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士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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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去茶楼那天下午，临安城里有风。不大，但把御街旁那间茶楼的布幡吹得斜了一半。</p>
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，要了一壶茶。邻桌坐着三个太学生，两个青布袍，一个灰布袍，都二十出头，正聊今年秋闱。张明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，插了一句：</p>
“今年秋闱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？”</p>
穿青布袍的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是来考的？”</p>
“不是。做药材生意的，路过临安，听说今年科考出了点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张明喝了口茶，随口提起：“我听说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</p>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最响的是伙计倒茶，水砸在碗底。张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最安静的角落，有人放下了杯子。很轻的一声。可就在这静下来的屋子里，这一声谁都听得见。靠窗那桌的说话声停了，邻桌擦桌子的伙计也停了一下，像是被那句话硌着了。青布袍的三个面面相觑，没人立刻接。</p>
灰布袍的没接话。青布袍的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。“你听谁说的？”</p>
“路上听来的。不知道真假。”</p>
他喝完茶就走了，没再多说。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——空了。杯子还在桌上，茶钱压在杯底下。茶钱是两枚铜钱，压得正正齐齐，不像匆忙放的，像坐下来喝过一整壶茶的。可那人连茶都没喝完。张明在门口又站了会儿，看那布幡在风里斜着，这才往回走。他没回头去数那桌人，也没打听角落里的杯子是谁的。话说出去了，听的人会替他把后面的路走完。</p>
三天，风声传遍了临安。茶楼、酒肆、书铺、太学门口，都在说那句“考前见过题目”。没人拿得出证据，人人都在说。士子圈传到文官圈，衙门传到秦桧府里。传的路径也不一样：茶楼里是压低嗓门说，太学门口是聚着三五人议论，衙门里是当值的人趁换班凑在一处咬耳朵。说到第三天，连城门告示栏旁边都有人站着嘀咕。一句没有出处的话，三天工夫长成了满城的根须，谁也说不出头一句是谁说的，谁都听见过后头那些。</p>
第三天傍晚张明回来。他没进窝棚，蹲在门口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：灯亮了。</p>
岳定军出来看。</p>
张明又补一行：一整夜。</p>
秦桧书房的灯，亮了一整夜。</p>
“第二天呢？”</p>
张明翻过炭笔：没上朝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。秦桧被风声绊住了——压消息，堵嘴，查来源。他分心了。岳飞那边，暂时安全了一天。灯亮一夜，不上朝，这两样加在一处，秦桧是在连夜排线：风声从哪条巷子起的，哪个茶楼先说的，那几个太学生姓什么。排得越细，耗得越久。他耗得起，秦桧耗不起。他在暗处，秦桧在明处，灯亮一夜，烧的是秦桧自己的精神。</p>
同一天，岳定军让张明去了趟城东。陈伯安在临安有个旧关系——开杂货铺的老头，早年给巩县的岳家军供过粮。岳定军写了封短信折好，塞进干粮里。信上一句话：“有人在外面等。别交兵权，别认罪。”</p>
张明把干粮搁在柜台上，说是巩县来的货，转身就走。不多一句话，不多看一眼。老头见过巩县来的货，认得那法子。</p>
第二天，老头找到了张明，带回一句话。</p>
岳少保说：“知道了。”</p>
三个字。</p>
上一回听见这三个字，是在朱仙镇的中军大帐。岳飞说完“知道了”，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出去。”那时他是统兵的岳少保。</p>
现在他是临安城里一个交了兵符的枢密院副使，隔着一间杂货铺、一块塞在干粮里的纸条，回了同样的三个字。</p>
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，很久没动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淡粉。三个字，隔着一条街传回来，还是那个调子。朱仙镇那回，“知道了”之后是“出去”，把他打发去办差；这一回，后面没接话，可意思全在里头了。</p>
张明问：“还递吗？”</p>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新伤结了层薄痂，暗褐色，硬硬的，跟旧疤并排。他把手收回来。</p>
“不递了。他知道了。”</p>
张明看着他。</p>
“三个字，够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剩下的——看天。”</p>
铁头看了一眼他缠着布条的手，又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，没写字。</p>
张明靠墙坐下。窝棚里静了。</p>
岳定军把布包压回干草堆底下，躺下来，闭上眼。</p>
城里的风声还没停。他睡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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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去茶楼那天下午，临安城里有风。不大，但把御街旁那间茶楼的布幡吹得斜了一半。</p>
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，要了一壶茶。邻桌坐着三个太学生，两个青布袍，一个灰布袍，都二十出头，正聊今年秋闱。张明端着茶碗听了一会儿，插了一句：</p>
“今年秋闱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？”</p>
穿青布袍的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是来考的？”</p>
“不是。做药材生意的，路过临安，听说今年科考出了点事。”</p>
“什么事？”</p>
张明喝了口茶，随口提起：“我听说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</p>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最响的是伙计倒茶，水砸在碗底。张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最安静的角落，有人放下了杯子。很轻的一声。可就在这静下来的屋子里，这一声谁都听得见。靠窗那桌的说话声停了，邻桌擦桌子的伙计也停了一下，像是被那句话硌着了。青布袍的三个面面相觑，没人立刻接。</p>
灰布袍的没接话。青布袍的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。“你听谁说的？”</p>
“路上听来的。不知道真假。”</p>
他喝完茶就走了，没再多说。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角落——空了。杯子还在桌上，茶钱压在杯底下。茶钱是两枚铜钱，压得正正齐齐，不像匆忙放的，像坐下来喝过一整壶茶的。可那人连茶都没喝完。张明在门口又站了会儿，看那布幡在风里斜着，这才往回走。他没回头去数那桌人，也没打听角落里的杯子是谁的。话说出去了，听的人会替他把后面的路走完。</p>
三天，风声传遍了临安。茶楼、酒肆、书铺、太学门口，都在说那句“考前见过题目”。没人拿得出证据，人人都在说。士子圈传到文官圈，衙门传到秦桧府里。传的路径也不一样：茶楼里是压低嗓门说，太学门口是聚着三五人议论，衙门里是当值的人趁换班凑在一处咬耳朵。说到第三天，连城门告示栏旁边都有人站着嘀咕。一句没有出处的话，三天工夫长成了满城的根须，谁也说不出头一句是谁说的，谁都听见过后头那些。</p>
第三天傍晚张明回来。他没进窝棚，蹲在门口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：灯亮了。</p>
岳定军出来看。</p>
张明又补一行：一整夜。</p>
秦桧书房的灯，亮了一整夜。</p>
“第二天呢？”</p>
张明翻过炭笔：没上朝。</p>
岳定军站起来。秦桧被风声绊住了——压消息，堵嘴，查来源。他分心了。岳飞那边，暂时安全了一天。灯亮一夜，不上朝，这两样加在一处，秦桧是在连夜排线：风声从哪条巷子起的，哪个茶楼先说的，那几个太学生姓什么。排得越细，耗得越久。他耗得起，秦桧耗不起。他在暗处，秦桧在明处，灯亮一夜，烧的是秦桧自己的精神。</p>
同一天，岳定军让张明去了趟城东。陈伯安在临安有个旧关系——开杂货铺的老头，早年给巩县的岳家军供过粮。岳定军写了封短信折好，塞进干粮里。信上一句话：“有人在外面等。别交兵权，别认罪。”</p>
张明把干粮搁在柜台上，说是巩县来的货，转身就走。不多一句话，不多看一眼。老头见过巩县来的货，认得那法子。</p>
第二天，老头找到了张明，带回一句话。</p>
岳少保说：“知道了。”</p>
三个字。</p>
上一回听见这三个字，是在朱仙镇的中军大帐。岳飞说完“知道了”，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出去。”那时他是统兵的岳少保。</p>
现在他是临安城里一个交了兵符的枢密院副使，隔着一间杂货铺、一块塞在干粮里的纸条，回了同样的三个字。</p>
岳定军坐在干草堆上，很久没动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淡粉。三个字，隔着一条街传回来，还是那个调子。朱仙镇那回，“知道了”之后是“出去”，把他打发去办差；这一回，后面没接话，可意思全在里头了。</p>
张明问：“还递吗？”</p>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新伤结了层薄痂，暗褐色，硬硬的，跟旧疤并排。他把手收回来。</p>
“不递了。他知道了。”</p>
张明看着他。</p>
“三个字，够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剩下的——看天。”</p>
铁头看了一眼他缠着布条的手，又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，没写字。</p>
张明靠墙坐下。窝棚里静了。</p>
岳定军把布包压回干草堆底下，躺下来，闭上眼。</p>
城里的风声还没停。他睡着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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