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临安城外
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远远望见临安城门，岳定军停住了脚。城门口排着两列长队，比上次离开时长了一倍。盘查的人手里捏着画像，一张一张凑到脸上比。</p>
走了四天，到第五天傍晚，临安城外已望得见。城墙上的旗还飘着，门楼底下的火把先点起来了。进城的、出城的、挑担子的、赶车的，一律给拦下，队伍挪得很慢。前头的人翻来覆去地比对，有的叫人拉到一旁搜身。岳定军和铁头停在城外一里地外的一片林子里。他蹲在树后望着城门方向，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缺口的铜印，拇指摩挲过印面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，又塞回去。正门是进不去了。</p>
岳定军说：“你去看。”铁头点头，把竹筒卸下递给他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朝城门走去。他没走大路，贴着林子外头的田埂，混进一伙挑担的农人里，慢慢往城门靠。</p>
铁头去了一顿饭的工夫，回来时脸白得厉害。他蹲到岳定军跟前，拿手指在泥地上先写个“抓”字，又写个“赏”字，最后写下“岳定军”三个字。连起来便是：抓岳定军，有赏。他在“岳定军”底下划了一道线，线尾描个小方框，那是城门口挂的告示，上头写着他的名字。</p>
岳定军蹲在原地盯着那行字。他成了逃犯。献骨的人，如今成了通缉的，中间不过大半年。他低头打量自己：文书袍早换成了粗布短褐，外头罩一件旧外袍，脸上有灰，头发蓬乱。可他不敢赌。城门口那些盘查的手里攥着画像，挨个儿对着脸看。他这张脸在临安有人认得，大庆殿上、御街台阶下、秦桧轿子前，都见过。</p>
他把铁头写的那行字用脚蹭没了。“正门进不去，找别的道。”他起身朝城墙东面望过去。临安东面贴着湖，城墙外头一片棚户区，住着北边逃来的流民，没有城门，只有几道踩出来的小路。那些路口也有人看，看得不紧。</p>
两人绕到城墙东面，在棚户区外头候了一阵。天黑下来，棚户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油灯的光从棚布缝里漏出来，棚与棚之间的小路被拉成一道道明暗的条。岳定军带着铁头从北侧一条小路摸进去。路上几个蹲在棚门口啃干粮的人，扫了他们一眼，没拦。棚户区最里头一间棚子，门帘是旧帆布缝的，边角用麻绳系在木桩上。岳定军走到门口站住，这间棚子他认得。三年前头回来临安，在这儿住过一晚，那时候陈叔还在。他敲了两下门框。里头一个老人的声音：“谁？”</p>
“巩县来的。姓岳。”</p>
门帘掀开一道缝，一张老人的脸探出来，约莫六十来岁，头发全白，左眼有些浑。他盯了岳定军几息，猛地把帘子扯开。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？都说你死在鄂州了。”</p>
“没死。回来了。”</p>
老人把他拽进棚子，利落放下帘子。棚里逼仄，一张竹床、一个灶台、一摞陶碗。老人点了盏油灯，火苗不大，照出的光圈只桌面那般大。他上下把岳定军打量一遍，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布条上。“陈叔呢？”岳定军问。</p>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去年冬天走的。没病，就是老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走之前交代我，日后要有个姓岳的来找他，就回一句话：吴娘娘的人在找人。”岳定军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人？”</p>
“不知。一个穿青袍的，隔个十来天来一趟，问我见没见过从巩县来、带着伤、姓岳的人。我说没见。他就走了。前后来了好几回，约莫半个月。”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最近一次呢？”</p>
“三天前。他临走撂下一句话：人来了，别让他进城，在城外等。”</p>
老人从灶台底下摸出样东西递过来，是一块叠好的白帕。帕子不大，素色，边角绣着一个“吴”字，针脚密，收线紧，和岳定军怀里那方是一模一样的绣法。老人说：“那人留的。他说你见了这个，就知道去哪儿找。”岳定军接过帕子翻到背面，背面空空，可他细看，发现帕角有个很小的针眼，和“吴”字的针脚不同。他用指甲顺着针眼位置一抠，帕角裂开一道缝，里头夹着一张纸条。抽出展开，上头只有一行字：西泠桥南，第三棵柳树下。</p>
岳定军把纸条折好，和那方素帕一同收进怀里。目光落到铁头身上。铁头蹲在门口朝棚户区那边望着。岳定军对老人说：“今晚借宿一晚。”老人点头，把竹床让出来，自己卷了床草席铺在灶台边。岳定军让铁头睡竹床，铁头摇头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线，意思是轮着来。岳定军没再勉强，靠着棚柱坐下，把竹筒和信重新贴身收好。</p>
湖面上的风钻进棚子，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味。他闭上眼，没睡着，从怀里把两块白帕摸出来，自己原来的那方，和老人刚给的那方，并排摆开。两方帕子，素色相同，“吴”字相同。一块是半年前在临安得的，一块是三天前别人替他留的，中间隔着大半年的路。他把两方叠在一处收进怀里，连着竹片、信、腰牌。低头盯着自己右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油灯余光里泛着淡粉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</p>
铁头蹲在门口，背对着棚里，守着外头的动静。他的影子映在帘布上，小小一团，稳稳堵在门口。风掀动帘布，落下去，又掀起来。</p>
远处湖面漂着渔火，星星点点，是一排没有名字的灯。岳定军靠着棚柱，听着铁头偶尔挪一下脚，听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。他没睁眼。明天去西泠桥。</p>
</p>
远远望见临安城门，岳定军停住了脚。城门口排着两列长队，比上次离开时长了一倍。盘查的人手里捏着画像，一张一张凑到脸上比。</p>
走了四天，到第五天傍晚，临安城外已望得见。城墙上的旗还飘着，门楼底下的火把先点起来了。进城的、出城的、挑担子的、赶车的，一律给拦下，队伍挪得很慢。前头的人翻来覆去地比对，有的叫人拉到一旁搜身。岳定军和铁头停在城外一里地外的一片林子里。他蹲在树后望着城门方向，从怀里摸出那枚带缺口的铜印，拇指摩挲过印面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粉，又塞回去。正门是进不去了。</p>
岳定军说：“你去看。”铁头点头，把竹筒卸下递给他。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朝城门走去。他没走大路，贴着林子外头的田埂，混进一伙挑担的农人里，慢慢往城门靠。</p>
铁头去了一顿饭的工夫，回来时脸白得厉害。他蹲到岳定军跟前，拿手指在泥地上先写个“抓”字，又写个“赏”字，最后写下“岳定军”三个字。连起来便是：抓岳定军，有赏。他在“岳定军”底下划了一道线，线尾描个小方框，那是城门口挂的告示，上头写着他的名字。</p>
岳定军蹲在原地盯着那行字。他成了逃犯。献骨的人，如今成了通缉的，中间不过大半年。他低头打量自己：文书袍早换成了粗布短褐，外头罩一件旧外袍，脸上有灰，头发蓬乱。可他不敢赌。城门口那些盘查的手里攥着画像，挨个儿对着脸看。他这张脸在临安有人认得，大庆殿上、御街台阶下、秦桧轿子前，都见过。</p>
他把铁头写的那行字用脚蹭没了。“正门进不去，找别的道。”他起身朝城墙东面望过去。临安东面贴着湖，城墙外头一片棚户区，住着北边逃来的流民，没有城门，只有几道踩出来的小路。那些路口也有人看，看得不紧。</p>
两人绕到城墙东面，在棚户区外头候了一阵。天黑下来，棚户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油灯的光从棚布缝里漏出来，棚与棚之间的小路被拉成一道道明暗的条。岳定军带着铁头从北侧一条小路摸进去。路上几个蹲在棚门口啃干粮的人，扫了他们一眼，没拦。棚户区最里头一间棚子，门帘是旧帆布缝的，边角用麻绳系在木桩上。岳定军走到门口站住，这间棚子他认得。三年前头回来临安，在这儿住过一晚，那时候陈叔还在。他敲了两下门框。里头一个老人的声音：“谁？”</p>
“巩县来的。姓岳。”</p>
门帘掀开一道缝，一张老人的脸探出来，约莫六十来岁，头发全白，左眼有些浑。他盯了岳定军几息，猛地把帘子扯开。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？都说你死在鄂州了。”</p>
“没死。回来了。”</p>
老人把他拽进棚子，利落放下帘子。棚里逼仄，一张竹床、一个灶台、一摞陶碗。老人点了盏油灯，火苗不大，照出的光圈只桌面那般大。他上下把岳定军打量一遍，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布条上。“陈叔呢？”岳定军问。</p>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去年冬天走的。没病，就是老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走之前交代我，日后要有个姓岳的来找他，就回一句话：吴娘娘的人在找人。”岳定军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人？”</p>
“不知。一个穿青袍的，隔个十来天来一趟，问我见没见过从巩县来、带着伤、姓岳的人。我说没见。他就走了。前后来了好几回，约莫半个月。”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最近一次呢？”</p>
“三天前。他临走撂下一句话：人来了，别让他进城，在城外等。”</p>
老人从灶台底下摸出样东西递过来，是一块叠好的白帕。帕子不大，素色，边角绣着一个“吴”字，针脚密，收线紧，和岳定军怀里那方是一模一样的绣法。老人说：“那人留的。他说你见了这个，就知道去哪儿找。”岳定军接过帕子翻到背面，背面空空，可他细看，发现帕角有个很小的针眼，和“吴”字的针脚不同。他用指甲顺着针眼位置一抠，帕角裂开一道缝，里头夹着一张纸条。抽出展开，上头只有一行字：西泠桥南，第三棵柳树下。</p>
岳定军把纸条折好，和那方素帕一同收进怀里。目光落到铁头身上。铁头蹲在门口朝棚户区那边望着。岳定军对老人说：“今晚借宿一晚。”老人点头，把竹床让出来，自己卷了床草席铺在灶台边。岳定军让铁头睡竹床，铁头摇头，在地上画了一道线，意思是轮着来。岳定军没再勉强，靠着棚柱坐下，把竹筒和信重新贴身收好。</p>
湖面上的风钻进棚子，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味。他闭上眼，没睡着，从怀里把两块白帕摸出来，自己原来的那方，和老人刚给的那方，并排摆开。两方帕子，素色相同，“吴”字相同。一块是半年前在临安得的，一块是三天前别人替他留的，中间隔着大半年的路。他把两方叠在一处收进怀里，连着竹片、信、腰牌。低头盯着自己右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油灯余光里泛着淡粉。他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</p>
铁头蹲在门口，背对着棚里，守着外头的动静。他的影子映在帘布上，小小一团，稳稳堵在门口。风掀动帘布，落下去，又掀起来。</p>
远处湖面漂着渔火，星星点点，是一排没有名字的灯。岳定军靠着棚柱，听着铁头偶尔挪一下脚，听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。他没睁眼。明天去西泠桥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