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渡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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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用火烤刀的时候，手在抖。刀刃在火苗上晃了一下，火苗在刃面上拖出一道亮痕。他没说话，把刀换了个角度，让火苗重新舔上去。岳定军咬着布条，望着他那只在抖的手。铁头的手抖得不算厉害，只是停不住，像拿刀的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。他没抬头，把刀又凑近火苗一寸，等刃面发黑。</p>
岳定军把左肩的衣服褪下来，伤口露出来，刀口不长，却翻着皮肉，血凝了一层，暗褐色，边缘发硬。衣料黏在伤口上，扯开时带下一小块结痂，血又渗出来一点。铁头从火堆上拿起短刃在火苗上烤了烤，刀刃碰着火苗，嘶一声。烤过的刀刃贴在伤口旁没立刻下手，抬头看了岳定军一眼。岳定军点了头。</p>
刀刃贴着伤口边缘一刮，凝住的血块和脏东西去了。岳定军咬着布条没出声，额头全是汗。刮完一层，铁头把刀刃重新在火上烤了烤，又刮第二层，动作慢，没停。刀尖挑出一小片嵌进肉里的碎布头，那大概是陵墙外那刀带进去的。铁头把它挑到火堆边，用脚碾了一下。末了按一块干净布在伤口上，让岳定军自己按住。短刃插回腰间，他蹲在旁边，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那只刚才抖的手，攥一下又松开。抖已经停了。</p>
天亮到了黄河渡口。渡船小，只有船夫一人，篙横在船尾。船夫没问去哪，收了钱就把篙一撑。岳定军坐船板上把竹筒抱在怀里，望着船底下的水，浑的，卷着泥沙往下游去。铁头蹲船尾，看着对岸一点点近。船到河心时水流急了，船身颠了一下，船夫稳住篙，没回头。</p>
船到河心，岳定军把信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。拆开的是第一封，没署名的那封。信纸薄，折了三折，边角被蜡封压出痕。展开，瘦金体，笔画细，有些地方墨色洇开了。信很短，只几行。其中一句看得清：“韦氏在北，朕心难安。”后头的字教水渍糊了，这一句却分明。手指停在“朕心难安”四个字上，掌心那道旧疤贴着信纸边。徽宗在五国城写这信时，韦贤妃还在洗衣院。</p>
他知道她在，救不了。这信写给谁？第一封没署名，可第二封上写着“付构儿”。写给赵构的。韦氏在北，朕心难安——徽宗把这句话写进信里，是想让赵构知道，他惦记着韦氏。可这信没送到赵构手里，落在石函里，落了这些年。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。</p>
船靠岸，岳定军把钱递给船夫。船夫接过来瞅了一眼塞进腰袋，没找零，低头望了望他怀里的竹筒，又望了望他肩上缠的布条，没言语，把船篙横过来转身走了。篙横在肩头，步子不快，始终没回头问一句。</p>
上岸后两人沿河堤走了一段，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住。岳定军把铁头从水里摸到的腰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除了“杨”字，牌子边缘还有一个极小的暗记，三横一竖。那是杨沂中部的专用标记，大理寺夜巷截杀那回之后，他仔细查过杨沂中部下的腰牌样式。记下了这个暗记，三横一竖，横线间距匀，竖线压在中横上。那些追进陵区的人，是杨沂中派来的。</p>
“秦桧比我们想的快。”岳定军把腰牌收进怀里，“他们算准我们会来巩县，所以在配殿封土堆上留了人。”信按了按，贴身收好，“不能走官道了，官道上有他们的哨。”铁头蹲旁边把湿衣拧了一遍重新穿上，在地上画了条线，官道，线上几个叉，叉旁一横，意思是有岗哨。又在这条线旁画一条弯线，绕过官道通向更远的地方。岳定军蹲下看那条弯线，绕着走，走田埂和小路，多走两天但避得开哨卡。</p>
“走这条。”他拍了拍铁头肩膀站起来。</p>
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，眼前东西晃了晃。他扶着土坡站稳，等几息才缓过。铁头站着看他。岳定军说：“没事，走。”走不到一个时辰，脚步慢了。左肩还在渗血，布条浸透，边缘发硬，额头有点烫，手心却是凉的。铁头跟在旁边，隔一阵望他一眼，伸手摸了摸他额头，烫的。铁头停住，蹲下在地上写一字：“走。”后头没别的字。</p>
岳定军站在路边低头看那个“走”字。他懂铁头的意思，走不了了。蹲下来和铁头平齐：“找个地方歇，等烧退了再走。”铁头点头，起身朝路边望了望，指着不远处矮坡后一个凹坑，背风，能藏人。岳定军走过去在凹坑里坐下，后背靠着土坡。铁头把竹筒和干粮放在他旁边，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块碎砖搁在他手边，那是他所有的“武器”。然后蹲在岳定军前面，背对着风，替他挡着。</p>
岳定军望着他蹲着的背影，瘦，肩膀的骨头支出来，衣服没干透，头发贴在额头。伸手按了按左肩，伤口在布条下跳着疼。手放下来搁膝盖上，掌心那道旧疤对着他，攥一下拳头又松开。“歇会儿。”他说。铁头没回头，只点一下头继续蹲着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挡在风里。</p>
岳定军靠土坡上闭着眼。风从坡顶吹过来的声，铁头偶尔挪一下脚的声，远处鸟从芦苇丛里扑棱飞起的声，都听见了。手按在怀里的两封信上，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枚竹片和那块腰牌。信纸边角硬，腰牌凉。把它们按在胸口，贴着心跳的位置，等额头的热度慢慢退下去。铁头蹲在前面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炭笔，在脚边泥地上画了条短短的线。</p>
线的一头指他自己，另一头指岳定军靠着的那面土坡。意思明白：他守着，哪儿也不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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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用火烤刀的时候，手在抖。刀刃在火苗上晃了一下，火苗在刃面上拖出一道亮痕。他没说话，把刀换了个角度，让火苗重新舔上去。岳定军咬着布条，望着他那只在抖的手。铁头的手抖得不算厉害，只是停不住，像拿刀的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。他没抬头，把刀又凑近火苗一寸，等刃面发黑。</p>
岳定军把左肩的衣服褪下来，伤口露出来，刀口不长，却翻着皮肉，血凝了一层，暗褐色，边缘发硬。衣料黏在伤口上，扯开时带下一小块结痂，血又渗出来一点。铁头从火堆上拿起短刃在火苗上烤了烤，刀刃碰着火苗，嘶一声。烤过的刀刃贴在伤口旁没立刻下手，抬头看了岳定军一眼。岳定军点了头。</p>
刀刃贴着伤口边缘一刮，凝住的血块和脏东西去了。岳定军咬着布条没出声，额头全是汗。刮完一层，铁头把刀刃重新在火上烤了烤，又刮第二层，动作慢，没停。刀尖挑出一小片嵌进肉里的碎布头，那大概是陵墙外那刀带进去的。铁头把它挑到火堆边，用脚碾了一下。末了按一块干净布在伤口上，让岳定军自己按住。短刃插回腰间，他蹲在旁边，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那只刚才抖的手，攥一下又松开。抖已经停了。</p>
天亮到了黄河渡口。渡船小，只有船夫一人，篙横在船尾。船夫没问去哪，收了钱就把篙一撑。岳定军坐船板上把竹筒抱在怀里，望着船底下的水，浑的，卷着泥沙往下游去。铁头蹲船尾，看着对岸一点点近。船到河心时水流急了，船身颠了一下，船夫稳住篙，没回头。</p>
船到河心，岳定军把信从怀里取出来看了一眼。拆开的是第一封，没署名的那封。信纸薄，折了三折，边角被蜡封压出痕。展开，瘦金体，笔画细，有些地方墨色洇开了。信很短，只几行。其中一句看得清：“韦氏在北，朕心难安。”后头的字教水渍糊了，这一句却分明。手指停在“朕心难安”四个字上，掌心那道旧疤贴着信纸边。徽宗在五国城写这信时，韦贤妃还在洗衣院。</p>
他知道她在，救不了。这信写给谁？第一封没署名，可第二封上写着“付构儿”。写给赵构的。韦氏在北，朕心难安——徽宗把这句话写进信里，是想让赵构知道，他惦记着韦氏。可这信没送到赵构手里，落在石函里，落了这些年。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。</p>
船靠岸，岳定军把钱递给船夫。船夫接过来瞅了一眼塞进腰袋，没找零，低头望了望他怀里的竹筒，又望了望他肩上缠的布条，没言语，把船篙横过来转身走了。篙横在肩头，步子不快，始终没回头问一句。</p>
上岸后两人沿河堤走了一段，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停住。岳定军把铁头从水里摸到的腰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除了“杨”字，牌子边缘还有一个极小的暗记，三横一竖。那是杨沂中部的专用标记，大理寺夜巷截杀那回之后，他仔细查过杨沂中部下的腰牌样式。记下了这个暗记，三横一竖，横线间距匀，竖线压在中横上。那些追进陵区的人，是杨沂中派来的。</p>
“秦桧比我们想的快。”岳定军把腰牌收进怀里，“他们算准我们会来巩县，所以在配殿封土堆上留了人。”信按了按，贴身收好，“不能走官道了，官道上有他们的哨。”铁头蹲旁边把湿衣拧了一遍重新穿上，在地上画了条线，官道，线上几个叉，叉旁一横，意思是有岗哨。又在这条线旁画一条弯线，绕过官道通向更远的地方。岳定军蹲下看那条弯线，绕着走，走田埂和小路，多走两天但避得开哨卡。</p>
“走这条。”他拍了拍铁头肩膀站起来。</p>
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，眼前东西晃了晃。他扶着土坡站稳，等几息才缓过。铁头站着看他。岳定军说：“没事，走。”走不到一个时辰，脚步慢了。左肩还在渗血，布条浸透，边缘发硬，额头有点烫，手心却是凉的。铁头跟在旁边，隔一阵望他一眼，伸手摸了摸他额头，烫的。铁头停住，蹲下在地上写一字：“走。”后头没别的字。</p>
岳定军站在路边低头看那个“走”字。他懂铁头的意思，走不了了。蹲下来和铁头平齐：“找个地方歇，等烧退了再走。”铁头点头，起身朝路边望了望，指着不远处矮坡后一个凹坑，背风，能藏人。岳定军走过去在凹坑里坐下，后背靠着土坡。铁头把竹筒和干粮放在他旁边，从衣领内侧摸出那块碎砖搁在他手边，那是他所有的“武器”。然后蹲在岳定军前面，背对着风，替他挡着。</p>
岳定军望着他蹲着的背影，瘦，肩膀的骨头支出来，衣服没干透，头发贴在额头。伸手按了按左肩，伤口在布条下跳着疼。手放下来搁膝盖上，掌心那道旧疤对着他，攥一下拳头又松开。“歇会儿。”他说。铁头没回头，只点一下头继续蹲着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挡在风里。</p>
岳定军靠土坡上闭着眼。风从坡顶吹过来的声，铁头偶尔挪一下脚的声，远处鸟从芦苇丛里扑棱飞起的声，都听见了。手按在怀里的两封信上，隔着衣料碰了碰那枚竹片和那块腰牌。信纸边角硬，腰牌凉。把它们按在胸口，贴着心跳的位置，等额头的热度慢慢退下去。铁头蹲在前面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炭笔，在脚边泥地上画了条短短的线。</p>
线的一头指他自己，另一头指岳定军靠着的那面土坡。意思明白：他守着，哪儿也不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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