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慈宁宫问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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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蕴微跟着赵公公走出大理寺后门时，一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在巷口。车帘低垂，车辕上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，腰间佩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</p>
赵公公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，面白无须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，只是客客气气地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沈姑娘，上车吧。”</p>
沈蕴微没有犹豫，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的一瞬间，她瞥见大理寺门内一个绯色身影正倚着门框朝她挥手——是顾长钧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，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</p>
她看懂了。</p>
“小心。”</p>
车帘合拢，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大理寺。</p>
沈蕴微坐在车内，闭目养神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颈间那三枚铜钱。进宫对她来说是个意外，但也不算坏事。她正需要一个机会接触这座皇城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，而太后——无疑是其中之一。</p>
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。</p>
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，驶过承天门，进入皇城范围。车轮碾在宫内的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沈蕴微掀开车帘一角，向外望去——红墙黄瓦，殿宇重重，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，目光如炬，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</p>
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皇宫的全貌。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有关于京城的印象，但那是一个深闺少女有限的视野，远不如亲身置身其中来得震撼。</p>
马车在一座宫门前停下。赵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沈姑娘，到了，请下车。”</p>
沈蕴微深吸一口气，掀帘下车。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，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，上书三个大字——慈宁宫。</p>
门口早有两位宫女等候，见了她齐齐屈膝行礼，然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，将她引了进去。</p>
穿过前殿、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小庭院，她们在一间暖阁前停下了脚步。领路的宫女掀开珠帘，低声道：“姑娘请进，太后娘娘在里面等你。”</p>
沈蕴微定了定神，迈步走了进去。</p>
暖阁里焚着上好的沉香，烟气袅袅，沁人心脾。窗边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身着绛紫色团凤纹锦袍，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面容端庄慈和，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里，藏着一种历经风浪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。</p>
这便是大燕的太后——王氏，当今皇帝的生母，垂帘听政十余年，直到三年前皇帝成年亲政后才退居后宫，但朝中大事，皇帝仍会时常向她请教。</p>
沈蕴微走上前，依着原主的记忆，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：“民女沈蕴微，参见太后娘娘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</p>
太后没有立即叫她起来，而是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，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，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。</p>
过了足足十几息，太后才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</p>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沈蕴微站起身，在一个小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微垂，既不四处乱瞟，也不畏缩闪躲。</p>
太后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</p>
“哀家听说，你昨日在城外的乱葬岗上，用三枚铜钱吓退了五个持刀大汉？”太后开门见山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还给人批了‘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’的断言？”</p>
沈蕴微心中一凛。果然是为这事来的。只是不知道太后得到的版本是几分真几分假。</p>
她斟酌着答道：“回太后娘娘，确有此事。但民女并非故意卖弄玄虚，当时身处绝境，不得已而为之。”</p>
“哦？”太后挑了挑眉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你是怎么用三枚铜钱把人吓跑的？”</p>
沈蕴微知道，这一问是关键。答得好，她能在太后这里拿到一张护身符；答得不好，她可能今天就出不了这道宫门。</p>
她抬起头，目光坦诚地迎向太后：“回娘娘，那五人虽是奉命来杀民女的亡命之徒，但越是亡命之徒，越怕鬼神之说。民女先是出其不意睁眼诈尸，乱了他们的心神，又借着月光弹响铜钱，制造玄妙之感，最后断言他们之中有人会被同伴所杀——此言半真半假，其中一人确实面带死相，但民女并不能断定他何时死、因何而死。之所以说得如此笃定，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猜忌、自顾不暇，顾不上杀民女。”</p>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说到底，民女用的不是法术，是人心。”</p>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</p>
太后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不大，但带着明显的愉悦：“好一个‘用的是人心’。哀家活了这把年纪，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装神弄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。”</p>
沈蕴微连忙低头：“民女不敢欺瞒娘娘。”</p>
太后摆了摆手，示意她不必紧张，随即话锋一转：“既然你这么会看人心，那哀家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且看看哀家，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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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蕴微微微一怔。</p>
这是……要她当场算卦？</p>
她没有急着回答，而是仔细观察了太后的面色。太后保养得宜，面色红润，精神也不错，看起来不像有大碍的样子。但沈蕴微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太后端茶盏时，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，沾着一丝极淡的墨迹，像是刚刚写过字还没来得及洗净。</p>
而在太后的案头，压着一张宣纸，纸上隐约可见几行字迹，但因为角度问题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</p>
沈蕴微收回目光，沉吟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娘娘面色红润、气息平和，身体并无大恙。但娘娘方才写字时似乎心绪不宁，笔锋略显凝滞——娘娘近日所忧之事，应当与笔墨有关。”</p>
太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。</p>
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，只是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继续说。”</p>
沈蕴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，胆子大了几分，继续道：“娘娘乃一国之母，寻常奏章政务自有皇上和大臣操持，能让娘娘亲自执笔忧心的事，多半是与故人旧事有关。若民女没有猜错，娘娘近日应当是在为一篇碑文或墓志铭斟酌措辞，且此文关乎一位身份敏感之人，措辞轻重极难把握。”</p>
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</p>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目光深邃，看不出喜怒。一旁侍立的赵公公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</p>
良久，太后缓缓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：“你果然有些门道。”</p>
她抬手从案上抽出那张宣纸，示意赵公公递给沈蕴微。</p>
沈蕴微接过一看，宣纸上写着一篇尚未完稿的碑文，字迹端庄工整，但有几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。碑文的对象是一位早逝的公主——永宁公主，先帝的第七女，年仅十九岁便香消玉殒，至今已过去十五年。</p>
碑文的措辞极为考究，极尽哀荣，但沈蕴微注意到，文中对于永宁公主的死因只用了四个字“因病薨逝”，其余一概不提。而涂改最多的地方，恰恰是关于死因的描述——太后显然反复斟酌过，最终选择了最含糊的说法。</p>
沈蕴微看完，将宣纸恭敬地折好，放回案上。</p>
她没有多问。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。</p>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觉得这篇碑文，写得如何？”</p>
沈蕴微谨慎地回答：“娘娘文采斐然，字字含悲，永宁公主若在天有灵，定能感受到娘娘的慈爱之心。”</p>
太后闻言，却没有露出欣慰之色，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目光望向窗外，有些失神地说道：“哀家这辈子写过无数道懿旨，批过无数本奏章，唯独这篇碑文，写了十五年，至今仍未写完。”</p>
这句话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，沈蕴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</p>
暖阁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。</p>
最终还是太后先打破了沉默。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沈蕴微，神色恢复了方才的平和淡然：“罢了，不说这些旧事了。哀家今日叫你来，除了想亲眼看看你这个‘奇人’，还有一事相询。”</p>
沈蕴微坐直了身体：“娘娘请讲。”</p>
太后端起茶盏，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：“你如今住在大理寺，也算是摄政王的人了。哀家问你——你觉得萧衍这个人，如何？”</p>
这是一个陷阱题。</p>
沈蕴微的神经瞬间绷紧了。太后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，她目前还知之甚少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一个是皇帝的生母，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皇叔，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是简单的“和睦相处”。</p>
她不能夸得太明显，也不能贬得太刻意。</p>
沈蕴微低下头，语气诚恳而谦逊：“回娘娘，民女与摄政王相识不过一日，对他了解甚少，不敢妄加评判。若娘娘非要问民女的感受——民女只能说，王爷是个做事极有分寸的人。”</p>
太后听了这个回答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轻笑了一声：“做事极有分寸……这个评价倒是新鲜。罢了，你不愿意说，哀家也不逼你。”</p>
她放下茶盏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哀家乏了，你退下吧。赵全，送沈姑娘出宫。”</p>
“是。”赵公公躬身应道。</p>
沈蕴微起身行礼，正要退出暖阁，太后忽然又叫住了她：</p>
“等等。”</p>
沈蕴微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去。</p>
太后靠在软榻上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，缓缓说了一句：“小姑娘，哀家送你一句话——这宫里头的规矩，第一条就是：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说的别说。你是个聪明人，应当明白哀家在说什么。”</p>
沈蕴微心头一凛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“民女谨记太后教诲。”</p>
她转身走出暖阁，珠帘在身后哗啦落下，隔绝了太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。</p>
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，一阵凉风吹来，沈蕴微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</p>
太后这一关，算是过了。</p>
但太后最后那句话，分明是在敲打她——不要试图去查永宁公主的事。</p>
然而，越是不让查的事，往往越值得查。</p>
沈蕴微跟在赵公公身后，沿着来时的路向宫门走去。她低着头，看似在专心走路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</p>
永宁公主。因病薨逝。碑文写了十五年仍未写完。</p>
还有太后提到永宁公主时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悲伤和愧疚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祖母思念孙女的神情，更像是一种……亏欠。</p>
沈蕴微握紧了袖中的三枚铜钱。</p>
这座皇宫里的秘密，比她想象的还要多。</p>
走出宫门，重新坐上那辆青帷马车时，沈蕴微掀开车帘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。</p>
红墙黄瓦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庄严肃穆，美不胜收。</p>
但她知道，这美丽的表象之下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鲜血和眼泪。</p>
“回大理寺。”她对车夫说道。</p>
车帘落下，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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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蕴微跟着赵公公走出大理寺后门时，一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在巷口。车帘低垂，车辕上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，腰间佩刀，脊背挺得笔直。</p>
赵公公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，面白无须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，只是客客气气地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沈姑娘，上车吧。”</p>
沈蕴微没有犹豫，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的一瞬间，她瞥见大理寺门内一个绯色身影正倚着门框朝她挥手——是顾长钧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，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</p>
她看懂了。</p>
“小心。”</p>
车帘合拢，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大理寺。</p>
沈蕴微坐在车内，闭目养神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颈间那三枚铜钱。进宫对她来说是个意外，但也不算坏事。她正需要一个机会接触这座皇城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，而太后——无疑是其中之一。</p>
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。</p>
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，驶过承天门，进入皇城范围。车轮碾在宫内的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沈蕴微掀开车帘一角，向外望去——红墙黄瓦，殿宇重重，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，目光如炬，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</p>
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皇宫的全貌。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有关于京城的印象，但那是一个深闺少女有限的视野，远不如亲身置身其中来得震撼。</p>
马车在一座宫门前停下。赵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沈姑娘，到了，请下车。”</p>
沈蕴微深吸一口气，掀帘下车。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，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，上书三个大字——慈宁宫。</p>
门口早有两位宫女等候，见了她齐齐屈膝行礼，然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，将她引了进去。</p>
穿过前殿、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小庭院，她们在一间暖阁前停下了脚步。领路的宫女掀开珠帘，低声道：“姑娘请进，太后娘娘在里面等你。”</p>
沈蕴微定了定神，迈步走了进去。</p>
暖阁里焚着上好的沉香，烟气袅袅，沁人心脾。窗边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身着绛紫色团凤纹锦袍，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，面容端庄慈和，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里，藏着一种历经风浪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。</p>
这便是大燕的太后——王氏，当今皇帝的生母，垂帘听政十余年，直到三年前皇帝成年亲政后才退居后宫，但朝中大事，皇帝仍会时常向她请教。</p>
沈蕴微走上前，依着原主的记忆，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：“民女沈蕴微，参见太后娘娘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</p>
太后没有立即叫她起来，而是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，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，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。</p>
过了足足十几息，太后才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起来吧，赐座。”</p>
“谢太后娘娘。”沈蕴微站起身，在一个小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，脊背挺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微垂，既不四处乱瞟，也不畏缩闪躲。</p>
太后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</p>
“哀家听说，你昨日在城外的乱葬岗上，用三枚铜钱吓退了五个持刀大汉？”太后开门见山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还给人批了‘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’的断言？”</p>
沈蕴微心中一凛。果然是为这事来的。只是不知道太后得到的版本是几分真几分假。</p>
她斟酌着答道：“回太后娘娘，确有此事。但民女并非故意卖弄玄虚，当时身处绝境，不得已而为之。”</p>
“哦？”太后挑了挑眉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你是怎么用三枚铜钱把人吓跑的？”</p>
沈蕴微知道，这一问是关键。答得好，她能在太后这里拿到一张护身符；答得不好，她可能今天就出不了这道宫门。</p>
她抬起头，目光坦诚地迎向太后：“回娘娘，那五人虽是奉命来杀民女的亡命之徒，但越是亡命之徒，越怕鬼神之说。民女先是出其不意睁眼诈尸，乱了他们的心神，又借着月光弹响铜钱，制造玄妙之感，最后断言他们之中有人会被同伴所杀——此言半真半假，其中一人确实面带死相，但民女并不能断定他何时死、因何而死。之所以说得如此笃定，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猜忌、自顾不暇，顾不上杀民女。”</p>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说到底，民女用的不是法术，是人心。”</p>
暖阁里安静了片刻。</p>
太后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不大，但带着明显的愉悦：“好一个‘用的是人心’。哀家活了这把年纪，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装神弄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。”</p>
沈蕴微连忙低头：“民女不敢欺瞒娘娘。”</p>
太后摆了摆手，示意她不必紧张，随即话锋一转：“既然你这么会看人心，那哀家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且看看哀家，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？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沈蕴微微微一怔。</p>
这是……要她当场算卦？</p>
她没有急着回答，而是仔细观察了太后的面色。太后保养得宜，面色红润，精神也不错，看起来不像有大碍的样子。但沈蕴微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太后端茶盏时，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，沾着一丝极淡的墨迹，像是刚刚写过字还没来得及洗净。</p>
而在太后的案头，压着一张宣纸，纸上隐约可见几行字迹，但因为角度问题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</p>
沈蕴微收回目光，沉吟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娘娘面色红润、气息平和，身体并无大恙。但娘娘方才写字时似乎心绪不宁，笔锋略显凝滞——娘娘近日所忧之事，应当与笔墨有关。”</p>
太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。</p>
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，只是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继续说。”</p>
沈蕴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，胆子大了几分，继续道：“娘娘乃一国之母，寻常奏章政务自有皇上和大臣操持，能让娘娘亲自执笔忧心的事，多半是与故人旧事有关。若民女没有猜错，娘娘近日应当是在为一篇碑文或墓志铭斟酌措辞，且此文关乎一位身份敏感之人，措辞轻重极难把握。”</p>
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</p>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目光深邃，看不出喜怒。一旁侍立的赵公公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</p>
良久，太后缓缓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：“你果然有些门道。”</p>
她抬手从案上抽出那张宣纸，示意赵公公递给沈蕴微。</p>
沈蕴微接过一看，宣纸上写着一篇尚未完稿的碑文，字迹端庄工整，但有几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。碑文的对象是一位早逝的公主——永宁公主，先帝的第七女，年仅十九岁便香消玉殒，至今已过去十五年。</p>
碑文的措辞极为考究，极尽哀荣，但沈蕴微注意到，文中对于永宁公主的死因只用了四个字“因病薨逝”，其余一概不提。而涂改最多的地方，恰恰是关于死因的描述——太后显然反复斟酌过，最终选择了最含糊的说法。</p>
沈蕴微看完，将宣纸恭敬地折好，放回案上。</p>
她没有多问。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。</p>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道：“你觉得这篇碑文，写得如何？”</p>
沈蕴微谨慎地回答：“娘娘文采斐然，字字含悲，永宁公主若在天有灵，定能感受到娘娘的慈爱之心。”</p>
太后闻言，却没有露出欣慰之色，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目光望向窗外，有些失神地说道：“哀家这辈子写过无数道懿旨，批过无数本奏章，唯独这篇碑文，写了十五年，至今仍未写完。”</p>
这句话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，沈蕴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</p>
暖阁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。</p>
最终还是太后先打破了沉默。她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沈蕴微，神色恢复了方才的平和淡然：“罢了，不说这些旧事了。哀家今日叫你来，除了想亲眼看看你这个‘奇人’，还有一事相询。”</p>
沈蕴微坐直了身体：“娘娘请讲。”</p>
太后端起茶盏，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：“你如今住在大理寺，也算是摄政王的人了。哀家问你——你觉得萧衍这个人，如何？”</p>
这是一个陷阱题。</p>
沈蕴微的神经瞬间绷紧了。太后和摄政王之间的关系，她目前还知之甚少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一个是皇帝的生母，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皇叔，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是简单的“和睦相处”。</p>
她不能夸得太明显，也不能贬得太刻意。</p>
沈蕴微低下头，语气诚恳而谦逊：“回娘娘，民女与摄政王相识不过一日，对他了解甚少，不敢妄加评判。若娘娘非要问民女的感受——民女只能说，王爷是个做事极有分寸的人。”</p>
太后听了这个回答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轻笑了一声：“做事极有分寸……这个评价倒是新鲜。罢了，你不愿意说，哀家也不逼你。”</p>
她放下茶盏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哀家乏了，你退下吧。赵全，送沈姑娘出宫。”</p>
“是。”赵公公躬身应道。</p>
沈蕴微起身行礼，正要退出暖阁，太后忽然又叫住了她：</p>
“等等。”</p>
沈蕴微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去。</p>
太后靠在软榻上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，缓缓说了一句：“小姑娘，哀家送你一句话——这宫里头的规矩，第一条就是：不该看的别看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说的别说。你是个聪明人，应当明白哀家在说什么。”</p>
沈蕴微心头一凛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：“民女谨记太后教诲。”</p>
她转身走出暖阁，珠帘在身后哗啦落下，隔绝了太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。</p>
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，一阵凉风吹来，沈蕴微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</p>
太后这一关，算是过了。</p>
但太后最后那句话，分明是在敲打她——不要试图去查永宁公主的事。</p>
然而，越是不让查的事，往往越值得查。</p>
沈蕴微跟在赵公公身后，沿着来时的路向宫门走去。她低着头，看似在专心走路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</p>
永宁公主。因病薨逝。碑文写了十五年仍未写完。</p>
还有太后提到永宁公主时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悲伤和愧疚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祖母思念孙女的神情，更像是一种……亏欠。</p>
沈蕴微握紧了袖中的三枚铜钱。</p>
这座皇宫里的秘密，比她想象的还要多。</p>
走出宫门，重新坐上那辆青帷马车时，沈蕴微掀开车帘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。</p>
红墙黄瓦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庄严肃穆，美不胜收。</p>
但她知道，这美丽的表象之下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鲜血和眼泪。</p>
“回大理寺。”她对车夫说道。</p>
车帘落下，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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