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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天，杨不同是被雨声吵醒的。</p>
试炼场的雨，下起来没完没了，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大亮，屋檐水连成了一条线。</p>
他爬起来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，忽然鼻子动了动。</p>
“青玄！”他扭头朝隔壁喊，“今天能加菜了！”</p>
青玄披着外衣出来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——院子外头的草坡上，一夜之间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蘑菇。</p>
“这也能吃？”</p>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杨不同来了精神，“雨后蘑菇，鲜掉眉毛。我们那儿一到这时候，老头老太太全上山了。”</p>
他抄起个篮子就要往外冲，被青玄一把薅住后领。</p>
“急什么。”青玄把一件蓑衣扣在他头上，“淋病了，今天的三百息照样不能少。”</p>
……</p>
两个人，一人一件蓑衣，挎着篮子上了坡。</p>
雨丝细了，草叶上全是水珠。杨不同蹲在地上，扒拉开草丛，一朵一朵地捡，嘴里还念叨：“这种白伞伞能吃……这种带裙边的不吃……哎这朵好，这朵肥。”</p>
青玄蹲在他旁边，学得认真。</p>
“你怎么分得清？”她问，“我看着都长一个样。”</p>
“经验。”杨不同头也不抬，“小时候在孤儿院，一到下雨天，我们就去后山捡蘑菇，捡回来让杨阿姨炖汤。谁捡了毒蘑菇，全院子笑话一个月。”</p>
他捡蘑菇的手顿了顿，又接着捡。</p>
青玄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扒拉开一片草丛。</p>
“这朵呢？”她举起一朵黄澄澄的。</p>
“好看吧？”杨不同瞥了一眼，“越好看越不能吃。扔掉。”</p>
“你们那儿的规矩真怪。”青玄把黄蘑菇丢开，“好看的不能吃，难看的倒能吃。”</p>
“人生哲理啊这是。”杨不同一本正经，“好看的蘑菇有毒，好看的话不能信，一个道理。”</p>
“歪理。”</p>
“歪理也是理。”</p>
半上午，两个人捡了小半篮。往回走的时候，雨停了，云缝里漏下一道阳光，草坡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</p>
……</p>
中午，蘑菇肉片汤，蘑菇炒蛋，凉拌野芹。</p>
青玄喝了一口汤，眼睛眯了起来。</p>
“鲜。”她言简意赅。</p>
“那可不。”杨不同得意，“老天爷赏的菜，不要钱。”</p>
他正得意，识海里姬齐希冒了泡：“不同，吃完练笔。今天传你第二句。”</p>
“得嘞。”</p>
……</p>
下午，院子里。</p>
“第二句口诀，”姬齐希的神念不疾不徐，“听好了。”</p>
杨不同握着树枝，凝神。</p>
“第一句是‘起’，起笔如立山。第二句是‘承’，承笔如引水。”姬齐希说，“起笔定得住，承笔要走得活。一立一引，是笔法的骨。你先把这两句连起来走一百遍。”</p>
杨不同依言挥笔。</p>
树枝当空，先是一顿，如山落地；再是一引，如水出山。起承之间，灵力顺着树枝走了一道弧，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。</p>
“不对。”姬齐希说，“起是起了，承没承住。你的山立得太死，水引不出来。想想你的丹田——山脚是怎么沉的，山巅是怎么吐的。”</p>
杨不同心里一动。</p>
吐纳诀的路数，沉进山脚，吐出山巅。</p>
他把那感觉挪到手腕上，再划一笔。</p>
这一笔，起的时候灵力沉腕如坠山，承的时候手腕一松，灵力顺着枝尖引出去，圆转如意。</p>
“成了。”姬齐希说，“看见没有，万法相通。青玄教你的吐纳诀，和我这笔法，走到根上是一个东西。”</p>
院子里另一头，青玄坐在廊下看着，闻言哼了一声：“谁跟他一个东西。他那是拿我的吐纳诀垫你的笔法底。”</p>
姬齐希教杨不同时，并不避讳青玄，所以青玄也听得见。人皇笔这事唯一要避开的只有姬青玉。事到如今，姬齐希也知道青玄断然不会只为了“听从”姬青玉就把人皇笔的口诀都告诉了他。</p>
“殊途同归，殊途同归。”姬齐希打着哈哈。</p>
杨不同来回走了几十遍，起承两句渐渐顺了。收笔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大哥，这人皇笔，当年在你手里，是不是也跟呼吸一样熟？”</p>
识海里静了一息。</p>
“比我呼吸都熟。”姬齐希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使了三百年。”</p>
“那姬青玉他——”</p>
“他参不透。”姬齐希淡淡地说，“笔在他手里，是死的。这十二句口诀，认的不是嘴，是手上的劲道。他没那个劲道。”</p>
他顿了顿：“所以，你得练出来。回头笔一到手，提起来就得是活的。”</p>
“明白。”</p>
……</p>
晚饭后，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。</p>
杨不同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，青玄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件被他膝盖划破的衣裳，一针一针地缝。</p>
“不是说好我赔吗？”杨不同不好意思。</p>
“你？”青玄头也不抬，“你那双手，拿锅铲还凑合，拿针能把自己扎成筛子。”</p>
雨声沙沙。</p>
窗根底下，山的心跳声混在雨里，咚咚的，不紧不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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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不同看着青玄低头缝衣裳的侧脸，忽然说：“这日子，跟做梦似的。”</p>
“什么梦？”</p>
“好梦。”</p>
青玄缝衣裳的手停了停。</p>
“那就多睡会儿。”她说，“这梦，还有三百多天呢。”</p>
……</p>
第二天雨停了，日头很好。</p>
杨不同把剩下的小半篮蘑菇摊在竹匾里晒，青玄蹲在旁边看。</p>
“晒这个干什么？”</p>
“晒干了存起来。”杨不同翻着蘑菇，“鲜蘑菇放不住，晒成干，冬天炖汤，抓一把扔进去，比鲜的还香。”</p>
“冬天？”青玄愣了一下，“这儿冬天鲜菜少，我往年都是腌菜就饭。”</p>
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杨不同拍着胸脯，“有我。秋天晒蘑菇干、菜干，腌一缸酸菜，再熏点腊肉。到冬天，酸菜白肉锅子，蘑菇炖鸡——”</p>
“鸡？”</p>
“山那边坡上有野鸡，回头逮两只养着。”杨不同越说越来劲，“再开一小片地，种点萝卜白菜。灵眼湖边那个坡，土肥。”</p>
青玄蹲在竹匾旁边，听他一样一样地数，数得眼睛里都有了光。</p>
两千多年，她的日子是熬过来的，一天跟一天一样。</p>
头一回有人，在她的日子里，种上了“明天”。</p>
“你还真打算在这儿过日子啊。”她小声说。</p>
“三百多天呢。”杨不同把最后一朵蘑菇摆好，直起腰，“日子是过出来的，不是熬出来的。走，腌酸菜去，我教你。”</p>
“这也要学？”</p>
“那当然。”杨不同理直气壮，“往后我不在的时候——呸，往后你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，坛子里捞一碗，配粥，绝了。”</p>
青玄跟在他后头往厨房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说：“坛子买大的。”</p>
“啊？”</p>
“腌酸菜。”她说，“要买大坛子。小坛子不够吃。”</p>
杨不同回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</p>
“笑什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杨不同摆摆手，“就是觉得，这日子，越来越像日子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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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天，杨不同是被雨声吵醒的。</p>
试炼场的雨，下起来没完没了，从后半夜一直下到天大亮，屋檐水连成了一条线。</p>
他爬起来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，忽然鼻子动了动。</p>
“青玄！”他扭头朝隔壁喊，“今天能加菜了！”</p>
青玄披着外衣出来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——院子外头的草坡上，一夜之间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蘑菇。</p>
“这也能吃？”</p>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杨不同来了精神，“雨后蘑菇，鲜掉眉毛。我们那儿一到这时候，老头老太太全上山了。”</p>
他抄起个篮子就要往外冲，被青玄一把薅住后领。</p>
“急什么。”青玄把一件蓑衣扣在他头上，“淋病了，今天的三百息照样不能少。”</p>
……</p>
两个人，一人一件蓑衣，挎着篮子上了坡。</p>
雨丝细了，草叶上全是水珠。杨不同蹲在地上，扒拉开草丛，一朵一朵地捡，嘴里还念叨：“这种白伞伞能吃……这种带裙边的不吃……哎这朵好，这朵肥。”</p>
青玄蹲在他旁边，学得认真。</p>
“你怎么分得清？”她问，“我看着都长一个样。”</p>
“经验。”杨不同头也不抬，“小时候在孤儿院，一到下雨天，我们就去后山捡蘑菇，捡回来让杨阿姨炖汤。谁捡了毒蘑菇，全院子笑话一个月。”</p>
他捡蘑菇的手顿了顿，又接着捡。</p>
青玄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扒拉开一片草丛。</p>
“这朵呢？”她举起一朵黄澄澄的。</p>
“好看吧？”杨不同瞥了一眼，“越好看越不能吃。扔掉。”</p>
“你们那儿的规矩真怪。”青玄把黄蘑菇丢开，“好看的不能吃，难看的倒能吃。”</p>
“人生哲理啊这是。”杨不同一本正经，“好看的蘑菇有毒，好看的话不能信，一个道理。”</p>
“歪理。”</p>
“歪理也是理。”</p>
半上午，两个人捡了小半篮。往回走的时候，雨停了，云缝里漏下一道阳光，草坡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</p>
……</p>
中午，蘑菇肉片汤，蘑菇炒蛋，凉拌野芹。</p>
青玄喝了一口汤，眼睛眯了起来。</p>
“鲜。”她言简意赅。</p>
“那可不。”杨不同得意，“老天爷赏的菜，不要钱。”</p>
他正得意，识海里姬齐希冒了泡：“不同，吃完练笔。今天传你第二句。”</p>
“得嘞。”</p>
……</p>
下午，院子里。</p>
“第二句口诀，”姬齐希的神念不疾不徐，“听好了。”</p>
杨不同握着树枝，凝神。</p>
“第一句是‘起’，起笔如立山。第二句是‘承’，承笔如引水。”姬齐希说，“起笔定得住，承笔要走得活。一立一引，是笔法的骨。你先把这两句连起来走一百遍。”</p>
杨不同依言挥笔。</p>
树枝当空，先是一顿，如山落地；再是一引，如水出山。起承之间，灵力顺着树枝走了一道弧，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。</p>
“不对。”姬齐希说，“起是起了，承没承住。你的山立得太死，水引不出来。想想你的丹田——山脚是怎么沉的，山巅是怎么吐的。”</p>
杨不同心里一动。</p>
吐纳诀的路数，沉进山脚，吐出山巅。</p>
他把那感觉挪到手腕上，再划一笔。</p>
这一笔，起的时候灵力沉腕如坠山，承的时候手腕一松，灵力顺着枝尖引出去，圆转如意。</p>
“成了。”姬齐希说，“看见没有，万法相通。青玄教你的吐纳诀，和我这笔法，走到根上是一个东西。”</p>
院子里另一头，青玄坐在廊下看着，闻言哼了一声：“谁跟他一个东西。他那是拿我的吐纳诀垫你的笔法底。”</p>
姬齐希教杨不同时，并不避讳青玄，所以青玄也听得见。人皇笔这事唯一要避开的只有姬青玉。事到如今，姬齐希也知道青玄断然不会只为了“听从”姬青玉就把人皇笔的口诀都告诉了他。</p>
“殊途同归，殊途同归。”姬齐希打着哈哈。</p>
杨不同来回走了几十遍，起承两句渐渐顺了。收笔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“大哥，这人皇笔，当年在你手里，是不是也跟呼吸一样熟？”</p>
识海里静了一息。</p>
“比我呼吸都熟。”姬齐希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使了三百年。”</p>
“那姬青玉他——”</p>
“他参不透。”姬齐希淡淡地说，“笔在他手里，是死的。这十二句口诀，认的不是嘴，是手上的劲道。他没那个劲道。”</p>
他顿了顿：“所以，你得练出来。回头笔一到手，提起来就得是活的。”</p>
“明白。”</p>
……</p>
晚饭后，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。</p>
杨不同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，青玄坐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件被他膝盖划破的衣裳，一针一针地缝。</p>
“不是说好我赔吗？”杨不同不好意思。</p>
“你？”青玄头也不抬，“你那双手，拿锅铲还凑合，拿针能把自己扎成筛子。”</p>
雨声沙沙。</p>
窗根底下，山的心跳声混在雨里，咚咚的，不紧不慢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杨不同看着青玄低头缝衣裳的侧脸，忽然说：“这日子，跟做梦似的。”</p>
“什么梦？”</p>
“好梦。”</p>
青玄缝衣裳的手停了停。</p>
“那就多睡会儿。”她说，“这梦，还有三百多天呢。”</p>
……</p>
第二天雨停了，日头很好。</p>
杨不同把剩下的小半篮蘑菇摊在竹匾里晒，青玄蹲在旁边看。</p>
“晒这个干什么？”</p>
“晒干了存起来。”杨不同翻着蘑菇，“鲜蘑菇放不住，晒成干，冬天炖汤，抓一把扔进去，比鲜的还香。”</p>
“冬天？”青玄愣了一下，“这儿冬天鲜菜少，我往年都是腌菜就饭。”</p>
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杨不同拍着胸脯，“有我。秋天晒蘑菇干、菜干，腌一缸酸菜，再熏点腊肉。到冬天，酸菜白肉锅子，蘑菇炖鸡——”</p>
“鸡？”</p>
“山那边坡上有野鸡，回头逮两只养着。”杨不同越说越来劲，“再开一小片地，种点萝卜白菜。灵眼湖边那个坡，土肥。”</p>
青玄蹲在竹匾旁边，听他一样一样地数，数得眼睛里都有了光。</p>
两千多年，她的日子是熬过来的，一天跟一天一样。</p>
头一回有人，在她的日子里，种上了“明天”。</p>
“你还真打算在这儿过日子啊。”她小声说。</p>
“三百多天呢。”杨不同把最后一朵蘑菇摆好，直起腰，“日子是过出来的，不是熬出来的。走，腌酸菜去，我教你。”</p>
“这也要学？”</p>
“那当然。”杨不同理直气壮，“往后我不在的时候——呸，往后你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，坛子里捞一碗，配粥，绝了。”</p>
青玄跟在他后头往厨房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说：“坛子买大的。”</p>
“啊？”</p>
“腌酸菜。”她说，“要买大坛子。小坛子不够吃。”</p>
杨不同回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</p>
“笑什么？”</p>
“没什么。”杨不同摆摆手，“就是觉得，这日子，越来越像日子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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