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岳飞入临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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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从城里跑回来，手里攥着根树枝。他在窝棚门口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，从鄂州到临安，线头落在一个字上：</p>
囚。</p>
张明走出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“你写的？”</p>
铁头点头，在“囚”旁边画了个小圈，圈里一个“岳”字。</p>
朝廷召岳飞入京，给了他枢密院副使。明面上是升，实际是把他从军中拔出来，放到眼皮子底下。铁头没写“枢密院”，写了“囚”。一个哑巴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出来的字，比满城告示都准。他在城里蹲了三天茶楼，把听来的话拣最要紧的一句画在地上，圈里那个“岳”字笔画重，落笔时用了力。</p>
“什么时候到？”</p>
铁头伸三根手指。</p>
“三天？”</p>
他摇头，弯下三根，又伸出两根。五天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我要在城门外见他一面。”</p>
张明抬起头。“你疯了？城门口全是秦桧的人。递了信不走已经够冒险，还上城门口站着？”</p>
“我不进城。我在城外等他。”</p>
“等到了又怎样？他身边全是亲卫，你连三步都近不了。”</p>
岳定军从怀里摸出那片“吴”字竹片看了一眼，收回去。</p>
“我不拦他进城。我拦他交兵权。”</p>
张明愣住。</p>
“副使是个虚位。秦桧要的就是他交兵权。交了，就真没退路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拦不住，也得让他知道有人看着他。”</p>
“怎么递话？”</p>
“混人群里。他过的时候靠上去，说一句。”</p>
“说什么？”</p>
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发白。“勿交兵权，勿入枢密院。八个字，他听见就够。”</p>
岳飞入城那天是晴天。官道两旁挤满了人——看热闹的百姓，朝廷的仪仗，还有秦桧塞在人群里的便衣。</p>
岳定军穿了身灰布短褐混在前排，戴顶旧斗笠压住半张脸。张明在他身后三步，铁头蹲在路边茶棚檐下盯风。便衣混在人群里，三五个一簇，手拢在袖中，眼睛不看路，只看人。岳定军数过，光这一段官道，就有四拨。他压低帽檐，往前排挤了挤。</p>
仪仗从北面来。先是骑兵，再是步卒，最后才是岳飞的马车。车不大，没装饰，帘子掀着半边。岳飞坐在里头，一身便袍，没穿甲，侧脸朝人群这边。</p>
岳定军挤到前排，看见了他。瘦了，颧骨比朱仙镇时更高，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。眼神也不一样，那股锐气收了，压上一层沉。朱仙镇大帐里那个人，身上还带着沙场的气味；眼前这个人，坐在一辆素车里，袍子干净，指甲也修剪过，像是把刀收进了鞘，鞘还是新的。</p>
他往前迈一步。</p>
一只亲卫的手横过来。“退后。”</p>
“我有话跟岳少保说。”</p>
“岳少保今日入京，不见外客。”</p>
他又迈一步。第二个亲卫的手按上了刀柄。张明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，低声：“别动。你一动他就暴露了。”</p>
岳定军站住了。八个字压在舌尖底下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他离那辆车不过七八步，隔着两个亲卫、一层人群、一道官道。马车从他面前过去，车轮碾着官道的石板，闷响。岳飞没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向前方——城门。</p>
马车过去了。亲卫的手还没从刀柄上放下，眼睛盯着他。张明又拉了一把，这次用了力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岳定军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。马车进了城门洞。岳飞在车里也回了一下头——看的是城门上的匾额，不是人群。</p>
匾额上写着“临安”，笔力遒劲。</p>
他看的是一块木头牌子。不是人群里站着的那个人。</p>
岳定军在巷口站了会儿。八个字到底没能说出口。可他也看见了想看的：岳飞没穿甲，没带兵，孤身一人进了一座把他当囚徒的城。岳飞知不知道有人在城外等他，他不确定；岳飞知不知道那八个字，他也不确定。他只知道，自己来了，站了，看见了。</p>
“走吧。”张明又说了一遍。</p>
岳定军把斗笠压低，跟着他拐进路边小巷。铁头从茶棚下起身，缀在后面。三个人穿巷子绕到城南。他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低头看了一眼右手，掌心的旧疤在日光里发白。</p>
岳飞进临安了。他没拦住。但他看见了——瘦了，眼神变了。</p>
岳飞没看见他。他在那儿。</p>
回到窝棚，岳定军把布包从干草堆底下抽出来，重新扎紧。铁头蹲在门口，炭笔搁在膝头。张明靠着墙闭了眼，没说话。</p>
外面的风从门帘缝灌进来，把补顶的旧麻布吹得啪嗒响。</p>
明天还要去城北。岳飞进了城，他的时间更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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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头从城里跑回来，手里攥着根树枝。他在窝棚门口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，从鄂州到临安，线头落在一个字上：</p>
囚。</p>
张明走出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“你写的？”</p>
铁头点头，在“囚”旁边画了个小圈，圈里一个“岳”字。</p>
朝廷召岳飞入京，给了他枢密院副使。明面上是升，实际是把他从军中拔出来，放到眼皮子底下。铁头没写“枢密院”，写了“囚”。一个哑巴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出来的字，比满城告示都准。他在城里蹲了三天茶楼，把听来的话拣最要紧的一句画在地上，圈里那个“岳”字笔画重，落笔时用了力。</p>
“什么时候到？”</p>
铁头伸三根手指。</p>
“三天？”</p>
他摇头，弯下三根，又伸出两根。五天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我要在城门外见他一面。”</p>
张明抬起头。“你疯了？城门口全是秦桧的人。递了信不走已经够冒险，还上城门口站着？”</p>
“我不进城。我在城外等他。”</p>
“等到了又怎样？他身边全是亲卫，你连三步都近不了。”</p>
岳定军从怀里摸出那片“吴”字竹片看了一眼，收回去。</p>
“我不拦他进城。我拦他交兵权。”</p>
张明愣住。</p>
“副使是个虚位。秦桧要的就是他交兵权。交了，就真没退路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拦不住，也得让他知道有人看着他。”</p>
“怎么递话？”</p>
“混人群里。他过的时候靠上去，说一句。”</p>
“说什么？”</p>
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掌心那道旧疤在日光下发白。“勿交兵权，勿入枢密院。八个字，他听见就够。”</p>
岳飞入城那天是晴天。官道两旁挤满了人——看热闹的百姓，朝廷的仪仗，还有秦桧塞在人群里的便衣。</p>
岳定军穿了身灰布短褐混在前排，戴顶旧斗笠压住半张脸。张明在他身后三步，铁头蹲在路边茶棚檐下盯风。便衣混在人群里，三五个一簇，手拢在袖中，眼睛不看路，只看人。岳定军数过，光这一段官道，就有四拨。他压低帽檐，往前排挤了挤。</p>
仪仗从北面来。先是骑兵，再是步卒，最后才是岳飞的马车。车不大，没装饰，帘子掀着半边。岳飞坐在里头，一身便袍，没穿甲，侧脸朝人群这边。</p>
岳定军挤到前排，看见了他。瘦了，颧骨比朱仙镇时更高，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。眼神也不一样，那股锐气收了，压上一层沉。朱仙镇大帐里那个人，身上还带着沙场的气味；眼前这个人，坐在一辆素车里，袍子干净，指甲也修剪过，像是把刀收进了鞘，鞘还是新的。</p>
他往前迈一步。</p>
一只亲卫的手横过来。“退后。”</p>
“我有话跟岳少保说。”</p>
“岳少保今日入京，不见外客。”</p>
他又迈一步。第二个亲卫的手按上了刀柄。张明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，低声：“别动。你一动他就暴露了。”</p>
岳定军站住了。八个字压在舌尖底下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他离那辆车不过七八步，隔着两个亲卫、一层人群、一道官道。马车从他面前过去，车轮碾着官道的石板，闷响。岳飞没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向前方——城门。</p>
马车过去了。亲卫的手还没从刀柄上放下，眼睛盯着他。张明又拉了一把，这次用了力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岳定军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。马车进了城门洞。岳飞在车里也回了一下头——看的是城门上的匾额，不是人群。</p>
匾额上写着“临安”，笔力遒劲。</p>
他看的是一块木头牌子。不是人群里站着的那个人。</p>
岳定军在巷口站了会儿。八个字到底没能说出口。可他也看见了想看的：岳飞没穿甲，没带兵，孤身一人进了一座把他当囚徒的城。岳飞知不知道有人在城外等他，他不确定；岳飞知不知道那八个字，他也不确定。他只知道，自己来了，站了，看见了。</p>
“走吧。”张明又说了一遍。</p>
岳定军把斗笠压低，跟着他拐进路边小巷。铁头从茶棚下起身，缀在后面。三个人穿巷子绕到城南。他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低头看了一眼右手，掌心的旧疤在日光里发白。</p>
岳飞进临安了。他没拦住。但他看见了——瘦了，眼神变了。</p>
岳飞没看见他。他在那儿。</p>
回到窝棚，岳定军把布包从干草堆底下抽出来，重新扎紧。铁头蹲在门口，炭笔搁在膝头。张明靠着墙闭了眼，没说话。</p>
外面的风从门帘缝灌进来，把补顶的旧麻布吹得啪嗒响。</p>
明天还要去城北。岳飞进了城，他的时间更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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