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出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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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穿的是宋军靴，腰牌却不对。岳定军从树后头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岳家军的腰牌是木的，挂腰带右侧；那些人铁牌，挂左边。</p>
夜色压着陵区，风从配殿方向吹过来，带着翻动过的土的潮气。岳定军和铁头伏在灌木后，灌木枝子抵着背，凉。他透过叶缝看出去，那三人的身影在土路上被月光拉成三道，走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巡陵的。</p>
走出配殿不到半里，身后起了脚步声，不止一人。岳定军停了步，铁头也停，两人蹲进路边的灌木后。铁头朝来向竖起两根指，两个人，又添一根，三个。脚步不快，却稳，像练过的。</p>
岳定军从灌木缝里望出去，来人短褐外罩灰布袍，腰间挂刀。最前头那个矮，步子收得紧，走到配殿封土堆前停住，低头瞅了瞅地上翻动过的土，回头朝后头说了句什么。第二人蹲下看洞口，第三人往岳定军这边迈了一步。岳定军瞥见那人腰间铁牌挂在左边，殿前司的制式。把铁头往后拽了一步，低声：“走。”</p>
那声“走”压得低，铁头听懂了，没回头，贴着灌木先动。两人贴着灌木往陵区外围退。退到配殿后墙，岳定军翻上去，伸手把铁头拉上来。墙外一片松柏林，树密，枯枝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翻过墙落进林里，岳定军跑前，铁头跟后，枯枝在脚下细碎地裂。跑不到二十步，身后刀锋破风。岳定军侧身一让，刀尖从他左肩划过，不深，皮肉却翻开了，血顺袖口滴在枯枝上。他没停，左手按住伤口接着跑。伤口火烧似的，风灌进去更疼，他咬住牙，脚步没乱。</p>
松柏林里没有路，两人在林隙间钻，枯枝挂在袍角上，一扯就断。追兵的脚步声在后头追着，踩枯枝的响比他们的密。岳定军跑着，左肩的血往下淌，袖口湿了一片，贴在胳膊上。</p>
身后追兵越逼越近。</p>
铁头停住，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朝地上一撒，是炭粉，白天从旧盗洞口收的干炭灰。炭粉扬起来，在月光里腾成一小团灰雾，又落下去。追在最前的踩上去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栽，枯枝在身下裂开一片响，后头慢了半拍。铁头没再跑，转身朝另一向冲出去，边跑边拿树枝敲树干，敲树干声一记接一记，在夜里传得远。追兵分出两个朝他追去。岳定军跑出十几步才回过味来，铁头在引开他们。他想回身，可身后第三个追兵正冲过来，没停，抱着竹筒接着跑，朝陵区东面河堤去。</p>
出陵区时风裹着河面的水汽扑来。顺河堤往下跑了一截，湿泥滑了他两下。河堤的泥是湿的，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，他滑了两下，稳住，没停。身后脚步只剩一道，那人追到陵墙外便不追了，立墙边朝东望了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岳定军没敢立刻停，又跑出一截，才钻进河边芦苇丛。</p>
芦苇高过人头，把河堤挡在外头。他蹲下，竹筒按在胸口，数自己的呼吸。掌心那道旧疤抵着竹筒。数到四十下，呼吸才匀过来。铁头那个方向的动静还能听见，先是敲树干的声，隔一阵响一下，越来越远，就断了。他竖起耳朵等下一声，没有。没脚步，没树枝裂响，什么都没有了。</p>
他在芦苇里蹲着等。风刮得芦苇沙沙，河水在堤下淌。取出竹筒查了查，蜡封完好，掌印还在，塞回去，右手按着左肩。血已渗出来浸透袖口，黏在皮肤上，他没解，等它干。背抵着堤坡一块半干的土。河水声在堤下不紧不慢，芦苇沙沙地响。一个时辰过去，月亮从云缝里钻出，照在河面上，把芦苇的影子投进水里，一荡一荡。</p>
水里有动静。不是波，是有人从水下浮上来的声，先一串气泡，再是呼吸。他蹲起身朝河边望，铁头从水里冒出来，浑身湿透，头发贴着额头，一只手扒着堤坡草根往上爬。爬上岸的动作慢，脱了力，草根在他手里抓了两把才借上劲。蹲在岳定军面前，浑身滴水，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。他摊开手。掌心一块铁牌，铜的，半个巴掌大，边角沾泥，正面刻一字：“殿前司。”铁头把牌递过来，指头蹭了蹭牌边，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，水下摸的。</p>
岳定军接过翻到背面，还有一字：“杨。”字刻得深，笔画方，是军里刻牌的匠人手艺。拇指蹭掉泥，字露出来，他没出声。杨沂中。又一块殿前司的牌。牌收进怀里，挨着竹片、信。铁头蹲在旁边，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块碎砖——白天在洞口捡的，棱角已经磨钝——搁在腰牌旁，抬头看岳定军，意思明白：这东西和那块碎瓷是一批人的。岳定军把碎砖也收起。瞅了瞅铁头，浑身湿透，肩上一道擦伤，右手手指缠着几根水草。他伸手摘掉水草，拍了拍他肩。</p>
铁头没写字，蹲下在河堤湿泥上画个圈，圈里一道箭头指向南。画完没抹，站起来等着。岳定军站起，竹筒和信重新贴身收好，按了按。左肩还在渗血，撕了一截袍角递给铁头，铁头接过去帮着缠，绕了两圈，打紧，又打了死结。岳定军试着抬了抬左肩，能起，使不上力。看着铁头说：“走。”</p>
两人沿河堤往南。走一段岳定军回头望永佑陵方向，陵区早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片模糊树影在夜色里晃。收回目光接着走。怀里的信和腰牌贴着胸口，一硬一软，一凉一温。走几步低头瞅自己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，硬硬的，攥拳又松开。</p>
铁头跟在后半步，湿衣贴身，一路走一路滴水，水珠在堤面印出断续的深色点子，很快被月光晒淡。河堤的泥被两人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，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夜色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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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人穿的是宋军靴，腰牌却不对。岳定军从树后头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岳家军的腰牌是木的，挂腰带右侧；那些人铁牌，挂左边。</p>
夜色压着陵区，风从配殿方向吹过来，带着翻动过的土的潮气。岳定军和铁头伏在灌木后，灌木枝子抵着背，凉。他透过叶缝看出去，那三人的身影在土路上被月光拉成三道，走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巡陵的。</p>
走出配殿不到半里，身后起了脚步声，不止一人。岳定军停了步，铁头也停，两人蹲进路边的灌木后。铁头朝来向竖起两根指，两个人，又添一根，三个。脚步不快，却稳，像练过的。</p>
岳定军从灌木缝里望出去，来人短褐外罩灰布袍，腰间挂刀。最前头那个矮，步子收得紧，走到配殿封土堆前停住，低头瞅了瞅地上翻动过的土，回头朝后头说了句什么。第二人蹲下看洞口，第三人往岳定军这边迈了一步。岳定军瞥见那人腰间铁牌挂在左边，殿前司的制式。把铁头往后拽了一步，低声：“走。”</p>
那声“走”压得低，铁头听懂了，没回头，贴着灌木先动。两人贴着灌木往陵区外围退。退到配殿后墙，岳定军翻上去，伸手把铁头拉上来。墙外一片松柏林，树密，枯枝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翻过墙落进林里，岳定军跑前，铁头跟后，枯枝在脚下细碎地裂。跑不到二十步，身后刀锋破风。岳定军侧身一让，刀尖从他左肩划过，不深，皮肉却翻开了，血顺袖口滴在枯枝上。他没停，左手按住伤口接着跑。伤口火烧似的，风灌进去更疼，他咬住牙，脚步没乱。</p>
松柏林里没有路，两人在林隙间钻，枯枝挂在袍角上，一扯就断。追兵的脚步声在后头追着，踩枯枝的响比他们的密。岳定军跑着，左肩的血往下淌，袖口湿了一片，贴在胳膊上。</p>
身后追兵越逼越近。</p>
铁头停住，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朝地上一撒，是炭粉，白天从旧盗洞口收的干炭灰。炭粉扬起来，在月光里腾成一小团灰雾，又落下去。追在最前的踩上去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栽，枯枝在身下裂开一片响，后头慢了半拍。铁头没再跑，转身朝另一向冲出去，边跑边拿树枝敲树干，敲树干声一记接一记，在夜里传得远。追兵分出两个朝他追去。岳定军跑出十几步才回过味来，铁头在引开他们。他想回身，可身后第三个追兵正冲过来，没停，抱着竹筒接着跑，朝陵区东面河堤去。</p>
出陵区时风裹着河面的水汽扑来。顺河堤往下跑了一截，湿泥滑了他两下。河堤的泥是湿的，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，他滑了两下，稳住，没停。身后脚步只剩一道，那人追到陵墙外便不追了，立墙边朝东望了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岳定军没敢立刻停，又跑出一截，才钻进河边芦苇丛。</p>
芦苇高过人头，把河堤挡在外头。他蹲下，竹筒按在胸口，数自己的呼吸。掌心那道旧疤抵着竹筒。数到四十下，呼吸才匀过来。铁头那个方向的动静还能听见，先是敲树干的声，隔一阵响一下，越来越远，就断了。他竖起耳朵等下一声，没有。没脚步，没树枝裂响，什么都没有了。</p>
他在芦苇里蹲着等。风刮得芦苇沙沙，河水在堤下淌。取出竹筒查了查，蜡封完好，掌印还在，塞回去，右手按着左肩。血已渗出来浸透袖口，黏在皮肤上，他没解，等它干。背抵着堤坡一块半干的土。河水声在堤下不紧不慢，芦苇沙沙地响。一个时辰过去，月亮从云缝里钻出，照在河面上，把芦苇的影子投进水里，一荡一荡。</p>
水里有动静。不是波，是有人从水下浮上来的声，先一串气泡，再是呼吸。他蹲起身朝河边望，铁头从水里冒出来，浑身湿透，头发贴着额头，一只手扒着堤坡草根往上爬。爬上岸的动作慢，脱了力，草根在他手里抓了两把才借上劲。蹲在岳定军面前，浑身滴水，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。他摊开手。掌心一块铁牌，铜的，半个巴掌大，边角沾泥，正面刻一字：“殿前司。”铁头把牌递过来，指头蹭了蹭牌边，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，水下摸的。</p>
岳定军接过翻到背面，还有一字：“杨。”字刻得深，笔画方，是军里刻牌的匠人手艺。拇指蹭掉泥，字露出来，他没出声。杨沂中。又一块殿前司的牌。牌收进怀里，挨着竹片、信。铁头蹲在旁边，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块碎砖——白天在洞口捡的，棱角已经磨钝——搁在腰牌旁，抬头看岳定军，意思明白：这东西和那块碎瓷是一批人的。岳定军把碎砖也收起。瞅了瞅铁头，浑身湿透，肩上一道擦伤，右手手指缠着几根水草。他伸手摘掉水草，拍了拍他肩。</p>
铁头没写字，蹲下在河堤湿泥上画个圈，圈里一道箭头指向南。画完没抹，站起来等着。岳定军站起，竹筒和信重新贴身收好，按了按。左肩还在渗血，撕了一截袍角递给铁头，铁头接过去帮着缠，绕了两圈，打紧，又打了死结。岳定军试着抬了抬左肩，能起，使不上力。看着铁头说：“走。”</p>
两人沿河堤往南。走一段岳定军回头望永佑陵方向，陵区早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片模糊树影在夜色里晃。收回目光接着走。怀里的信和腰牌贴着胸口，一硬一软，一凉一温。走几步低头瞅自己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，硬硬的，攥拳又松开。</p>
铁头跟在后半步，湿衣贴身，一路走一路滴水，水珠在堤面印出断续的深色点子，很快被月光晒淡。河堤的泥被两人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，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夜色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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