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茶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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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铁头扶着岳定军走了约两里，在一处官道岔口望见路边支着个茶棚。棚子不大，三根木柱撑一块旧布篷，篷布洗得发白，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棚下两张长凳一张矮桌，灶上水壶正吐白汽，白汽在晨光里散成一线。棚里没旁人。</p>
铁头把岳定军扶到长凳坐定，朝老板比了个要热水的手势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围裙上茶渍斑斑，目光在岳定军脸上停了停。这后生脸色泛白，额上挂汗，左肩衣裳缠着布条，布条洇出暗褐色血痕。他把一碗热水端上桌：“后生，你这脸色，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。”</p>
岳定军头靠棚柱，眼皮沉得抬不动。铁头把碗凑到他嘴边，他抿了两口，烫，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暖了些。后来他自己接碗捧着，手还抖。铁头在旁边坐下，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角递过去。岳定军接了咬一口，半天咽不下，干粮在嘴里泡软了才勉强吞下去。</p>
铁头蹲到他身侧，蘸着碗里剩的水在桌面写个“信”字，抬头望他。岳定军伸手探进衣领内侧摸了摸，竹片与两封信还在，贴着皮肉，捂得温热。他点了头。铁头又蘸水写个“牌”字。岳定军摸了摸腰牌的位置，也在，再点头。铁头收回手在膝上蹭干，视线扫过岳定军额头，热度退了些，汗也收了。</p>
他起身走到灶边，又要一碗热水和一碟盐。老板盛了水，指指灶台边的陶罐：“那里面有腌菜，自取。”铁头摇头，端水回到长凳旁。岳定军喝了半碗，撒了点盐，又抿两口，咸味落进胃里，身上又暖了一层。他靠着棚柱闭了会儿眼。棚外有风，撩起旧布篷一角，啪嗒啪嗒拍着柱子。</p>
将近中午，棚里进来两个挑担商贩，一老一少，担里装着布匹针线。他们在另一张长凳坐下，要了两碗茶，担子搁在脚边。老的捶着腿，少的倒茶。少的开口：“这趟走临安，路上查得紧，差点没进来。”老的喝口茶：“查什么？”</p>
“查岳家军的人。”少的说，“城门口贴了告示，说有个叫岳定军的逃犯，从巩县来。谁见着报官有赏。”</p>
岳定军靠在棚柱上没动，眼皮垂着。那个名字他听见了。铁头蹲在棚外，耳朵动了动，依旧面朝外头。</p>
少的接着说：“临安出大事了，岳少保进了枢密院。”</p>
老的问：“好事坏事？”</p>
少的摇头：“说不准。秦相公复了相，枢密院如今谁主事，没人清楚。”</p>
老的放下茶碗：“岳少保进枢密院，手里兵可就空了。”</p>
少的说：“何止空了。听说他手下几个统制都调开了。王贵去了鄂州，张宪留临安，牛皋打发到江西。”</p>
老的叹口气，没再接。岳定军靠在棚柱上，把这些话一句句压进心里。秦桧复相，岳飞入枢密院，兵权落空。王贵、张宪、牛皋各调一方。他低头瞧自己手掌，旧疤在光里泛着淡粉，攥紧，又松开。铁头在棚外听了半程，往棚里偏了一下头，没进来，又转回去面朝官道。</p>
岳定军起身时，铁头已收好东西。竹筒背在背上，干粮塞怀里，碎砖别在腰间。岳定军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缺口的铜印端详，文书帐的印，掌心那道旧疤贴着印面，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又放回去，和竹片、信、腰牌贴在一处。他对铁头说：“不等了。直接往临安走。怀里这封信，该用了。”</p>
铁头点头，把炭笔别回腰间，起身拍拍膝上土，站到他身侧。岳定军把铜钱撂在矮桌上，付热水和盐的钱。老板瞥了眼铜钱，又瞥了眼他肩头布条，只把铜钱收进围裙兜里。</p>
两人出棚。官道上的风比棚里大，扑在脸上凉。岳定军站在道边朝南望，临安还在几天路外。他刚要迈步，身后马蹄声起，听那蹄声又急又匀，是驿递的快马，从北往南。一匹栗色马飞驰而过，骑手伏鞍，背插小旗，往临安方向去。马蹄踏起的土尘落在道边草叶上，等尘落下去，那马已拐过弯。</p>
岳定军望那马拐过弯去，唇抿成一线。铁头立在他身旁，也望着那个方向。岳定军收回目光，手按在怀里的信上，隔着衣料碰了碰两页信纸的边，硬的，凉的，沾着他的体温，潮润润的。他放下手，迈步上了官道。</p>
铁头跟在身后半步，午后日头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，一前一后朝南去。走了约半里，岳定军脚步慢下来，左肩又酸了，布条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铁头赶上并肩走，把竹筒换到靠外那侧肩，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。岳定军瞥他一眼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两人接着走。</p>
官道两旁田野灰黄，收割过的稻茬还立在田里。南天边云在动，一点一点把日头遮住。岳定军的脚步没停。怀里的信贴着他心口，纸硬，竹凉，牌沉，走一步，抵一下。临安在南，他离开大半年了，城门上挂着捉他的告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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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铁头扶着岳定军走了约两里，在一处官道岔口望见路边支着个茶棚。棚子不大，三根木柱撑一块旧布篷，篷布洗得发白，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棚下两张长凳一张矮桌，灶上水壶正吐白汽，白汽在晨光里散成一线。棚里没旁人。</p>
铁头把岳定军扶到长凳坐定，朝老板比了个要热水的手势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，围裙上茶渍斑斑，目光在岳定军脸上停了停。这后生脸色泛白，额上挂汗，左肩衣裳缠着布条，布条洇出暗褐色血痕。他把一碗热水端上桌：“后生，你这脸色，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。”</p>
岳定军头靠棚柱，眼皮沉得抬不动。铁头把碗凑到他嘴边，他抿了两口，烫，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暖了些。后来他自己接碗捧着，手还抖。铁头在旁边坐下，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角递过去。岳定军接了咬一口，半天咽不下，干粮在嘴里泡软了才勉强吞下去。</p>
铁头蹲到他身侧，蘸着碗里剩的水在桌面写个“信”字，抬头望他。岳定军伸手探进衣领内侧摸了摸，竹片与两封信还在，贴着皮肉，捂得温热。他点了头。铁头又蘸水写个“牌”字。岳定军摸了摸腰牌的位置，也在，再点头。铁头收回手在膝上蹭干，视线扫过岳定军额头，热度退了些，汗也收了。</p>
他起身走到灶边，又要一碗热水和一碟盐。老板盛了水，指指灶台边的陶罐：“那里面有腌菜，自取。”铁头摇头，端水回到长凳旁。岳定军喝了半碗，撒了点盐，又抿两口，咸味落进胃里，身上又暖了一层。他靠着棚柱闭了会儿眼。棚外有风，撩起旧布篷一角，啪嗒啪嗒拍着柱子。</p>
将近中午，棚里进来两个挑担商贩，一老一少，担里装着布匹针线。他们在另一张长凳坐下，要了两碗茶，担子搁在脚边。老的捶着腿，少的倒茶。少的开口：“这趟走临安，路上查得紧，差点没进来。”老的喝口茶：“查什么？”</p>
“查岳家军的人。”少的说，“城门口贴了告示，说有个叫岳定军的逃犯，从巩县来。谁见着报官有赏。”</p>
岳定军靠在棚柱上没动，眼皮垂着。那个名字他听见了。铁头蹲在棚外，耳朵动了动，依旧面朝外头。</p>
少的接着说：“临安出大事了，岳少保进了枢密院。”</p>
老的问：“好事坏事？”</p>
少的摇头：“说不准。秦相公复了相，枢密院如今谁主事，没人清楚。”</p>
老的放下茶碗：“岳少保进枢密院，手里兵可就空了。”</p>
少的说：“何止空了。听说他手下几个统制都调开了。王贵去了鄂州，张宪留临安，牛皋打发到江西。”</p>
老的叹口气，没再接。岳定军靠在棚柱上，把这些话一句句压进心里。秦桧复相，岳飞入枢密院，兵权落空。王贵、张宪、牛皋各调一方。他低头瞧自己手掌，旧疤在光里泛着淡粉，攥紧，又松开。铁头在棚外听了半程，往棚里偏了一下头，没进来，又转回去面朝官道。</p>
岳定军起身时，铁头已收好东西。竹筒背在背上，干粮塞怀里，碎砖别在腰间。岳定军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缺口的铜印端详，文书帐的印，掌心那道旧疤贴着印面，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又放回去，和竹片、信、腰牌贴在一处。他对铁头说：“不等了。直接往临安走。怀里这封信，该用了。”</p>
铁头点头，把炭笔别回腰间，起身拍拍膝上土，站到他身侧。岳定军把铜钱撂在矮桌上，付热水和盐的钱。老板瞥了眼铜钱，又瞥了眼他肩头布条，只把铜钱收进围裙兜里。</p>
两人出棚。官道上的风比棚里大，扑在脸上凉。岳定军站在道边朝南望，临安还在几天路外。他刚要迈步，身后马蹄声起，听那蹄声又急又匀，是驿递的快马，从北往南。一匹栗色马飞驰而过，骑手伏鞍，背插小旗，往临安方向去。马蹄踏起的土尘落在道边草叶上，等尘落下去，那马已拐过弯。</p>
岳定军望那马拐过弯去，唇抿成一线。铁头立在他身旁，也望着那个方向。岳定军收回目光，手按在怀里的信上，隔着衣料碰了碰两页信纸的边，硬的，凉的，沾着他的体温，潮润润的。他放下手，迈步上了官道。</p>
铁头跟在身后半步，午后日头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，一前一后朝南去。走了约半里，岳定军脚步慢下来，左肩又酸了，布条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铁头赶上并肩走，把竹筒换到靠外那侧肩，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。岳定军瞥他一眼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两人接着走。</p>
官道两旁田野灰黄，收割过的稻茬还立在田里。南天边云在动，一点一点把日头遮住。岳定军的脚步没停。怀里的信贴着他心口，纸硬，竹凉，牌沉，走一步，抵一下。临安在南，他离开大半年了，城门上挂着捉他的告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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