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笼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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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。墙上画满了。</p>
岳定军把炭笔搁下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淡粉，退后一步看那面墙。土夯的墙皮吃墨，线画上去很深，擦不掉。他画的是个笼子。七天里他每天添几笔，添到今天，笼子的形状自己显出来了——不是他画的，是线自己走出来的。第一天只有赵构、秦桧、岳飞三个圈，第二天添上殿前司和大理寺，第三天补上王贵、张宪、牛皋，第四天起他不再添人，只描线。描到今天，线把人都圈进去了。</p>
“赵构”在最上面，下面连着“秦桧”和“岳飞”。秦桧那头牵出“殿前司”“大理寺”；岳飞那头牵着“王贵”“张宪”“牛皋”——三条线各朝一边走，被扯开了。岳飞在中间，三条线拽着他，另有一条从秦桧那边伸过来，搭在大理寺上。他退后两步看，又上前把秦桧和大理寺之间那道线描重了一遍。描的时候手稳，一笔到底，笔尖在“大理寺”三个字上压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深点。</p>
张明回来的时候，他还在看那面墙。张明站在他背后，圈和线看不懂，但认得“大理寺”三个字。写在右下角，几条线连着它，像一张网的收口。</p>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</p>
“岳飞要出事。”</p>
张明袖口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兵权都交了，还能出什么事？”</p>
岳定军伸手指了指秦桧和大理寺之间的那道线。“秦桧要动手，得有个罪名。岳飞自己没把柄，他身边的人有。张宪、王贵、牛皋——有一个人的嘴被撬开，岳飞就跑不掉。”</p>
“岳少保身边有秦桧的人？”</p>
“一直有。”他说，“朱仙镇那会儿，秦桧怎么知道他每天收几道金牌、什么时候拔营、什么时候犹豫？营里没眼睛，这些事传不到临安。”</p>
张明没再问。他靠墙坐下。外面的风从门帘缝灌进来，补顶的旧麻布啪嗒响。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墙上那行“大理寺”，看了一眼，又移开眼。</p>
岳定军从干草堆底下抽出布包，把那张写着“秦埙舞弊”的纸拿出来摊在膝上。</p>
老赵那块碎布上的针脚，埙、秋闱、墨——秦埙在秋闱里做过手脚，走的是砚台。药铺老板说，有个士子告发过秦埙，后来“病故”了。吴皇后的人查到了那士子的住处，城北，一条巷子，有门牌号。老赵的针脚是其一，士子的下场是其二，城北的住处是其三。人证，物证，时间线。三条并排摆着，是一条链。</p>
岳定军把这行字写到一块麻布上，每条后头标了出处。字写得密，一行压着一行，像怕人看不全。写罢他把麻布举到灯前照了一遍，墨色均匀，没有漏笔。放下来又看了一遍，确认三样出处都标得清楚，才搁下炭笔。</p>
铁头蹲在旁边看他写，认得出“秦”“埙”“秋闱”几个字。等他搁下炭笔，铁头在旁边写了一个字：</p>
险。</p>
岳定军看了一眼那个字。链子放出去，能戳到秦桧的软肋。可秦桧会顺着往回查——查到老赵的碎布，查到药铺老板，查到吴皇后的人。链子放得越长，牵回来的人越多。他放出去的是一条链，秦桧顺着摸回来的，可能是三条。他把麻布折好收进怀里。</p>
“险。”他说，“但比不险强。”</p>
他把张明叫过来。“你去一趟临安士子圈。找几个太学生，喝茶的时候提一句——今年秋闱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就这一句，别多。”</p>
“你要放风？”</p>
“放风。把秦埙舞弊散出去。不用证据，士子圈里有议论就行。”他说，“议论一出来，秦桧就知道有人盯着他孙子。他会分心。”</p>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是逼秦桧先动手。”</p>
“他不动手，岳飞就没机会。他动了手，我才有机会。”岳定军把麻布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“去吧。三天之内，让临安城里有十个人在传。”</p>
张明点头，走到门口掀帘子，停了一下，回头。</p>
“你打算怎么收场？”</p>
岳定军没答。</p>
张明走了。他站在门口看那背影消失的巷口。秦桧先动手，第一个动谁？张宪在大理寺手里，王贵在鄂州，牛皋在江西。离他最近的那个——张宪。张宪要是被撬开口，岳飞就没了。王贵和牛皋在地方上，秦桧要动他们得费手脚，唯独张宪，一条绳子就能从大理寺牵出去。他望着巷口，风把补顶的旧麻布吹起来又落下，啪嗒，啪嗒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日子。数到第七天，墙上的笼子就画成了；数到第几天，笼子会关上，他不知道。</p>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布条下面，新伤隐隐地疼，跟旧疤并排。旧疤是淡粉，新伤还透着鲜红，两样隔着几寸皮肉，并排躺着。</p>
铁头把炭笔别回腰间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。</p>
他没写字。他知道明天岳定军要去城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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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天。墙上画满了。</p>
岳定军把炭笔搁下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淡粉，退后一步看那面墙。土夯的墙皮吃墨，线画上去很深，擦不掉。他画的是个笼子。七天里他每天添几笔，添到今天，笼子的形状自己显出来了——不是他画的，是线自己走出来的。第一天只有赵构、秦桧、岳飞三个圈，第二天添上殿前司和大理寺，第三天补上王贵、张宪、牛皋，第四天起他不再添人，只描线。描到今天，线把人都圈进去了。</p>
“赵构”在最上面，下面连着“秦桧”和“岳飞”。秦桧那头牵出“殿前司”“大理寺”；岳飞那头牵着“王贵”“张宪”“牛皋”——三条线各朝一边走，被扯开了。岳飞在中间，三条线拽着他，另有一条从秦桧那边伸过来，搭在大理寺上。他退后两步看，又上前把秦桧和大理寺之间那道线描重了一遍。描的时候手稳，一笔到底，笔尖在“大理寺”三个字上压了一下，留下一个深点。</p>
张明回来的时候，他还在看那面墙。张明站在他背后，圈和线看不懂，但认得“大理寺”三个字。写在右下角，几条线连着它，像一张网的收口。</p>
“你在画什么？”</p>
“岳飞要出事。”</p>
张明袖口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兵权都交了，还能出什么事？”</p>
岳定军伸手指了指秦桧和大理寺之间的那道线。“秦桧要动手，得有个罪名。岳飞自己没把柄，他身边的人有。张宪、王贵、牛皋——有一个人的嘴被撬开，岳飞就跑不掉。”</p>
“岳少保身边有秦桧的人？”</p>
“一直有。”他说，“朱仙镇那会儿，秦桧怎么知道他每天收几道金牌、什么时候拔营、什么时候犹豫？营里没眼睛，这些事传不到临安。”</p>
张明没再问。他靠墙坐下。外面的风从门帘缝灌进来，补顶的旧麻布啪嗒响。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墙上那行“大理寺”，看了一眼，又移开眼。</p>
岳定军从干草堆底下抽出布包，把那张写着“秦埙舞弊”的纸拿出来摊在膝上。</p>
老赵那块碎布上的针脚，埙、秋闱、墨——秦埙在秋闱里做过手脚，走的是砚台。药铺老板说，有个士子告发过秦埙，后来“病故”了。吴皇后的人查到了那士子的住处，城北，一条巷子，有门牌号。老赵的针脚是其一，士子的下场是其二，城北的住处是其三。人证，物证，时间线。三条并排摆着，是一条链。</p>
岳定军把这行字写到一块麻布上，每条后头标了出处。字写得密，一行压着一行，像怕人看不全。写罢他把麻布举到灯前照了一遍，墨色均匀，没有漏笔。放下来又看了一遍，确认三样出处都标得清楚，才搁下炭笔。</p>
铁头蹲在旁边看他写，认得出“秦”“埙”“秋闱”几个字。等他搁下炭笔，铁头在旁边写了一个字：</p>
险。</p>
岳定军看了一眼那个字。链子放出去，能戳到秦桧的软肋。可秦桧会顺着往回查——查到老赵的碎布，查到药铺老板，查到吴皇后的人。链子放得越长，牵回来的人越多。他放出去的是一条链，秦桧顺着摸回来的，可能是三条。他把麻布折好收进怀里。</p>
“险。”他说，“但比不险强。”</p>
他把张明叫过来。“你去一趟临安士子圈。找几个太学生，喝茶的时候提一句——今年秋闱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就这一句，别多。”</p>
“你要放风？”</p>
“放风。把秦埙舞弊散出去。不用证据，士子圈里有议论就行。”他说，“议论一出来，秦桧就知道有人盯着他孙子。他会分心。”</p>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是逼秦桧先动手。”</p>
“他不动手，岳飞就没机会。他动了手，我才有机会。”岳定军把麻布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“去吧。三天之内，让临安城里有十个人在传。”</p>
张明点头，走到门口掀帘子，停了一下，回头。</p>
“你打算怎么收场？”</p>
岳定军没答。</p>
张明走了。他站在门口看那背影消失的巷口。秦桧先动手，第一个动谁？张宪在大理寺手里，王贵在鄂州，牛皋在江西。离他最近的那个——张宪。张宪要是被撬开口，岳飞就没了。王贵和牛皋在地方上，秦桧要动他们得费手脚，唯独张宪，一条绳子就能从大理寺牵出去。他望着巷口，风把补顶的旧麻布吹起来又落下，啪嗒，啪嗒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日子。数到第七天，墙上的笼子就画成了；数到第几天，笼子会关上，他不知道。</p>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布条下面，新伤隐隐地疼，跟旧疤并排。旧疤是淡粉，新伤还透着鲜红，两样隔着几寸皮肉，并排躺着。</p>
铁头把炭笔别回腰间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。</p>
他没写字。他知道明天岳定军要去城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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