊在还算干净的一块石板上，用两块碎砖压住两角。铁头在庙里转一圈，从墙根捡几根干透的柴拢在庙门口石阶上，蹲在石阶旁用火折子点柴，试几次没着，柴太潮。他不再试，收好火折子，蹲在庙门口把炭笔从袖口抽出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</p>
庙外野地里有什么在动，不是人。风从北面吹来，带着一股很淡的烧过皮毛的味道。铁头趴下把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岳定军一眼，摇头，听不出是什么。岳定军走到庙门口看外面，月亮被云遮住，田野一片漆黑。他蹲下和铁头并肩。“明天天亮前要过黄河。”铁头点头，把炭笔别回腰间，侧耳朝着庙外那片黑漆漆的田野，听什么，也等什么。</p>
岳定军回到庙里，在七陵图旁坐下，低头看图上永佑陵的位置，手指点在配殿石函的标记上。外面的风没停，庙门在风里发出很轻的咯吱声，一下一下的。他抬头看庙顶，塌掉的那一角露出灰色的天，云正在移动。他低下头把图卷起收进怀里。铁头还蹲在庙门口，炭笔又拿出来，在门槛边青砖上划一道线。很短，很直，一条从北往南的路，直指他们明天要走的那个方向。</p>
岳定军看着那道线，把右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。旧疤在黑暗里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，硬硬的。外面的风还在吹，庙门咯吱着，一下，又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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