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构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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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远望见永佑陵，岳定军站住了。陵墙比三年前更矮，缺口处被人用碎石草草堵过，又塌了。松柏枯了一半，剩下的歪歪斜斜立着，像一排没睡醒的人。</p>
天亮后他们过了黄河。渡船很小，船夫没问去哪，收了钱就把篙一撑。岳定军坐在船板上把竹筒抱在怀里，看船底下的水，浑的，卷着泥沙打着旋往下游走。铁头蹲在船尾，望着对岸一点点近了。上岸走了大半天，到傍晚才远远望见永佑陵。陵区入口的门楼塌了一角，门板歪挂着，只剩一扇。没有守陵人。他站在原地看那片陵区，没有往前走。</p>
三年前他从这里爬出来，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。膝盖跪在碎砖上，手扒着土壁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那天他爬出洞口时天是灰的，跟现在一样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。铁头在旁边站着，没催，过一会儿蹲下去在路边土里写了两个字：“进不？”</p>
进。</p>
两人沿陵墙外的小路往里走。路边草长得比人高，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走了约一炷香，铁头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，绕过半埋在土里的石碑，停在一片略高的土坡前。土坡南面有个凹陷，是三年前的盗洞口，如今被土填了大半，只剩一个浅坑。铁头蹲在洞口边，用树枝在土里画个圈，圈里画个人趴着的姿势，四肢着地，头朝下。然后他抬头看岳定军，在地上写了三个字：你当时。没写完，又写了一个字：“哭。”</p>
岳定军没有立刻答。他蹲下看圈里那个人形。三年前的记忆从坑里浮上来。塌方时他被埋在土里，嘴里全是泥，眼睛睁不开，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。然后一根树枝捅到他脸上，不重，一下一下的。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土外传进来，干哑的：“活着没？”</p>
那时候他没哭。他抓住那根树枝被人从土里拖出来，拖出来后跪在野地里，旁边一具尸体脸朝下趴着。他把尸体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脸，合上了他的眼睛。</p>
没有。岳定军说。</p>
铁头看着他，没再写字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，朝配殿方向走。岳定军跟了几步，又回头望了望那个盗洞口。</p>
配殿在永佑陵东北角，封土堆比主陵小些，也有一人多高。铁头走到封土堆前停住，没立刻上去，蹲下看堆底。岳定军也跟着蹲下。封土堆南侧有个新盗洞，洞口不大，仅容一人侧身进出，边缘土色比周围深，是最近挖的。铁头抓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捻碎，递给岳定军看。土里有一小截麻绳纤维，不是刘豫那时候用的草绳，是麻绳，新的。</p>
有人比我们先来了一步。岳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到洞口边蹲下往里看。洞是斜着往下挖的，壁上有铁锹痕迹，铲痕整齐，间距均匀。他回头看铁头。铁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递过来。岳定军接过火折子侧身钻进洞口，往下滑一丈多深，脚踩到了底。底部空间不大，容得两个人转身。石函还在，嵌在配殿底部的石槽里，盖面上一层薄土。</p>
他蹲下用手扫盖面，扫到一半手指停了。盖面上有一个浅坑，被人撬过，没撬开。他退到洞口朝上喊了一声：“铁头。”</p>
铁头从上面探进半个身子，放下一根绳子，自己顺着滑下来。</p>
洞里两个人蹲着刚好。铁头把火折子举过头顶，岳定军在石函旁蹲下，用手指沿盖面边缘走了一圈。盖面和函身之间的缝里塞着旧灰浆，有人撬过没撬开，撬痕很浅，只刮掉一层灰浆皮。他从腰间抽出短刃刮开灰浆，撬起盖面。石函里铺一层油布，油布下压着一摞卷轴，内廷档案残本，纸页发脆。</p>
岳定军没动那些卷轴，先掀开油布一角，在底下摸到一样东西，一个扁平的木匣。他把木匣抽出来搁在膝上。木匣不大，比手掌略长，盖子上没锁，只缠一道麻绳。解开麻绳掀开盖，里头两层粗棉布裹着东西。拆开第一层，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。拆开油纸，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字，封口处的蜡封有个掌印，和赵构手里那根朽木上的印一样。</p>
岳定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翻过来看信封底部。底部还有一层夹层。他用指甲沿夹层边缘慢慢划开，里面还有一封信。这封写着两个字：“付构儿。”</p>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构儿，赵构。这是徽宗写给赵构的信。他把两封信贴身收好，塞进衣领内侧，和那片吴字竹片放在一起。然后重新盖好石函，把油布和卷轴放回原处。</p>
铁头在石函侧面的暗格又摸到东西，伸手掏出一块石板递过来。石板不大，约一尺见方，边缘粗糙，从哪儿凿下来的。岳定军接过来翻到正面，上面刻着一行字。瘦金体，笔画瘦硬，收笔处顿了一下，是徽宗的笔迹。他凑到火折子跟前辨认，灯光暗，字很小：“留与后人。”</p>
他把石板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后来补刻的：骨不全。勿念。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，指腹在勿念两个字上蹭了一下。</p>
洞外传来铁头敲土壁的声音，三下，停，又三下。那是他俩刚才约好的信号。有人在上面。岳定军把石板收进怀里，按了按信确认贴身收好，站起来望了望洞口方向。上面的天全黑，但铁头敲的节奏还在，不快，不急，在说：“来了，但还在远处。”</p>
岳定军把火折子递给铁头，铁头接过去吹灭。洞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两人蹲在黑暗里听上面的动静。脚步声从配殿西侧小路上传过来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。靴底踩在碎石上，闷的，不是军靴。</p>
岳定军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出铁头白天在旧盗洞口捡的那小块碎砖。平日里他惯用碎瓷，这回权当替代品，棱角也够锋利。他攥在掌心，旧疤抵着棱角。他没有动。铁头也没动。两人蹲在石函旁，在黑暗里等那两双靴子从头顶走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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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远望见永佑陵，岳定军站住了。陵墙比三年前更矮，缺口处被人用碎石草草堵过，又塌了。松柏枯了一半，剩下的歪歪斜斜立着，像一排没睡醒的人。</p>
天亮后他们过了黄河。渡船很小，船夫没问去哪，收了钱就把篙一撑。岳定军坐在船板上把竹筒抱在怀里，看船底下的水，浑的，卷着泥沙打着旋往下游走。铁头蹲在船尾，望着对岸一点点近了。上岸走了大半天，到傍晚才远远望见永佑陵。陵区入口的门楼塌了一角，门板歪挂着，只剩一扇。没有守陵人。他站在原地看那片陵区，没有往前走。</p>
三年前他从这里爬出来，是从盗洞里爬出来的。膝盖跪在碎砖上，手扒着土壁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那天他爬出洞口时天是灰的，跟现在一样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。铁头在旁边站着，没催，过一会儿蹲下去在路边土里写了两个字：“进不？”</p>
进。</p>
两人沿陵墙外的小路往里走。路边草长得比人高，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走了约一炷香，铁头拐上一条更窄的小径，绕过半埋在土里的石碑，停在一片略高的土坡前。土坡南面有个凹陷，是三年前的盗洞口，如今被土填了大半，只剩一个浅坑。铁头蹲在洞口边，用树枝在土里画个圈，圈里画个人趴着的姿势，四肢着地，头朝下。然后他抬头看岳定军，在地上写了三个字：你当时。没写完，又写了一个字：“哭。”</p>
岳定军没有立刻答。他蹲下看圈里那个人形。三年前的记忆从坑里浮上来。塌方时他被埋在土里，嘴里全是泥，眼睛睁不开，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。然后一根树枝捅到他脸上，不重，一下一下的。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土外传进来，干哑的：“活着没？”</p>
那时候他没哭。他抓住那根树枝被人从土里拖出来，拖出来后跪在野地里，旁边一具尸体脸朝下趴着。他把尸体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脸，合上了他的眼睛。</p>
没有。岳定军说。</p>
铁头看着他，没再写字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，朝配殿方向走。岳定军跟了几步，又回头望了望那个盗洞口。</p>
配殿在永佑陵东北角，封土堆比主陵小些，也有一人多高。铁头走到封土堆前停住，没立刻上去，蹲下看堆底。岳定军也跟着蹲下。封土堆南侧有个新盗洞，洞口不大，仅容一人侧身进出，边缘土色比周围深，是最近挖的。铁头抓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捻碎，递给岳定军看。土里有一小截麻绳纤维，不是刘豫那时候用的草绳，是麻绳，新的。</p>
有人比我们先来了一步。岳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到洞口边蹲下往里看。洞是斜着往下挖的，壁上有铁锹痕迹，铲痕整齐，间距均匀。他回头看铁头。铁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递过来。岳定军接过火折子侧身钻进洞口，往下滑一丈多深，脚踩到了底。底部空间不大，容得两个人转身。石函还在，嵌在配殿底部的石槽里，盖面上一层薄土。</p>
他蹲下用手扫盖面，扫到一半手指停了。盖面上有一个浅坑，被人撬过，没撬开。他退到洞口朝上喊了一声：“铁头。”</p>
铁头从上面探进半个身子，放下一根绳子，自己顺着滑下来。</p>
洞里两个人蹲着刚好。铁头把火折子举过头顶，岳定军在石函旁蹲下，用手指沿盖面边缘走了一圈。盖面和函身之间的缝里塞着旧灰浆，有人撬过没撬开，撬痕很浅，只刮掉一层灰浆皮。他从腰间抽出短刃刮开灰浆，撬起盖面。石函里铺一层油布，油布下压着一摞卷轴，内廷档案残本，纸页发脆。</p>
岳定军没动那些卷轴，先掀开油布一角，在底下摸到一样东西，一个扁平的木匣。他把木匣抽出来搁在膝上。木匣不大，比手掌略长，盖子上没锁，只缠一道麻绳。解开麻绳掀开盖，里头两层粗棉布裹着东西。拆开第一层，里面还有一个油纸包。拆开油纸，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字，封口处的蜡封有个掌印，和赵构手里那根朽木上的印一样。</p>
岳定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翻过来看信封底部。底部还有一层夹层。他用指甲沿夹层边缘慢慢划开，里面还有一封信。这封写着两个字：“付构儿。”</p>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构儿，赵构。这是徽宗写给赵构的信。他把两封信贴身收好，塞进衣领内侧，和那片吴字竹片放在一起。然后重新盖好石函，把油布和卷轴放回原处。</p>
铁头在石函侧面的暗格又摸到东西，伸手掏出一块石板递过来。石板不大，约一尺见方，边缘粗糙，从哪儿凿下来的。岳定军接过来翻到正面，上面刻着一行字。瘦金体，笔画瘦硬，收笔处顿了一下，是徽宗的笔迹。他凑到火折子跟前辨认，灯光暗，字很小：“留与后人。”</p>
他把石板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后来补刻的：骨不全。勿念。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，指腹在勿念两个字上蹭了一下。</p>
洞外传来铁头敲土壁的声音，三下，停，又三下。那是他俩刚才约好的信号。有人在上面。岳定军把石板收进怀里，按了按信确认贴身收好，站起来望了望洞口方向。上面的天全黑，但铁头敲的节奏还在，不快，不急，在说：“来了，但还在远处。”</p>
岳定军把火折子递给铁头，铁头接过去吹灭。洞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两人蹲在黑暗里听上面的动静。脚步声从配殿西侧小路上传过来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。靴底踩在碎石上，闷的，不是军靴。</p>
岳定军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出铁头白天在旧盗洞口捡的那小块碎砖。平日里他惯用碎瓷，这回权当替代品，棱角也够锋利。他攥在掌心，旧疤抵着棱角。他没有动。铁头也没动。两人蹲在石函旁，在黑暗里等那两双靴子从头顶走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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