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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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地方向那片云气在暮光里翻涌着，灰白色的雾把里面裹得严严实实。她靠着窗框站着，把搭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，等着天黑透。</p>
连景坐在宫阙的偏殿里缝衣裳。</p>
他手里拿着一根针，针脚落在月白色的料子上，一针一针走得慢但匀。料子是一件女式褙子，袖口窄，领口低，腰身收得细。</p>
偏殿的灯点得亮，光落在他的手指和针尖上，布面在他掌心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花精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把端着的茶搁在门口的石阶上就走了。</p>
仙女们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出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。说帝君亲手缝的衣裳针脚细得跟绣娘似的，说金灿灿好福气。这些话在宫阙里传了一阵，传到司命殿的时候金灿灿正站在柜门前面系那只贴身的袋子。</p>
她把袋子系好了从柜门前面转过身来，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窗外那些细碎的说话声。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，在桌边坐下来。桌面上的簿子还翻到白天那一页，她把簿子合上搁在桌角，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，天街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</p>
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</p>
丹田里那点仙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着，她把法力聚起来往三魂七魄的位置推。魂魄从身体里往外逼的时候疼，从头顶到脚底每一根骨头都在响。她咬着牙把三魂七魄一层一层往外推，推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整个人从床沿上滑下来跪在地上，掌心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。</p>
她的神魄从身体里脱出来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从壳里剥出来一样，轻飘飘地立在身体旁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地上的身体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透明的手上，转身往门口走了。</p>
花精站在司命殿门口等着她。她看见金灿灿的神魄从门里飘出来的时候把袖口拢了拢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星君那边我拖着。你去吧。”</p>
金灿灿的神魄点了点头，往禁地的方向飘过去。她的脚踩在玉阶上没有声音，穿过天街的时候碰到两个巡夜的天兵，天兵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见她。</p>
她飘到禁地外面那片云气前面站定了。星君不在，云气前面那道屏障比白天薄了一层。她把掌心贴上去，金光从指尖渗进去把屏障撕开一道口子。她侧身飘进去，云气在她身后合上了。</p>
禁地里面是一片被石壁围出来的空场，四面石壁上嵌着锁链，锁链的末端连着石地中央那个人。</p>
容槡盘腿坐在石地中间，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锁链，皮肤上那层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爬到了脖颈，又从脖颈往上爬了半寸。他闭着眼，眉心拧着，额头上一层薄汗。金灿灿飘到他面前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</p>
她的手指穿过他的皮肤表面碰不到实体，但她指尖那点金光渗进去了。容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，瞳孔里那层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</p>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。</p>
金灿灿蹲在他面前把掌心里的金光渡进他胸口的纹路里。那层暗红色的光被金光压着往后退了半寸，从他脖颈退回了胸口。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容槡把搭在膝上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。他攥得紧，指节泛白。</p>
“你带我走。”</p>
金灿灿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。她站起来把他的手拉住了往屏障的方向走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上的锁链绷紧了，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</p>
他挣了一下没挣开，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链子，把搭在她手上的手收回来攥住链子往外扯。链子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，环扣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他又扯了一下，链子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。手腕上的两条他也扯断了，断口处冒着暗红色的光。</p>
两个人出了屏障往天街的方向走。容槡的步子发软，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胳膊上。</p>
他们穿过天街的时候后面追上来一阵脚步声，天将带着一队天兵从宫阙方向赶过来，甲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为首的天将喊了一声“站住”，金灿灿没有理，架着容槡往界门的方向跑。</p>
跑到殒仙台的时候前面的路断了。殒仙台在天宫的最西角，一面悬崖，底下是望不到底的云海。金灿灿架着容槡站在崖边，身后天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</p>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透，胸口那层暗红色的光还在往上爬。他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，低头看了看崖底那片翻涌的云海。</p>
“你怕不怕。”金灿灿问。</p>
容槡把目光从崖底收回来落在她脸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嘴角那层弧度翘了一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在就行。”</p>
金灿灿站在崖边把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收紧了。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殒仙台的边沿，天将的喊声从身后传过来。她没有回头，把容槡的胳膊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。</p>
两个人的脚从崖边踩空了，身体往下坠的时候云海从底下翻上来把两个人裹进去了。耳边的风声盖过了崖顶的喊声，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。</p>
连景派人找了三天。</p>
天兵把天宫翻了一遍，从司命殿到药圃到禁地外面的云气里，连殒仙台底下的云海都探了两遍，没有找到金灿灿和容槡。</p>
星君带着人把凡界和天界之间的界门守住了，三天里没有一个人从界门过去。花精站在司命殿门口看着天兵来来去去，把袖口拢了拢，回药圃里给芍药浇了水。</p>
第四天连景去了往生台。</p>
往生台在天宫最东角，一座石台，台面上搁着一块半人高的灵石。灵石通体灰白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把手按上去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。</p>
连景站在石台前面把手按上去，石面上水光荡了一下，浮出一片翻涌的云海，云海底下是一片黑灰色的地面，地面上有两个人影，一高一矮，挨在一起。水光又荡了一下，人影散了，石面暗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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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地方向那片云气在暮光里翻涌着，灰白色的雾把里面裹得严严实实。她靠着窗框站着，把搭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身侧，等着天黑透。</p>
连景坐在宫阙的偏殿里缝衣裳。</p>
他手里拿着一根针，针脚落在月白色的料子上，一针一针走得慢但匀。料子是一件女式褙子，袖口窄，领口低，腰身收得细。</p>
偏殿的灯点得亮，光落在他的手指和针尖上，布面在他掌心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推。花精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把端着的茶搁在门口的石阶上就走了。</p>
仙女们路过偏殿门口的时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，出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。说帝君亲手缝的衣裳针脚细得跟绣娘似的，说金灿灿好福气。这些话在宫阙里传了一阵，传到司命殿的时候金灿灿正站在柜门前面系那只贴身的袋子。</p>
她把袋子系好了从柜门前面转过身来，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窗外那些细碎的说话声。她把搭在身侧的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，在桌边坐下来。桌面上的簿子还翻到白天那一页，她把簿子合上搁在桌角，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，天街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。</p>
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</p>
丹田里那点仙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着，她把法力聚起来往三魂七魄的位置推。魂魄从身体里往外逼的时候疼，从头顶到脚底每一根骨头都在响。她咬着牙把三魂七魄一层一层往外推，推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整个人从床沿上滑下来跪在地上，掌心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。</p>
她的神魄从身体里脱出来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从壳里剥出来一样，轻飘飘地立在身体旁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地上的身体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透明的手上，转身往门口走了。</p>
花精站在司命殿门口等着她。她看见金灿灿的神魄从门里飘出来的时候把袖口拢了拢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星君那边我拖着。你去吧。”</p>
金灿灿的神魄点了点头，往禁地的方向飘过去。她的脚踩在玉阶上没有声音，穿过天街的时候碰到两个巡夜的天兵，天兵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见她。</p>
她飘到禁地外面那片云气前面站定了。星君不在，云气前面那道屏障比白天薄了一层。她把掌心贴上去，金光从指尖渗进去把屏障撕开一道口子。她侧身飘进去，云气在她身后合上了。</p>
禁地里面是一片被石壁围出来的空场，四面石壁上嵌着锁链，锁链的末端连着石地中央那个人。</p>
容槡盘腿坐在石地中间，手腕和脚踝上都缠着锁链，皮肤上那层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爬到了脖颈，又从脖颈往上爬了半寸。他闭着眼，眉心拧着，额头上一层薄汗。金灿灿飘到他面前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</p>
她的手指穿过他的皮肤表面碰不到实体，但她指尖那点金光渗进去了。容槡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，瞳孔里那层暗红色的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。</p>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。</p>
金灿灿蹲在他面前把掌心里的金光渡进他胸口的纹路里。那层暗红色的光被金光压着往后退了半寸，从他脖颈退回了胸口。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容槡把搭在膝上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。他攥得紧，指节泛白。</p>
“你带我走。”</p>
金灿灿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攥着她手指的那只手。她站起来把他的手拉住了往屏障的方向走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踝上的锁链绷紧了，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</p>
他挣了一下没挣开，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链子，把搭在她手上的手收回来攥住链子往外扯。链子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，环扣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他又扯了一下，链子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。手腕上的两条他也扯断了，断口处冒着暗红色的光。</p>
两个人出了屏障往天街的方向走。容槡的步子发软，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胳膊上。</p>
他们穿过天街的时候后面追上来一阵脚步声，天将带着一队天兵从宫阙方向赶过来，甲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。为首的天将喊了一声“站住”，金灿灿没有理，架着容槡往界门的方向跑。</p>
跑到殒仙台的时候前面的路断了。殒仙台在天宫的最西角，一面悬崖，底下是望不到底的云海。金灿灿架着容槡站在崖边，身后天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</p>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透，胸口那层暗红色的光还在往上爬。他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，低头看了看崖底那片翻涌的云海。</p>
“你怕不怕。”金灿灿问。</p>
容槡把目光从崖底收回来落在她脸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嘴角那层弧度翘了一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在就行。”</p>
金灿灿站在崖边把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收紧了。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殒仙台的边沿，天将的喊声从身后传过来。她没有回头，把容槡的胳膊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。</p>
两个人的脚从崖边踩空了，身体往下坠的时候云海从底下翻上来把两个人裹进去了。耳边的风声盖过了崖顶的喊声，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。</p>
连景派人找了三天。</p>
天兵把天宫翻了一遍，从司命殿到药圃到禁地外面的云气里，连殒仙台底下的云海都探了两遍，没有找到金灿灿和容槡。</p>
星君带着人把凡界和天界之间的界门守住了，三天里没有一个人从界门过去。花精站在司命殿门口看着天兵来来去去，把袖口拢了拢，回药圃里给芍药浇了水。</p>
第四天连景去了往生台。</p>
往生台在天宫最东角，一座石台，台面上搁着一块半人高的灵石。灵石通体灰白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把手按上去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。</p>
连景站在石台前面把手按上去，石面上水光荡了一下，浮出一片翻涌的云海，云海底下是一片黑灰色的地面，地面上有两个人影，一高一矮，挨在一起。水光又荡了一下，人影散了，石面暗下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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