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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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桧府邸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，窗朝北，常年不见直射的日光。案上铜灯一盏，灯油添了三次，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。书房里摆的东西不多，案、椅、柜、窗，样样都旧，样样都擦得干净。红木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旧袍，从昨夜到今晨，没挪过地方。</p>
秦桧坐在案后，面前两份文书。一份是秦埙的科考履历——从县试到省试每一场成绩，朱笔标着名次。另一份是礼部递来的“舆情”，半页纸，记着近来临安士子圈里“秋闱泄题”的议论。</p>
他拿起舆情报告。第一遍，目光落在“秦府”两字上，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。放下，提朱笔，在那两字上画了个圈。第二遍，目光停得更久，朱笔把圈描粗了一层。第三遍看完，他把笔搁下，手指按在“秦府”上，用力一抹。墨洇开，两个字糊成一团黑。他盯着那团黑，很久没动。指腹上沾着墨，他也没擦。礼部递来的舆情，半页纸，别人看过是议论，他看过是隐患。两个字，别人读是地名，他读是一户人家、一条经手链、一个秋闱的夜。</p>
杨沂中站在案前三步，深青便袍，腰间没挂刀，肩线绷得很直。他等秦桧看完第三遍才开口。</p>
“相公，传得太快了。三天，从太学到贡院，从贡院到礼部。有人在后面推。”</p>
秦桧没抬头。“谁？”</p>
“还在查。两种可能——岳家的人，或主战派残余。”杨沂中顿了顿，“会不会是岳家的人？”</p>
“岳飞在大理寺里，出不来。”</p>
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会是谁？”</p>
秦桧把那页涂黑的报告推过去，手指点着那两个字。“这个人知道秦府在哪。他放的不是风，是根。前面几条都只说‘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’，这一条直接点了秦府。他知道秦埙从哪拿的题目，知道秦府里谁经手。”</p>
杨沂中低头看那团黑。“知道的人不多。”</p>
“所以放风的，要么在秦府有眼线，要么在礼部有关系。”秦桧把报告收进案角，“查。查源头，查太学生里活跃的，查临安近来新面孔。”</p>
杨沂中退出去，半个时辰后又回来，手里多一卷纸——今日秦府门房的访客记录。展开在案上。</p>
“相公，查到一件事。”</p>
秦桧看他。</p>
“西泠桥附近有个卖花老妇，每隔十来天去一趟城南药铺。药铺老板早年在巩县待过。”杨沂中说，“但近来那老妇不来了——换了人。先一个挑货担的，后来又换了个卖杏花的。”</p>
秦桧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卖花老妇——换人。一条线不会无缘无故换人。换人，说明线在动。那条线他认得：西泠桥南，卖花，吴字帕，是吴皇后的。换人不换路，还是那条巷子，还是那间药铺。线没断，只是换了手。卖花的老妇换成了挑货担的，挑货担的换成了卖杏花的——三个人，一条路，同一个去处。越换越不起眼，越换越难盯。</p>
“药铺呢？”</p>
“盯上了，还没动。老板姓陈，六十多岁，早年在巩县给岳家军供粮。岳飞入狱后，药铺里住过一个人，几天就走了。老板不肯说是什么人。”</p>
秦桧沉默了一会儿，右手搁在案上，手指敲了两下。“药铺先别动。继续盯。看还有谁去。”</p>
杨沂中走后，秦桧一个人在书房里。两份文书又看了一遍——秦埙的履历，涂黑的那页舆情——收进案边木匣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临安夜色，远处御街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一排没睡的眼睛。他站了会儿，手指按在窗框横木上。</p>
“岳定军还活着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说给自己听。</p>
临安献骨那回他就知道这人不简单。大庆殿上那句“真骸骨在哪，您知道吗”——不是随便问的。后来巩县查账册、朱仙镇查粮草、临安查秦埙案，每一步都往要害上踩。岳飞在大理寺里出不来，岳定军却没进过一回大理寺。他还在动。还有牌。能放风，能把“秦府”两个字点在满城人嘴上，这样的牌，他手里不止一张。人进了城，能藏住，能放风，能牵着礼部走，还能让吴皇后的人替他换线——这样的人，不像一个躲的，像一个攻的。</p>
他转过身。杨沂中还在门口没走。</p>
“去巩县。”秦桧说，“查陈伯安。”</p>
“如果陈伯安已经不在了呢？”</p>
“查旧宅、查旧邻、查他近来跟谁联系过。”秦桧走回案后坐下，把灯芯挑亮些，“陈伯安是岳定军的根。拔了这根，他就没处落脚了。”</p>
杨沂中退出去，门带上。秦桧坐在案后看灯焰，右手搁在案上。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暖黄的一层光。他低头看了眼那页涂黑的报告，翻过来扣在案上，重新提笔批折子。</p>
灯芯跳了一下，火苗矮了半寸，又稳住了。书房里只剩笔尖落纸，沙，沙，一下接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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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桧府邸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，窗朝北，常年不见直射的日光。案上铜灯一盏，灯油添了三次，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。书房里摆的东西不多，案、椅、柜、窗，样样都旧，样样都擦得干净。红木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旧袍，从昨夜到今晨，没挪过地方。</p>
秦桧坐在案后，面前两份文书。一份是秦埙的科考履历——从县试到省试每一场成绩，朱笔标着名次。另一份是礼部递来的“舆情”，半页纸，记着近来临安士子圈里“秋闱泄题”的议论。</p>
他拿起舆情报告。第一遍，目光落在“秦府”两字上，指甲在底下划了一道。放下，提朱笔，在那两字上画了个圈。第二遍，目光停得更久，朱笔把圈描粗了一层。第三遍看完，他把笔搁下，手指按在“秦府”上，用力一抹。墨洇开，两个字糊成一团黑。他盯着那团黑，很久没动。指腹上沾着墨，他也没擦。礼部递来的舆情，半页纸，别人看过是议论，他看过是隐患。两个字，别人读是地名，他读是一户人家、一条经手链、一个秋闱的夜。</p>
杨沂中站在案前三步，深青便袍，腰间没挂刀，肩线绷得很直。他等秦桧看完第三遍才开口。</p>
“相公，传得太快了。三天，从太学到贡院，从贡院到礼部。有人在后面推。”</p>
秦桧没抬头。“谁？”</p>
“还在查。两种可能——岳家的人，或主战派残余。”杨沂中顿了顿，“会不会是岳家的人？”</p>
“岳飞在大理寺里，出不来。”</p>
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会是谁？”</p>
秦桧把那页涂黑的报告推过去，手指点着那两个字。“这个人知道秦府在哪。他放的不是风，是根。前面几条都只说‘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’，这一条直接点了秦府。他知道秦埙从哪拿的题目，知道秦府里谁经手。”</p>
杨沂中低头看那团黑。“知道的人不多。”</p>
“所以放风的，要么在秦府有眼线，要么在礼部有关系。”秦桧把报告收进案角，“查。查源头，查太学生里活跃的，查临安近来新面孔。”</p>
杨沂中退出去，半个时辰后又回来，手里多一卷纸——今日秦府门房的访客记录。展开在案上。</p>
“相公，查到一件事。”</p>
秦桧看他。</p>
“西泠桥附近有个卖花老妇，每隔十来天去一趟城南药铺。药铺老板早年在巩县待过。”杨沂中说，“但近来那老妇不来了——换了人。先一个挑货担的，后来又换了个卖杏花的。”</p>
秦桧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卖花老妇——换人。一条线不会无缘无故换人。换人，说明线在动。那条线他认得：西泠桥南，卖花，吴字帕，是吴皇后的。换人不换路，还是那条巷子，还是那间药铺。线没断，只是换了手。卖花的老妇换成了挑货担的，挑货担的换成了卖杏花的——三个人，一条路，同一个去处。越换越不起眼，越换越难盯。</p>
“药铺呢？”</p>
“盯上了，还没动。老板姓陈，六十多岁，早年在巩县给岳家军供粮。岳飞入狱后，药铺里住过一个人，几天就走了。老板不肯说是什么人。”</p>
秦桧沉默了一会儿，右手搁在案上，手指敲了两下。“药铺先别动。继续盯。看还有谁去。”</p>
杨沂中走后，秦桧一个人在书房里。两份文书又看了一遍——秦埙的履历，涂黑的那页舆情——收进案边木匣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临安夜色，远处御街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一排没睡的眼睛。他站了会儿，手指按在窗框横木上。</p>
“岳定军还活着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说给自己听。</p>
临安献骨那回他就知道这人不简单。大庆殿上那句“真骸骨在哪，您知道吗”——不是随便问的。后来巩县查账册、朱仙镇查粮草、临安查秦埙案，每一步都往要害上踩。岳飞在大理寺里出不来，岳定军却没进过一回大理寺。他还在动。还有牌。能放风，能把“秦府”两个字点在满城人嘴上，这样的牌，他手里不止一张。人进了城，能藏住，能放风，能牵着礼部走，还能让吴皇后的人替他换线——这样的人，不像一个躲的，像一个攻的。</p>
他转过身。杨沂中还在门口没走。</p>
“去巩县。”秦桧说，“查陈伯安。”</p>
“如果陈伯安已经不在了呢？”</p>
“查旧宅、查旧邻、查他近来跟谁联系过。”秦桧走回案后坐下，把灯芯挑亮些，“陈伯安是岳定军的根。拔了这根，他就没处落脚了。”</p>
杨沂中退出去，门带上。秦桧坐在案后看灯焰，右手搁在案上。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暖黄的一层光。他低头看了眼那页涂黑的报告，翻过来扣在案上，重新提笔批折子。</p>
灯芯跳了一下，火苗矮了半寸，又稳住了。书房里只剩笔尖落纸，沙，沙，一下接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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