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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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跑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跑得急，额头全是汗，一把扯开门帘，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才开口。</p>
“岳少保被抓了。大理寺。”</p>
岳定军从干草堆上坐起来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暗色里泛着淡粉。铁头站到了门口，炭笔从膝头拿起来，攥在手里，没写。</p>
“今天凌晨。大理寺的人去枢密院把人带走的，没审，没问，直接押了进去。”张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进门的时候，岳少保回头看了一眼。”</p>
“他回头看的什么？”</p>
张明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看外面的天。”</p>
岳定军站起来，把布包从干草堆底下抽出来背上肩。“我去大理寺。”</p>
到的时候天刚亮。大理寺在城西南角，门楼不高，墙厚，门洞两侧站着四个带刀的差役。岳定军站在街对面一棵槐树底下，没有靠近。槐树叶子密，够遮人。他靠着树干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，露出半张脸，够看，也够藏。</p>
头一个时辰，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。几个穿青色公服的人从侧门进去，手里拿着卷宗。两个差役押着个戴木枷的犯人从正门进去，低着头。不是岳飞。犯人年纪大些，背弓着，枷板压在肩上，步子拖。差役嫌慢，在后面推了一把。</p>
第二个时辰，一辆轿子从街角拐过来。青呢顶，四个轿夫，步子很稳。经过槐树底下的时候，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。轿帘垂着，没掀。轿子没走正门，拐进侧面巷子。侧门开了，轿子抬进去，门又关上了。</p>
檀香味散在风里，很快就没了。青呢顶的轿子，四个轿夫，走侧门——这一套他认得。秦桧府上的规矩。人进了大理寺，秦桧的轿子紧跟着就到了，前后不差一个时辰。是去看审案，还是去递话，门关上，谁也不知道。他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，把从轿子里飘出来的那点气味记住了，才转身走了。</p>
回到城里他没进窝棚，直接去了药铺。</p>
老板在后院碾药——新石臼是隔壁街买的，比旧的略小，碾槽浅，能用。岳定军坐到碾药位子上，把药材放进碾槽，握住碾轮来回推。老板看了他一眼，没拦，转身回了前面。</p>
他碾得很慢，一圈一圈。药材碎在槽里，沙沙地响。碾完一遍，倒出药粉，重新添料，再碾。铁头蹲在后门口看着他。老板从前头端来一碗水，放在案角，没说话，又走了。</p>
后院的阳光从东面挪到西面，又落下去。他没停。布条被汗浸透了，没拆。石臼里的药材换了七八遍，药粉在案角越堆越高。碾药这活他做过许多回，手熟，脑子却一直没停——张宪在大理寺手里，王贵在鄂州，牛皋在江西，岳飞进了牢。秦桧的轿子进了侧门，秦桧的灯亮了一夜。他手里的牌，一张一张数过，剩下的不多了。竹片递了，图递了，信递了，秦埙的底稿还在手里，没用。牌越少，越不能打空。</p>
天黑透了，他把碾轮搁下来，坐在那儿，手搁在膝盖上。</p>
老板走进来，看了一眼案角的药粉，又看了一眼他的手。没说话，把那碗水收走了。水还是满的，他一下午没喝。</p>
回到窝棚，他从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，并排摆在案上——“吴”字竹片，七陵图，那块碎砖。</p>
烛光照着。竹片泛暗色，图卷泛黄，碎砖泛灰。三样东西，从巩县到临安，一路跟着他。竹片是吴皇后的信物，图是徽宗陵的路引，碎砖是铁头给的。每一样都递过、用过、守过。如今都搁在案上，像三件用旧了的家什。</p>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右手按在案上。布条底下，两道疤压着桌面。</p>
“能递的，都递了。”他说，“都太慢了。”</p>
铁头把炭笔从膝头拿起来，在地上写了两个字：什么。</p>
岳定军把三样东西收回布包，从最底层抽出那张写着“秦埙舞弊”的纸，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布包扎好，搁在膝盖上。</p>
“还剩一张。”</p>
铁头又写：哪。</p>
“秦埙。”岳定军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布包，“这一张不用递。直接打。”</p>
铁头蹲着没动。炭笔停在泥地上，笔尖还点在“哪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他没有再写，也没有抬头。</p>
岳定军把布包压回干草堆底下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帘放下来，转身坐下。</p>
外面巷子里有月光。铁头在门口蹲下来，影子投在门帘上，矮矮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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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跑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跑得急，额头全是汗，一把扯开门帘，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才开口。</p>
“岳少保被抓了。大理寺。”</p>
岳定军从干草堆上坐起来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暗色里泛着淡粉。铁头站到了门口，炭笔从膝头拿起来，攥在手里，没写。</p>
“今天凌晨。大理寺的人去枢密院把人带走的，没审，没问，直接押了进去。”张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进门的时候，岳少保回头看了一眼。”</p>
“他回头看的什么？”</p>
张明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看外面的天。”</p>
岳定军站起来，把布包从干草堆底下抽出来背上肩。“我去大理寺。”</p>
到的时候天刚亮。大理寺在城西南角，门楼不高，墙厚，门洞两侧站着四个带刀的差役。岳定军站在街对面一棵槐树底下，没有靠近。槐树叶子密，够遮人。他靠着树干，把斗笠往下压了压，露出半张脸，够看，也够藏。</p>
头一个时辰，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。几个穿青色公服的人从侧门进去，手里拿着卷宗。两个差役押着个戴木枷的犯人从正门进去，低着头。不是岳飞。犯人年纪大些，背弓着，枷板压在肩上，步子拖。差役嫌慢，在后面推了一把。</p>
第二个时辰，一辆轿子从街角拐过来。青呢顶，四个轿夫，步子很稳。经过槐树底下的时候，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。轿帘垂着，没掀。轿子没走正门，拐进侧面巷子。侧门开了，轿子抬进去，门又关上了。</p>
檀香味散在风里，很快就没了。青呢顶的轿子，四个轿夫，走侧门——这一套他认得。秦桧府上的规矩。人进了大理寺，秦桧的轿子紧跟着就到了，前后不差一个时辰。是去看审案，还是去递话，门关上，谁也不知道。他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，把从轿子里飘出来的那点气味记住了，才转身走了。</p>
回到城里他没进窝棚，直接去了药铺。</p>
老板在后院碾药——新石臼是隔壁街买的，比旧的略小，碾槽浅，能用。岳定军坐到碾药位子上，把药材放进碾槽，握住碾轮来回推。老板看了他一眼，没拦，转身回了前面。</p>
他碾得很慢，一圈一圈。药材碎在槽里，沙沙地响。碾完一遍，倒出药粉，重新添料，再碾。铁头蹲在后门口看着他。老板从前头端来一碗水，放在案角，没说话，又走了。</p>
后院的阳光从东面挪到西面，又落下去。他没停。布条被汗浸透了，没拆。石臼里的药材换了七八遍，药粉在案角越堆越高。碾药这活他做过许多回，手熟，脑子却一直没停——张宪在大理寺手里，王贵在鄂州，牛皋在江西，岳飞进了牢。秦桧的轿子进了侧门，秦桧的灯亮了一夜。他手里的牌，一张一张数过，剩下的不多了。竹片递了，图递了，信递了，秦埙的底稿还在手里，没用。牌越少，越不能打空。</p>
天黑透了，他把碾轮搁下来，坐在那儿，手搁在膝盖上。</p>
老板走进来，看了一眼案角的药粉，又看了一眼他的手。没说话，把那碗水收走了。水还是满的，他一下午没喝。</p>
回到窝棚，他从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，并排摆在案上——“吴”字竹片，七陵图，那块碎砖。</p>
烛光照着。竹片泛暗色，图卷泛黄，碎砖泛灰。三样东西，从巩县到临安，一路跟着他。竹片是吴皇后的信物，图是徽宗陵的路引，碎砖是铁头给的。每一样都递过、用过、守过。如今都搁在案上，像三件用旧了的家什。</p>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右手按在案上。布条底下，两道疤压着桌面。</p>
“能递的，都递了。”他说，“都太慢了。”</p>
铁头把炭笔从膝头拿起来，在地上写了两个字：什么。</p>
岳定军把三样东西收回布包，从最底层抽出那张写着“秦埙舞弊”的纸，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布包扎好，搁在膝盖上。</p>
“还剩一张。”</p>
铁头又写：哪。</p>
“秦埙。”岳定军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布包，“这一张不用递。直接打。”</p>
铁头蹲着没动。炭笔停在泥地上，笔尖还点在“哪”字的最后一笔上。他没有再写，也没有抬头。</p>
岳定军把布包压回干草堆底下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帘放下来，转身坐下。</p>
外面巷子里有月光。铁头在门口蹲下来，影子投在门帘上，矮矮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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