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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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哪里，哪里的皮肤就微微发紧。她在花楼里待了两年多，什么样的目光没见过。那种把你从头到脚剥开来慢慢看的，她太熟了。她坐在锦垫上把帕子攥紧了些，偏头看了一眼窗格的方向。</p>
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，已经是午后了。她进宫快半个时辰了。</p>
“陛下，”孟玉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但平稳，“民女谢过陛下赏赐。天色不早了，民女该回去了。”</p>
皇帝把朱笔搁在笔架上，嘴角还挂着那层笑，但笑没到眼睛里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手指在案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，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的：“急什么。朕听说你在容爱卿府上住了些日子了，住得惯不惯？”</p>
“住得惯。”</p>
“容爱卿那个人，朕知道。话少，规矩多。”皇帝的手指在案桌上叩了一下，“你在他府上委屈不委屈？”</p>
孟玉听着这话，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。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门关着，门外隐约有脚步声，是那个紫袍公公的步子。她收回目光落在案桌上那盏没动过的茶上，开口答了一句：“不委屈。容大人待民女很好。”</p>
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坐在锦垫上的侧脸，他看了几息才又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那层客套的底色底下裹着一点别的：“你那个表姐，叫金灿灿的，她跟容爱卿是什么关系？”</p>
孟玉的手指在帕子上攥紧了。她抬头看着案桌后面的皇帝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，那目光跟刚才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了，多了一层盘问的意味。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：“表姐跟容大人是旧识。”</p>
“什么旧识？”</p>
“民女不太清楚。表姐的事她不大跟我说。”</p>
皇帝把那支朱笔从笔架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。他看着孟玉坐在锦垫上的样子，忽然从案桌后面站起来。他绕过案桌走到孟玉面前站定，低头看着她。孟玉坐在锦垫上仰着头看他，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。</p>
“你起来。”皇帝说。</p>
孟玉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锦垫上仰头看着皇帝站在面前，那层从进门就绷着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了。她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着，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：“陛下，民女该走了。容大人还在偏殿等着民女。”</p>
皇帝低头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嘴角那层笑收了一分，开口说话的语气听着随意但里面压着一层东西：“容大人在偏殿等。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。”</p>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孟玉坐在锦垫上往后退了半寸，后背抵上了案桌的边沿。她抬头看着皇帝站在面前的距离，他挡在她和门口之间，她要从锦垫上站起来就得先从他身侧绕过去。她坐在那儿没有动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。</p>
“陛下，”孟玉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尾音微微发紧，“民女身份卑微，不敢在御书房久留。民女告退。”</p>
她撑着案桌边沿站起来，身子侧着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。皇帝没有让开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侧身要绕过去，伸手拦了一下她的去路。那只手落在她胳膊前面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到她，但那只手的出现本身就堵住了她绕过去的路线。</p>
孟玉站在锦垫旁边，胳膊前面半寸的地方悬着皇帝的手。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皇帝的脸，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，但那笑已经薄了。</p>
“陛下。”孟玉说。</p>
皇帝看着她没有收手。窗外回廊上传来脚步声，那个紫袍公公在门外咳嗽了一声，隔着门板说了一句“陛下，户部周大人求见”。皇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又转回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孟玉，把手收了回去。</p>
“你先回去。”皇帝退后半步坐回案桌后面，把那支朱笔重新拿在手里转了一圈，“改日再进宫来坐坐。”</p>
孟玉站在锦垫旁边没有立刻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案桌后面那张脸，把自己的帕子从袖中摸出来重新攥在手心里，冲皇帝福了福身，侧身往门口走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上门框，指尖在木框上滑了一下才推开门。</p>
门外那个紫袍公公站在回廊里，看见她出来了，侧身让开了半步。孟玉迈出门槛，回廊里的日光从她脸上照过去，把她水红的衫子照得发亮。她顺着回廊往前走，走了十几步拐过转角，在拐弯的地方站住了。她靠着回廊的柱子，把攥着帕子的手按在胸口，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压匀了。</p>
容槡站在偏殿的廊下，他已经从偏殿出来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卷没看完的文书。他看见孟玉从回廊那头拐出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。孟玉走到他面前站定，水红的衫子在午后日光里微微皱了一角，领口也歪了一点。容槡看了她一眼，把手里的文书折好揣进袖中，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。</p>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</p>
孟玉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之后孟玉靠着车壁坐着，把帕子从袖中摸出来展开又叠好。她叠了三遍才把帕子叠整齐收回去，然后靠着车壁闭上了眼。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马车辘辘地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，出了宫门拐上主街，日光从车帘缝隙里一晃一晃地掠过两个人的脸。</p>
孟玉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没有再提进宫的事。</p>
那匹水红的缎子被她叠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，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。珍珠坠子摘下来搁在妆奁盒里，盖上了盖子。她每天在府里待着，帮灶房的大娘择菜，或者坐在廊下编穗子，哪儿也不去。容槡从书房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东西，不再端着茶杯往书房门口站了。</p>
金灿灿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孟玉这几天的样子，没有说什么。她每天按时服药，晒晒太阳，夜里早早就睡了。容槡这几天回来得晚，有时候晚饭都不在府里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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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玉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哪里，哪里的皮肤就微微发紧。她在花楼里待了两年多，什么样的目光没见过。那种把你从头到脚剥开来慢慢看的，她太熟了。她坐在锦垫上把帕子攥紧了些，偏头看了一眼窗格的方向。</p>
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，已经是午后了。她进宫快半个时辰了。</p>
“陛下，”孟玉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但平稳，“民女谢过陛下赏赐。天色不早了，民女该回去了。”</p>
皇帝把朱笔搁在笔架上，嘴角还挂着那层笑，但笑没到眼睛里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手指在案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，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的：“急什么。朕听说你在容爱卿府上住了些日子了，住得惯不惯？”</p>
“住得惯。”</p>
“容爱卿那个人，朕知道。话少，规矩多。”皇帝的手指在案桌上叩了一下，“你在他府上委屈不委屈？”</p>
孟玉听着这话，把帕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。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门关着，门外隐约有脚步声，是那个紫袍公公的步子。她收回目光落在案桌上那盏没动过的茶上，开口答了一句：“不委屈。容大人待民女很好。”</p>
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坐在锦垫上的侧脸，他看了几息才又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那层客套的底色底下裹着一点别的：“你那个表姐，叫金灿灿的，她跟容爱卿是什么关系？”</p>
孟玉的手指在帕子上攥紧了。她抬头看着案桌后面的皇帝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，那目光跟刚才看她的方式不太一样了，多了一层盘问的意味。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：“表姐跟容大人是旧识。”</p>
“什么旧识？”</p>
“民女不太清楚。表姐的事她不大跟我说。”</p>
皇帝把那支朱笔从笔架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。他看着孟玉坐在锦垫上的样子，忽然从案桌后面站起来。他绕过案桌走到孟玉面前站定，低头看着她。孟玉坐在锦垫上仰着头看他，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。</p>
“你起来。”皇帝说。</p>
孟玉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锦垫上仰头看着皇帝站在面前，那层从进门就绷着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了。她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中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着，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：“陛下，民女该走了。容大人还在偏殿等着民女。”</p>
皇帝低头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嘴角那层笑收了一分，开口说话的语气听着随意但里面压着一层东西：“容大人在偏殿等。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。”</p>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孟玉坐在锦垫上往后退了半寸，后背抵上了案桌的边沿。她抬头看着皇帝站在面前的距离，他挡在她和门口之间，她要从锦垫上站起来就得先从他身侧绕过去。她坐在那儿没有动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。</p>
“陛下，”孟玉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尾音微微发紧，“民女身份卑微，不敢在御书房久留。民女告退。”</p>
她撑着案桌边沿站起来，身子侧着往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。皇帝没有让开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侧身要绕过去，伸手拦了一下她的去路。那只手落在她胳膊前面半寸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碰到她，但那只手的出现本身就堵住了她绕过去的路线。</p>
孟玉站在锦垫旁边，胳膊前面半寸的地方悬着皇帝的手。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皇帝的脸，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，但那笑已经薄了。</p>
“陛下。”孟玉说。</p>
皇帝看着她没有收手。窗外回廊上传来脚步声，那个紫袍公公在门外咳嗽了一声，隔着门板说了一句“陛下，户部周大人求见”。皇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，又转回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孟玉，把手收了回去。</p>
“你先回去。”皇帝退后半步坐回案桌后面，把那支朱笔重新拿在手里转了一圈，“改日再进宫来坐坐。”</p>
孟玉站在锦垫旁边没有立刻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案桌后面那张脸，把自己的帕子从袖中摸出来重新攥在手心里，冲皇帝福了福身，侧身往门口走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，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上门框，指尖在木框上滑了一下才推开门。</p>
门外那个紫袍公公站在回廊里，看见她出来了，侧身让开了半步。孟玉迈出门槛，回廊里的日光从她脸上照过去，把她水红的衫子照得发亮。她顺着回廊往前走，走了十几步拐过转角，在拐弯的地方站住了。她靠着回廊的柱子，把攥着帕子的手按在胸口，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压匀了。</p>
容槡站在偏殿的廊下，他已经从偏殿出来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卷没看完的文书。他看见孟玉从回廊那头拐出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。孟玉走到他面前站定，水红的衫子在午后日光里微微皱了一角，领口也歪了一点。容槡看了她一眼，把手里的文书折好揣进袖中，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。</p>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</p>
孟玉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之后孟玉靠着车壁坐着，把帕子从袖中摸出来展开又叠好。她叠了三遍才把帕子叠整齐收回去，然后靠着车壁闭上了眼。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马车辘辘地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，出了宫门拐上主街，日光从车帘缝隙里一晃一晃地掠过两个人的脸。</p>
孟玉从宫里回来之后就没有再提进宫的事。</p>
那匹水红的缎子被她叠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，压在一摞旧衣裳下面。珍珠坠子摘下来搁在妆奁盒里，盖上了盖子。她每天在府里待着，帮灶房的大娘择菜，或者坐在廊下编穗子，哪儿也不去。容槡从书房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东西，不再端着茶杯往书房门口站了。</p>
金灿灿坐在桂花树底下看着孟玉这几天的样子，没有说什么。她每天按时服药，晒晒太阳，夜里早早就睡了。容槡这几天回来得晚，有时候晚饭都不在府里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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