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江州旧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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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，江州。</p>
沈蕴微在城门口翻身下马，牵着缰绳随着人流缓缓走入城中。江州是江南道上一座中等规模的州城，比不上京城的繁华气派，但也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—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，店铺鳞次栉比，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、卖糕点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一条清澈的小河穿城而过，河上架着几座石拱桥，桥下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洗菜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</p>
沈蕴微先在城东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，将马匹交给小二照料，然后向掌柜的打听了韩仲良的住处。</p>
“韩侍郎？”掌柜的听到这个名字，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，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，“他家在城北梧桐巷尽头，门口有两棵大银杏树的那座宅子就是。不过……韩侍郎的身体最近不太好，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。”</p>
沈蕴微道了谢，没有急着登门拜访，而是先在街上买了一份点心、一包茶叶，当作登门拜访的伴手礼，然后才沿着掌柜指引的方向，走向城北的梧桐巷。</p>
梧桐巷果然如其名，巷子两旁种着不少梧桐树，枝叶茂密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。巷子尽头，两棵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一座灰瓦白墙的宅院门前，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</p>
沈蕴微走上前，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</p>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内才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一阵咳嗽声。门被拉开一道缝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探出头来，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：“姑娘找谁？”</p>
“晚辈沈氏，从京城来，特来拜见韩侍郎。”沈蕴微礼貌地报上身份，并将手中的点心和茶叶递了过去，“一点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</p>
老仆接过礼物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侧身让开了门：“姑娘请进，我家老爷在后院歇息，容老奴先去通报一声。”</p>
沈蕴微跟着老仆穿过前院，走进一座简朴而不失雅致的小院。院中种着一丛修竹，竹下放着一把藤椅，一个穿着灰白色家居长袍的老人正半靠在藤椅上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，手中捧着一本书，但目光却望着竹叶发呆，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。</p>
这便是韩仲良了。</p>
沈蕴微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有贸然上前打扰。老仆走过去，弯腰在韩仲良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韩仲良缓缓转过头来，看向沈蕴微。</p>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，皱纹深刻，眼窝微陷，两鬓已经全白，但那双眼睛依然保留着几分属于前刑部侍郎的锐利和清明。他打量了沈蕴微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：“姓沈……京城来的……你是沈怀瑾的女儿？”</p>
“正是。”沈蕴微上前一步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，“晚辈沈蕴微，冒昧来访，还请韩大人见谅。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。他放下手中的书，对老仆挥了挥手：“阿福，去沏壶茶来。”</p>
老仆应声退下。韩仲良指了指竹椅对面的石凳：“坐吧。”</p>
沈蕴微在石凳上坐下，腰背挺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急着开口质问或追问，而是静静地等待着。</p>
韩仲良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无奈：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尤其是那双眼睛。”</p>
沈蕴微的心头微微触动了一下，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：“韩大人还记得我母亲？”</p>
“记得。”韩仲良的目光望向远处，仿佛在回忆多年前的景象，“当年沈家未出事时，我曾去过你府上两次。你母亲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，待人接物极为得体……可惜了。”</p>
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，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。</p>
沈蕴微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情绪的波动中，她抓住了这个话头，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正题：“韩大人，晚辈今日登门拜访，是想请教一件事——三年前沈家案的真相。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。</p>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枯瘦的手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沈蕴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：“你既然能找到江州来，想必已经查到了不少线索。那你应该也知道——当年那件案子，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</p>
“请韩大人明示。”</p>
韩仲良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她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：“沈家案的卷宗，你看过了吧？你觉得那份卷宗有什么问题？”</p>
沈蕴微毫不犹豫地回答：“审讯记录被人动过手脚，有一页被粘贴覆盖了。原版的审讯记录上，我父亲写明他是被人用家人性命胁迫才屈打成招的。”</p>
韩仲良缓缓点了点头，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：“果然……那页记录还在。”</p>
“韩大人知道那页记录的存在？”</p>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韩仲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，“因为那页记录，是我亲手贴上去的。”</p>
沈蕴微的瞳孔猛地一缩。</p>
韩仲良没有回避她震惊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你不要误会——我不是为了掩盖罪行才替换那页记录的。我是为了保住那页原始记录，不让它被人销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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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缓讲述了三年前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：</p>
“沈怀瑾的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。他被押入大牢的第三天，刑部就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密函，要求尽快结案，不得拖延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——一个三品官员的案子，就算证据确凿，按照正常流程也要审理一个月以上，怎么可能三天就催着结案？”</p>
“我去大牢中私下见了沈怀瑾一面。他把实情告诉了我——有人绑架了他的女儿，用女儿的性命胁迫他认罪。他把这些写在了审讯记录上，希望能引起重视，重新审理。”</p>
“但我拿到那份记录后，就知道这份记录一旦归档，很快就会被人销毁。于是我连夜仿写了一份内容不同的审讯记录，将它粘贴覆盖在原版之上。这样一来，如果有人来查卷宗，看到的只会是一份‘正常’的认罪口供，不会起疑心；而那份真正的记录，就藏在粘贴层的下面，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被有缘人发现。”</p>
沈蕴微听完这段叙述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不知道该感激韩仲良的机智和保全之恩，还是该责备他当年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父亲作证。</p>
她选择了前者。</p>
“韩大人，谢谢你保住了那份记录。”她真诚地说道。</p>
韩仲良摆了摆手，神色疲惫：“不必谢我。我这辈子当过官、审过案，自诩公正廉明，唯独沈家这件案子，是我心中永远的愧。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，只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元凶，还你父亲一个清白。”</p>
“我会的。”沈蕴微郑重地承诺道。</p>
她站起身，准备告辞。临走前，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韩大人，当年催促刑部尽快结案的那封宫中密函，是谁送出来的？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出了三个字：</p>
“赵公公。”</p>
沈蕴微的脚步顿住了。</p>
赵公公——太后身边那位面白无须、说话慢条斯理的赵公公。</p>
她向韩仲良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小院。</p>
走出梧桐巷时，午后的阳光正好，照在青石板路面上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但沈蕴微的心头，却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深重的阴影。</p>
太后身边的人，催着刑部尽快结案。</p>
这意味着什么？</p>
她翻身上马，沿着来时的路向客栈走去。脑海中，无数的线索正在飞速旋转、碰撞、重组，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真相。</p>
裴衍、萧衍、韩仲良、赵公公——每一个人都掌握着一块拼图，但每一块拼图似乎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</p>
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核心点。</p>
而那个核心点，也许就藏在那封催促进度的宫中密函之中。</p>
她需要回京，找到赵公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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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，江州。</p>
沈蕴微在城门口翻身下马，牵着缰绳随着人流缓缓走入城中。江州是江南道上一座中等规模的州城，比不上京城的繁华气派，但也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—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，店铺鳞次栉比，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、卖糕点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一条清澈的小河穿城而过，河上架着几座石拱桥，桥下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洗菜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</p>
沈蕴微先在城东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，将马匹交给小二照料，然后向掌柜的打听了韩仲良的住处。</p>
“韩侍郎？”掌柜的听到这个名字，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，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，“他家在城北梧桐巷尽头，门口有两棵大银杏树的那座宅子就是。不过……韩侍郎的身体最近不太好，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。”</p>
沈蕴微道了谢，没有急着登门拜访，而是先在街上买了一份点心、一包茶叶，当作登门拜访的伴手礼，然后才沿着掌柜指引的方向，走向城北的梧桐巷。</p>
梧桐巷果然如其名，巷子两旁种着不少梧桐树，枝叶茂密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。巷子尽头，两棵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一座灰瓦白墙的宅院门前，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</p>
沈蕴微走上前，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</p>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内才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一阵咳嗽声。门被拉开一道缝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探出头来，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：“姑娘找谁？”</p>
“晚辈沈氏，从京城来，特来拜见韩侍郎。”沈蕴微礼貌地报上身份，并将手中的点心和茶叶递了过去，“一点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</p>
老仆接过礼物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侧身让开了门：“姑娘请进，我家老爷在后院歇息，容老奴先去通报一声。”</p>
沈蕴微跟着老仆穿过前院，走进一座简朴而不失雅致的小院。院中种着一丛修竹，竹下放着一把藤椅，一个穿着灰白色家居长袍的老人正半靠在藤椅上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，手中捧着一本书，但目光却望着竹叶发呆，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。</p>
这便是韩仲良了。</p>
沈蕴微站在几步之外，没有贸然上前打扰。老仆走过去，弯腰在韩仲良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韩仲良缓缓转过头来，看向沈蕴微。</p>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，皱纹深刻，眼窝微陷，两鬓已经全白，但那双眼睛依然保留着几分属于前刑部侍郎的锐利和清明。他打量了沈蕴微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：“姓沈……京城来的……你是沈怀瑾的女儿？”</p>
“正是。”沈蕴微上前一步，恭敬地行了一礼，“晚辈沈蕴微，冒昧来访，还请韩大人见谅。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似的。他放下手中的书，对老仆挥了挥手：“阿福，去沏壶茶来。”</p>
老仆应声退下。韩仲良指了指竹椅对面的石凳：“坐吧。”</p>
沈蕴微在石凳上坐下，腰背挺直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没有急着开口质问或追问，而是静静地等待着。</p>
韩仲良看了她一眼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无奈：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尤其是那双眼睛。”</p>
沈蕴微的心头微微触动了一下，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：“韩大人还记得我母亲？”</p>
“记得。”韩仲良的目光望向远处，仿佛在回忆多年前的景象，“当年沈家未出事时，我曾去过你府上两次。你母亲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，待人接物极为得体……可惜了。”</p>
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，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。</p>
沈蕴微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情绪的波动中，她抓住了这个话头，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正题：“韩大人，晚辈今日登门拜访，是想请教一件事——三年前沈家案的真相。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。</p>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枯瘦的手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沈蕴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：“你既然能找到江州来，想必已经查到了不少线索。那你应该也知道——当年那件案子，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</p>
“请韩大人明示。”</p>
韩仲良抬起头，目光直视着她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：“沈家案的卷宗，你看过了吧？你觉得那份卷宗有什么问题？”</p>
沈蕴微毫不犹豫地回答：“审讯记录被人动过手脚，有一页被粘贴覆盖了。原版的审讯记录上，我父亲写明他是被人用家人性命胁迫才屈打成招的。”</p>
韩仲良缓缓点了点头，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：“果然……那页记录还在。”</p>
“韩大人知道那页记录的存在？”</p>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韩仲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，“因为那页记录，是我亲手贴上去的。”</p>
沈蕴微的瞳孔猛地一缩。</p>
韩仲良没有回避她震惊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你不要误会——我不是为了掩盖罪行才替换那页记录的。我是为了保住那页原始记录，不让它被人销毁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缓缓讲述了三年前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：</p>
“沈怀瑾的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。他被押入大牢的第三天，刑部就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密函，要求尽快结案，不得拖延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——一个三品官员的案子，就算证据确凿，按照正常流程也要审理一个月以上，怎么可能三天就催着结案？”</p>
“我去大牢中私下见了沈怀瑾一面。他把实情告诉了我——有人绑架了他的女儿，用女儿的性命胁迫他认罪。他把这些写在了审讯记录上，希望能引起重视，重新审理。”</p>
“但我拿到那份记录后，就知道这份记录一旦归档，很快就会被人销毁。于是我连夜仿写了一份内容不同的审讯记录，将它粘贴覆盖在原版之上。这样一来，如果有人来查卷宗，看到的只会是一份‘正常’的认罪口供，不会起疑心；而那份真正的记录，就藏在粘贴层的下面，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被有缘人发现。”</p>
沈蕴微听完这段叙述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不知道该感激韩仲良的机智和保全之恩，还是该责备他当年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父亲作证。</p>
她选择了前者。</p>
“韩大人，谢谢你保住了那份记录。”她真诚地说道。</p>
韩仲良摆了摆手，神色疲惫：“不必谢我。我这辈子当过官、审过案，自诩公正廉明，唯独沈家这件案子，是我心中永远的愧。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，只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元凶，还你父亲一个清白。”</p>
“我会的。”沈蕴微郑重地承诺道。</p>
她站起身，准备告辞。临走前，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韩大人，当年催促刑部尽快结案的那封宫中密函，是谁送出来的？”</p>
韩仲良沉默了片刻，缓缓说出了三个字：</p>
“赵公公。”</p>
沈蕴微的脚步顿住了。</p>
赵公公——太后身边那位面白无须、说话慢条斯理的赵公公。</p>
她向韩仲良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走出了小院。</p>
走出梧桐巷时，午后的阳光正好，照在青石板路面上，泛着温暖的光泽。但沈蕴微的心头，却笼罩上了一层更加深重的阴影。</p>
太后身边的人，催着刑部尽快结案。</p>
这意味着什么？</p>
她翻身上马，沿着来时的路向客栈走去。脑海中，无数的线索正在飞速旋转、碰撞、重组，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真相。</p>
裴衍、萧衍、韩仲良、赵公公——每一个人都掌握着一块拼图，但每一块拼图似乎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</p>
她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核心点。</p>
而那个核心点，也许就藏在那封催促进度的宫中密函之中。</p>
她需要回京，找到赵公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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