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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天早上，杨不同吃早饭的时候，忽然说：“青玄，今天陪我上山吧。”</p>
青玄夹菜的手停住了。</p>
“上山？”</p>
“嗯。”杨不同说，“那座山。你守了它两千多年，还没上去过吧？”</p>
青玄放下筷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“上不去。”她说，“结界认路不认人。我走不到一百五十四米，就会被压下来。两千多年，我试过不知道多少回。”</p>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杨不同说，“它认我。我带你走，踩着它的拍子走，兴许——”</p>
“没有兴许。”</p>
“试试嘛。”杨不同眼巴巴地看着她，“它欠你两千多年的一个见面呢。”</p>
青玄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试试。”</p>
杨不同高兴得一蹦三尺高，转身就要往外走，被青玄一把薅住。</p>
“急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上山是大事，空着手去？”</p>
“带什么？”</p>
青玄转身进厨房，忙活了一刻钟，端出来一个食盒。打开一看，码得整整齐齐：红烧鱼，腊肉炒笋，还有一碟小炸鱼，外加一小碗青梅酒。</p>
“给它的。”青玄把食盒盖好，“你请它闻过味儿，我这是头一回正式见面，得像个样子。”</p>
杨不同看着她认认真真码菜的样子，喉咙有点热。</p>
“它肯定高兴。”他说。</p>
“高不高兴另说。”青玄提起食盒，“礼数得到。”</p>
走到山脚下，青玄把食盒打开，一样一样摆在山脚那块平石头上，摆完，后退半步，对着大山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。</p>
“守山人青玄，”她说，“今日上山拜见。”</p>
山脚下，静了一息。</p>
随即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</p>
心跳声响成一片，沉厚，绵密，像两千三百年的岁月一起应了一声。</p>
……</p>
山脚下，杨不同拉着青玄的手，站定。</p>
“老伙计。”他抬头喊，“今天我带个人上来。青玄，守了你两千多年那个。让不让？”</p>
山脚下，静了一息。</p>
咚。</p>
一声。</p>
让。</p>
青玄握着杨不同的手，紧了一下。</p>
“闭眼，别运气。”杨不同说，“跟着我走，我踩什么点儿，你踩什么点儿。”</p>
第一步。</p>
轰——</p>
重量压下来，可落到两人身上的时候，分明分了分，大半压在杨不同身上，落在青玄身上的，只剩薄薄一层。</p>
青玄睁开眼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</p>
两千多年，她被这座山压下来过上百回。这是头一回，它给她让了路。</p>
“走吧。”杨不同说。</p>
一路上山，青玄走得很慢。</p>
不是爬不动，是她一直在看。看手边的山壁，看脚下的石头，看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——这些东西，她在山脚下看了两千三百年，今天走到山的怀里来看，样样都新鲜。</p>
“这道石纹，”她在一百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，手指抚过山壁上一道斜斜的纹路，“我第一百七十年那会儿，从山脚下看见过它。那时候我天天琢磨，这道纹到底有多长。今天知道了——”</p>
她的手指顺着纹路一路往上，望不到头。</p>
“比我琢磨的，长多了。”</p>
“你那时候也够闲的。”杨不同说。</p>
“是够闲的。”青玄也不恼，收回手，轻轻笑了笑，“一个人守着一座山，不琢磨石头琢磨什么？”</p>
“现在呢？”</p>
“现在，”她继续往上走，“琢磨你。”</p>
杨不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踩空。</p>
头顶上，山的心跳声咚咚响了两声，看热闹不嫌事大。</p>
……</p>
一百五十四米。脉动贴上来，杨不同牵着她的手，合拍。</p>
一百八十九米。活挤压涌过来——到了两人跟前，竟也分出一条缝，绕开了青玄，专挤杨不同一个。</p>
“它就欺负你。”青玄忍不住笑。</p>
“它这是疼我。”杨不同被挤得龇牙咧嘴，“你别幸灾乐祸。”</p>
一百九十六米。没路了，光溜溜的山壁。</p>
杨不同闭眼，骨头里的谱子响起来。他抬脚，踩下第一拍——石包凭空鼓起。他先把青玄扶上去，自己再跟上去。</p>
咚。咚咚。咚——</p>
两个人，一串节拍，一条路。</p>
最后一长拍，石台托着两个人，缓缓升过最后一米。</p>
山顶，到了。</p>
……</p>
青玄站在山顶上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</p>
两千三百年。</p>
她在这山脚底下，守了两千三百年。这座山的山顶，她做梦上来过，醒来也不敢跟人说。</p>
山顶正中，那道裂缝横在那儿，三尺来长，里头透出极淡的微光。</p>
杨不同牵着她，一步一步走过去，在裂缝边上蹲下来。</p>
“我来了。”他冲裂缝里说，“我把她带来了。”</p>
裂缝深处，黑暗一层一层。</p>
然后，那双竖瞳，沉金色的，从黑暗最深处浮上来，静静地，看着裂缝边上的两个人。</p>
青玄的呼吸停了一拍。</p>
两千年。她猜过它是什么，怕过它是什么，做梦都梦见过它是什么。</p>
真见到了，她才发现，自己想了两千年的所有答案，都不对。</p>
那不是凶物的眼睛。</p>
那里面装着的，是比她守山岁月还长得多的孤独。</p>
“青玄。”她听见杨不同在旁边轻声说，“就是它。”</p>
竖瞳眨了一下。</p>
紧接着，一个苍老的、像从岁月里凿出来的声音，在山顶响起来——不是响在杨不同一个人脑子里，是响在两个人耳边：</p>
“守山人。”</p>
青玄浑身一震。</p>
“两千三百年，本座夜夜听得见你的心跳。”那声音缓缓地凿，“逢年过节，你对着山说话。初雪那天，你在山脚下埋过酒。第三百年的大旱，你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山脚的草。”</p>
“本座，都记着。”</p>
青玄蹲在裂缝边上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</p>
两千三百年，她对着一座不说话的山，过了两千三百年。原来那些一个人的年节，一个人的雪，一个人的碎碎念——</p>
都有人在听。</p>
都有它，在听。</p>
“对不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守了你两千多年，今天才上来看你。”</p>
竖瞳静静地看着她。</p>
“不晚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来了，就不晚。”</p>
它顿了顿，又凿出一句：</p>
“还有一句话，本座要单独对你说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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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天早上，杨不同吃早饭的时候，忽然说：“青玄，今天陪我上山吧。”</p>
青玄夹菜的手停住了。</p>
“上山？”</p>
“嗯。”杨不同说，“那座山。你守了它两千多年，还没上去过吧？”</p>
青玄放下筷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</p>
“上不去。”她说，“结界认路不认人。我走不到一百五十四米，就会被压下来。两千多年，我试过不知道多少回。”</p>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杨不同说，“它认我。我带你走，踩着它的拍子走，兴许——”</p>
“没有兴许。”</p>
“试试嘛。”杨不同眼巴巴地看着她，“它欠你两千多年的一个见面呢。”</p>
青玄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</p>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试试。”</p>
杨不同高兴得一蹦三尺高，转身就要往外走，被青玄一把薅住。</p>
“急什么。”她说，“上山是大事，空着手去？”</p>
“带什么？”</p>
青玄转身进厨房，忙活了一刻钟，端出来一个食盒。打开一看，码得整整齐齐：红烧鱼，腊肉炒笋，还有一碟小炸鱼，外加一小碗青梅酒。</p>
“给它的。”青玄把食盒盖好，“你请它闻过味儿，我这是头一回正式见面，得像个样子。”</p>
杨不同看着她认认真真码菜的样子，喉咙有点热。</p>
“它肯定高兴。”他说。</p>
“高不高兴另说。”青玄提起食盒，“礼数得到。”</p>
走到山脚下，青玄把食盒打开，一样一样摆在山脚那块平石头上，摆完，后退半步，对着大山，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。</p>
“守山人青玄，”她说，“今日上山拜见。”</p>
山脚下，静了一息。</p>
随即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</p>
心跳声响成一片，沉厚，绵密，像两千三百年的岁月一起应了一声。</p>
……</p>
山脚下，杨不同拉着青玄的手，站定。</p>
“老伙计。”他抬头喊，“今天我带个人上来。青玄，守了你两千多年那个。让不让？”</p>
山脚下，静了一息。</p>
咚。</p>
一声。</p>
让。</p>
青玄握着杨不同的手，紧了一下。</p>
“闭眼，别运气。”杨不同说，“跟着我走，我踩什么点儿，你踩什么点儿。”</p>
第一步。</p>
轰——</p>
重量压下来，可落到两人身上的时候，分明分了分，大半压在杨不同身上，落在青玄身上的，只剩薄薄一层。</p>
青玄睁开眼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</p>
两千多年，她被这座山压下来过上百回。这是头一回，它给她让了路。</p>
“走吧。”杨不同说。</p>
一路上山，青玄走得很慢。</p>
不是爬不动，是她一直在看。看手边的山壁，看脚下的石头，看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——这些东西，她在山脚下看了两千三百年，今天走到山的怀里来看，样样都新鲜。</p>
“这道石纹，”她在一百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，手指抚过山壁上一道斜斜的纹路，“我第一百七十年那会儿，从山脚下看见过它。那时候我天天琢磨，这道纹到底有多长。今天知道了——”</p>
她的手指顺着纹路一路往上，望不到头。</p>
“比我琢磨的，长多了。”</p>
“你那时候也够闲的。”杨不同说。</p>
“是够闲的。”青玄也不恼，收回手，轻轻笑了笑，“一个人守着一座山，不琢磨石头琢磨什么？”</p>
“现在呢？”</p>
“现在，”她继续往上走，“琢磨你。”</p>
杨不同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踩空。</p>
头顶上，山的心跳声咚咚响了两声，看热闹不嫌事大。</p>
……</p>
一百五十四米。脉动贴上来，杨不同牵着她的手，合拍。</p>
一百八十九米。活挤压涌过来——到了两人跟前，竟也分出一条缝，绕开了青玄，专挤杨不同一个。</p>
“它就欺负你。”青玄忍不住笑。</p>
“它这是疼我。”杨不同被挤得龇牙咧嘴，“你别幸灾乐祸。”</p>
一百九十六米。没路了，光溜溜的山壁。</p>
杨不同闭眼，骨头里的谱子响起来。他抬脚，踩下第一拍——石包凭空鼓起。他先把青玄扶上去，自己再跟上去。</p>
咚。咚咚。咚——</p>
两个人，一串节拍，一条路。</p>
最后一长拍，石台托着两个人，缓缓升过最后一米。</p>
山顶，到了。</p>
……</p>
青玄站在山顶上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</p>
两千三百年。</p>
她在这山脚底下，守了两千三百年。这座山的山顶，她做梦上来过，醒来也不敢跟人说。</p>
山顶正中，那道裂缝横在那儿，三尺来长，里头透出极淡的微光。</p>
杨不同牵着她，一步一步走过去，在裂缝边上蹲下来。</p>
“我来了。”他冲裂缝里说，“我把她带来了。”</p>
裂缝深处，黑暗一层一层。</p>
然后，那双竖瞳，沉金色的，从黑暗最深处浮上来，静静地，看着裂缝边上的两个人。</p>
青玄的呼吸停了一拍。</p>
两千年。她猜过它是什么，怕过它是什么，做梦都梦见过它是什么。</p>
真见到了，她才发现，自己想了两千年的所有答案，都不对。</p>
那不是凶物的眼睛。</p>
那里面装着的，是比她守山岁月还长得多的孤独。</p>
“青玄。”她听见杨不同在旁边轻声说，“就是它。”</p>
竖瞳眨了一下。</p>
紧接着，一个苍老的、像从岁月里凿出来的声音，在山顶响起来——不是响在杨不同一个人脑子里，是响在两个人耳边：</p>
“守山人。”</p>
青玄浑身一震。</p>
“两千三百年，本座夜夜听得见你的心跳。”那声音缓缓地凿，“逢年过节，你对着山说话。初雪那天，你在山脚下埋过酒。第三百年的大旱，你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山脚的草。”</p>
“本座，都记着。”</p>
青玄蹲在裂缝边上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</p>
两千三百年，她对着一座不说话的山，过了两千三百年。原来那些一个人的年节，一个人的雪，一个人的碎碎念——</p>
都有人在听。</p>
都有它，在听。</p>
“对不起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守了你两千多年，今天才上来看你。”</p>
竖瞳静静地看着她。</p>
“不晚。”那声音说，“你来了，就不晚。”</p>
它顿了顿，又凿出一句：</p>
“还有一句话，本座要单独对你说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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