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裂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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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定军在土屋墙上动笔。画到一半炭笔停住了，有一条线他画不下去。那是从“赵构”到“岳飞”的线，他不知道该画实线还是虚线。</p>
入夜之后他坐在干草堆上，从铁头手里接过炭笔，就着墙皮剥落露出的夯土面画起来。他的右手停在墙面上，掌心的旧疤蹭着夯土，硬的。岳定军先画一个圈，在圈心写上“赵构”两个字，左边添上“秦桧”这个人，右边添上“岳飞”这个人，下首的空处再添“吴皇后”，四条线自“赵构”出发连向其余三个圈。连到秦桧的那条线画成虚线，双方互相依赖却也互相提防，连到吴皇后的那条线画成实线，那是两人间的信任。连到岳飞的线，他的手停住了。</p>
他不知道该画实线还是虚线。赵构需要岳飞替他打仗，又怕他功高震主。赵构把岳飞召进枢密院，明升暗降。这是想用他，又不想让他有兵。这条线两头都落不下，既非实线，也非虚线。是断了的线，两股相反的力各扯一头。他在“赵构”和“岳飞”之间画了一条中间断开的线，断口偏近“岳飞”那一端，又在断口旁添了个问号。</p>
岳定军把三条线看了一遍。第一条连着秦桧，赵构退了秦桧的奏折，他那“议和”的折子暂且压下了，这是头一回。第二条连着徽宗陵，赵构看图时手指按在徽宗陵的位置沾了墨不曾擦，那是赵构动了心的凭据。第三条也连着秦桧，秦桧求见遭拒，赵构头一回公开避开他。</p>
三条线叠在一处，赵构在犹豫。他读韦贤妃的消息在损斋坐了半宿，看徽宗陵的图时手指停在那处，到底没见秦桧。犹豫期是递信的良机。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，这时候旁人递的话最容易听进去，把信递进去，比平日管用得多。</p>
可他没有立刻动。炭笔搁下，他在“吴皇后”的圈旁点个小叉，意思是等她的信。铁头蹲在边上望着墙上的图。字他认不全，却认得“赵构”和“秦桧”两个圈，岳定军教过他写这两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在地上写下一个字：“信？”问的是信几时递。</p>
“等。”岳定军说，“等吴皇后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。秦桧吃了拒见，宫里必有动静。若他派人去探陛下的口风，便是他急了。他一急，陛下只会更犹豫。那当口递信，效力最好。”</p>
铁头在地上写：“等多久？”</p>
“最多三天。三天里吴皇后那边必有回音。”</p>
铁头又写：“要是没有呢？”</p>
岳定军沉吟片刻。“那就自己造。”</p>
他起身走到干草堆旁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，上头写着“秦埙舞弊”四个字。他先看那张纸，又去望墙上的关系图。秦埙案是他手里除三张牌外唯一的筹码。把秦埙舞弊的事捅出去，秦桧的注意力就会挪到科考上头。他会分心，忙着压消息、堵嘴、处置告发的人。他一分心，赵构那边的裂缝便撑大了。可这法子有风险，捅出去的消息一旦让秦桧查出源头，岳定军还在临安的事就漏了。他不能自己动手，得借旁人的手。</p>
“不是现在。”岳定军把那张纸重新压回枕下，“先等三天。三天里没回音，再动秦埙。”铁头点头，从岳定军手里接过炭笔，在地上画了个圈。圈里写个“三”字，旁边画箭头指向“秦埙”。三天倒计时。</p>
岳定军把信重新收进衣领内侧，和竹片、图放在一起。他拿袖子把墙上的关系图蹭掉大半，只余下几道模糊痕迹，已看不出原先画的是什么，便坐回干草堆。铁头蹲在门口，炭笔横搁膝头。</p>
门外响起脚步声，不是卖花老妇的节奏。老妇步子慢，轻，落地悄无声息。这人的步子更重更急，靴底踩在棚户区的泥地上，发出一串紧凑的声响。铁头蹲在门口，耳朵贴住门板，回头看向岳定军，竖起一根手指，示意只一个人，又在地上写下一个字：“快。”</p>
岳定军起身走到门边。铁头把门闩拉开一道缝。巷子里有月光，照出一个人影：穿便袍，身形偏瘦，步子急而脚落地却轻。那人走到土屋门口站定，不敲门，也不推门，只立在门外低声唤了一句：“岳钧。”</p>
岳定军的手指在门闩上顿住。唤的是他化名的名，这声音他认得。铁头回头望他，岳定军点了点头。铁头把门拉开。门外立着一个人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，眼里没了光，站姿却还是军中人的站姿。</p>
张明站在月光里，手里没带刀，风尘仆仆。见岳定军开了门，他不笑，也不寒暄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岳少保让我来找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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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定军在土屋墙上动笔。画到一半炭笔停住了，有一条线他画不下去。那是从“赵构”到“岳飞”的线，他不知道该画实线还是虚线。</p>
入夜之后他坐在干草堆上，从铁头手里接过炭笔，就着墙皮剥落露出的夯土面画起来。他的右手停在墙面上，掌心的旧疤蹭着夯土，硬的。岳定军先画一个圈，在圈心写上“赵构”两个字，左边添上“秦桧”这个人，右边添上“岳飞”这个人，下首的空处再添“吴皇后”，四条线自“赵构”出发连向其余三个圈。连到秦桧的那条线画成虚线，双方互相依赖却也互相提防，连到吴皇后的那条线画成实线，那是两人间的信任。连到岳飞的线，他的手停住了。</p>
他不知道该画实线还是虚线。赵构需要岳飞替他打仗，又怕他功高震主。赵构把岳飞召进枢密院，明升暗降。这是想用他，又不想让他有兵。这条线两头都落不下，既非实线，也非虚线。是断了的线，两股相反的力各扯一头。他在“赵构”和“岳飞”之间画了一条中间断开的线，断口偏近“岳飞”那一端，又在断口旁添了个问号。</p>
岳定军把三条线看了一遍。第一条连着秦桧，赵构退了秦桧的奏折，他那“议和”的折子暂且压下了，这是头一回。第二条连着徽宗陵，赵构看图时手指按在徽宗陵的位置沾了墨不曾擦，那是赵构动了心的凭据。第三条也连着秦桧，秦桧求见遭拒，赵构头一回公开避开他。</p>
三条线叠在一处，赵构在犹豫。他读韦贤妃的消息在损斋坐了半宿，看徽宗陵的图时手指停在那处，到底没见秦桧。犹豫期是递信的良机。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，这时候旁人递的话最容易听进去，把信递进去，比平日管用得多。</p>
可他没有立刻动。炭笔搁下，他在“吴皇后”的圈旁点个小叉，意思是等她的信。铁头蹲在边上望着墙上的图。字他认不全，却认得“赵构”和“秦桧”两个圈，岳定军教过他写这两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在地上写下一个字：“信？”问的是信几时递。</p>
“等。”岳定军说，“等吴皇后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。秦桧吃了拒见，宫里必有动静。若他派人去探陛下的口风，便是他急了。他一急，陛下只会更犹豫。那当口递信，效力最好。”</p>
铁头在地上写：“等多久？”</p>
“最多三天。三天里吴皇后那边必有回音。”</p>
铁头又写：“要是没有呢？”</p>
岳定军沉吟片刻。“那就自己造。”</p>
他起身走到干草堆旁，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，上头写着“秦埙舞弊”四个字。他先看那张纸，又去望墙上的关系图。秦埙案是他手里除三张牌外唯一的筹码。把秦埙舞弊的事捅出去，秦桧的注意力就会挪到科考上头。他会分心，忙着压消息、堵嘴、处置告发的人。他一分心，赵构那边的裂缝便撑大了。可这法子有风险，捅出去的消息一旦让秦桧查出源头，岳定军还在临安的事就漏了。他不能自己动手，得借旁人的手。</p>
“不是现在。”岳定军把那张纸重新压回枕下，“先等三天。三天里没回音，再动秦埙。”铁头点头，从岳定军手里接过炭笔，在地上画了个圈。圈里写个“三”字，旁边画箭头指向“秦埙”。三天倒计时。</p>
岳定军把信重新收进衣领内侧，和竹片、图放在一起。他拿袖子把墙上的关系图蹭掉大半，只余下几道模糊痕迹，已看不出原先画的是什么，便坐回干草堆。铁头蹲在门口，炭笔横搁膝头。</p>
门外响起脚步声，不是卖花老妇的节奏。老妇步子慢，轻，落地悄无声息。这人的步子更重更急，靴底踩在棚户区的泥地上，发出一串紧凑的声响。铁头蹲在门口，耳朵贴住门板，回头看向岳定军，竖起一根手指，示意只一个人，又在地上写下一个字：“快。”</p>
岳定军起身走到门边。铁头把门闩拉开一道缝。巷子里有月光，照出一个人影：穿便袍，身形偏瘦，步子急而脚落地却轻。那人走到土屋门口站定，不敲门，也不推门，只立在门外低声唤了一句：“岳钧。”</p>
岳定军的手指在门闩上顿住。唤的是他化名的名，这声音他认得。铁头回头望他，岳定军点了点头。铁头把门拉开。门外立着一个人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，眼里没了光，站姿却还是军中人的站姿。</p>
张明站在月光里，手里没带刀，风尘仆仆。见岳定军开了门，他不笑，也不寒暄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岳少保让我来找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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