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风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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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第二天去了城南另一间茶楼。比上次那间小，五张桌子。他挑了靠里的位子，要了一壶粗茶、一碟花生米。邻桌两个太学生，青布袍都洗得发白，捧着书卷低声说话。</p>
他剥着花生听了一会儿，插话：“两位是太学的？”</p>
青布袍的抬头：“你是？”</p>
“做药材生意的。路过临安。”他把花生壳搁在桌上，“听说今年秋闱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</p>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伙计的壶停在半空，水还在滴。</p>
青布袍的没接话。另一个放下书卷，低声问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</p>
“路上听来的，不知道真假。”</p>
张明又剥了一颗花生，吃完，搁下茶钱走了。出门的时候，他听见里头一句——</p>
“你上次不是说，礼部那边也有人提过吗？”</p>
他脚步没停。话落进那两个人的耳朵里，他们会替他把这句话传下去。茶钱压在碗底，两枚铜钱，正正齐齐，和上一回在御街那间茶楼压的一模一样。他走出门，屋檐下站了站，听里头又说了几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听不清了。他这才迈步，往巷子里走。</p>
三天，三句话，三个地方。</p>
第一天城南：“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第二天太学附近：“题目是从一个姓秦的手里流出来的。”第三天贡院旁边：“礼部在查这件事，查了一半，被压住了。”</p>
每天换一个茶楼，说完就走，从不跟同一个人说第二遍。三天下来，他换了三个地方，说了三句话，见过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可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——茶楼里有人听，太学门口有人记，贡院旁边有人认。三句话，一句比一句重：头一句是风，吹得满城都是；第二句点了姓，把风向引向秦家；第三句点了衙门，把风声往礼部那条线上推。风声到第三天，已经不像风吹的，像人抬的。</p>
第三天傍晚他回来。没进窝棚，蹲在门口用炭笔写了四个字：礼部动了。</p>
又补一行：查消息源头的不是秦桧的人，是礼部的人。</p>
岳定军蹲下来看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灯影里泛着淡粉。礼部敢动，说明这案子有实据，压不住。而秦桧的人到现在没出面——不是不知道，是在压。礼部那条线，他没捏死。礼部一动，消息就不再是茶楼里的闲话，成了衙门里的案卷。闲话压得住，案卷压不住。</p>
“秦桧知道了吗？”</p>
张明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礼部动了，他迟早会知道。”</p>
当天夜里，铁头从外面回来，蹲在门口写了四个字：秦桧出门了。</p>
补一行：去礼部。</p>
岳定军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。岳飞入狱之后，秦桧没出过府门——头一回出门，就是去礼部。不是去查，是去灭火。礼部的人已经动了，他压不住也得压。灯亮了一夜的秦桧，头一回走出府门，去的地方不是大理寺，是礼部。这一步走得急。他要是走大理寺，是去看岳飞审到哪一程；走礼部，是去看秋闱查到哪一步。两处都是火，他先扑的是礼部这一处。</p>
“秦桧开始灭火了。”他说，用脚把地上的字蹭了，“他出门，就是急了。急了，就是戳到痛处了。现在，再加一把柴。”</p>
第二天天亮前，他把张明叫到面前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。</p>
“再放一条。这次不一样——前三条是‘有人在传’，这一条，是‘消息的来源’。”</p>
“放什么？”</p>
“题目是从秦府流出来的。”</p>
张明盯着他。“秦府两个字——你真敢写。”</p>
“不敢写，就不会让你放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前三条是风，这一条是根。风传得再远，没有根，他照样能压。可要是人人都知道根在哪，他压不住——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府邸封了。”</p>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去太学。有几个刺头，最爱传这种话。”</p>
“别自己出面。让别人传。”</p>
张明点头，走到门口掀帘子，回头：“七天之内，秦桧会查到是谁在放风。”</p>
“让他查。”岳定军说，“他查到之前，赵构会先知道。”</p>
张明走了。</p>
岳定军蹲下来把地上的棋盘又看了一遍。秦桧那七八条线还在，他那三条还在。秦埙案那个点旁边，多了一条线，连向“礼部”。他拿起炭笔在那条线上添了一个字：</p>
动。</p>
炭笔刚搁下，铁头从门口进来，蹲下，在棋盘旁边的空地上画了一条短线——一端指着窝棚里头，一端指着巷口。</p>
没有字。</p>
岳定军看了一眼。有人在往这边来。</p>
他抬起袖子，把整幅棋盘抹了——七八条线，三条线，那个点，那个字，还有边上那个空圈，全部抹平。泥地上干干净净，像什么都没画过。他抹得慢，一道一道，不慌。棋盘可以重画，人不能重来。抹到秦桧那个大圈的时候，他多按了一下，把最后一道痕也蹭净了。</p>
两人在干草堆上坐下。远处御街方向有灯火透过来，在巷口的泥地上投下一道很窄的亮痕。</p>
消息在传。礼部动了，秦桧出门了。</p>
他等的是赵构那边的动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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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明第二天去了城南另一间茶楼。比上次那间小，五张桌子。他挑了靠里的位子，要了一壶粗茶、一碟花生米。邻桌两个太学生，青布袍都洗得发白，捧着书卷低声说话。</p>
他剥着花生听了一会儿，插话：“两位是太学的？”</p>
青布袍的抬头：“你是？”</p>
“做药材生意的。路过临安。”他把花生壳搁在桌上，“听说今年秋闱，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</p>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伙计的壶停在半空，水还在滴。</p>
青布袍的没接话。另一个放下书卷，低声问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</p>
“路上听来的，不知道真假。”</p>
张明又剥了一颗花生，吃完，搁下茶钱走了。出门的时候，他听见里头一句——</p>
“你上次不是说，礼部那边也有人提过吗？”</p>
他脚步没停。话落进那两个人的耳朵里，他们会替他把这句话传下去。茶钱压在碗底，两枚铜钱，正正齐齐，和上一回在御街那间茶楼压的一模一样。他走出门，屋檐下站了站，听里头又说了几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听不清了。他这才迈步，往巷子里走。</p>
三天，三句话，三个地方。</p>
第一天城南：“有人在考前见过题目。”第二天太学附近：“题目是从一个姓秦的手里流出来的。”第三天贡院旁边：“礼部在查这件事，查了一半，被压住了。”</p>
每天换一个茶楼，说完就走，从不跟同一个人说第二遍。三天下来，他换了三个地方，说了三句话，见过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可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——茶楼里有人听，太学门口有人记，贡院旁边有人认。三句话，一句比一句重：头一句是风，吹得满城都是；第二句点了姓，把风向引向秦家；第三句点了衙门，把风声往礼部那条线上推。风声到第三天，已经不像风吹的，像人抬的。</p>
第三天傍晚他回来。没进窝棚，蹲在门口用炭笔写了四个字：礼部动了。</p>
又补一行：查消息源头的不是秦桧的人，是礼部的人。</p>
岳定军蹲下来看，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灯影里泛着淡粉。礼部敢动，说明这案子有实据，压不住。而秦桧的人到现在没出面——不是不知道，是在压。礼部那条线，他没捏死。礼部一动，消息就不再是茶楼里的闲话，成了衙门里的案卷。闲话压得住，案卷压不住。</p>
“秦桧知道了吗？”</p>
张明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礼部动了，他迟早会知道。”</p>
当天夜里，铁头从外面回来，蹲在门口写了四个字：秦桧出门了。</p>
补一行：去礼部。</p>
岳定军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。岳飞入狱之后，秦桧没出过府门——头一回出门，就是去礼部。不是去查，是去灭火。礼部的人已经动了，他压不住也得压。灯亮了一夜的秦桧，头一回走出府门，去的地方不是大理寺，是礼部。这一步走得急。他要是走大理寺，是去看岳飞审到哪一程；走礼部，是去看秋闱查到哪一步。两处都是火，他先扑的是礼部这一处。</p>
“秦桧开始灭火了。”他说，用脚把地上的字蹭了，“他出门，就是急了。急了，就是戳到痛处了。现在，再加一把柴。”</p>
第二天天亮前，他把张明叫到面前。低头瞧一眼掌心，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。</p>
“再放一条。这次不一样——前三条是‘有人在传’，这一条，是‘消息的来源’。”</p>
“放什么？”</p>
“题目是从秦府流出来的。”</p>
张明盯着他。“秦府两个字——你真敢写。”</p>
“不敢写，就不会让你放了。”岳定军说，“前三条是风，这一条是根。风传得再远，没有根，他照样能压。可要是人人都知道根在哪，他压不住——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府邸封了。”</p>
张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去太学。有几个刺头，最爱传这种话。”</p>
“别自己出面。让别人传。”</p>
张明点头，走到门口掀帘子，回头：“七天之内，秦桧会查到是谁在放风。”</p>
“让他查。”岳定军说，“他查到之前，赵构会先知道。”</p>
张明走了。</p>
岳定军蹲下来把地上的棋盘又看了一遍。秦桧那七八条线还在，他那三条还在。秦埙案那个点旁边，多了一条线，连向“礼部”。他拿起炭笔在那条线上添了一个字：</p>
动。</p>
炭笔刚搁下，铁头从门口进来，蹲下，在棋盘旁边的空地上画了一条短线——一端指着窝棚里头，一端指着巷口。</p>
没有字。</p>
岳定军看了一眼。有人在往这边来。</p>
他抬起袖子，把整幅棋盘抹了——七八条线，三条线，那个点，那个字，还有边上那个空圈，全部抹平。泥地上干干净净，像什么都没画过。他抹得慢，一道一道，不慌。棋盘可以重画，人不能重来。抹到秦桧那个大圈的时候，他多按了一下，把最后一道痕也蹭净了。</p>
两人在干草堆上坐下。远处御街方向有灯火透过来，在巷口的泥地上投下一道很窄的亮痕。</p>
消息在传。礼部动了，秦桧出门了。</p>
他等的是赵构那边的动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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