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青河街旧香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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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二十四分，陈玄和王承业站在小区门口。</p>
雨还在下。</p>
老小区的门卫室黑着灯，门口那只流浪橘猫缩在雨棚下，看见两人出来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。</p>
陈玄看着它。</p>
它也看着陈玄。</p>
一人一猫对视三秒。</p>
陈玄忽然觉得，这猫的精神状态比他稳定多了。</p>
王承业抱着小恐龙玩偶，声音发虚：“我们打车去？”</p>
陈玄拿出手机。</p>
余额刚涨到3327.6，理论上他现在是有钱人。</p>
当然，是在不考虑房租、药费、门锁赔偿、神债罚息和三十年寿命的情况下。</p>
他点开打车软件，输入青河街。</p>
系统转了三秒。</p>
【附近暂无司机接单。】</p>
陈玄又换了个平台。</p>
【当前区域无可用车辆。】</p>
第三个平台更直接。</p>
【目的地附近道路复杂，建议更换目的地。】</p>
陈玄盯着屏幕。</p>
很好。</p>
连网约车都开始趋利避害了。</p>
王承业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没人接？”</p>
“不是没人。”陈玄收起手机，“是人家比我们聪明。”</p>
王承业看了一眼雨夜：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陈玄看向小区门口停着的一排共享电动车。</p>
王承业脸色一白：“骑车去？”</p>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？”</p>
“我有车。”</p>
陈玄一顿：“你有车不早说？”</p>
王承业低声道：“我刚才紧张忘了。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。</p>
很好。</p>
这个临时委托人，目前优点是给钱快。</p>
缺点是除了给钱快，其他都不太稳定。</p>
两人来到地下车棚。</p>
王承业开的是一辆灰色家用车，车后座还放着儿童安全座椅。</p>
陈玄看见安全座椅时，脚步停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也看见了。</p>
他脸色一点点白下来，伸手摸着座椅边缘，声音发颤：“这个……这个也是豆豆的。”</p>
陈玄没有安慰他。</p>
这种时候说“别难过”，属于废话。</p>
他只说：“它还在，就是证据。”</p>
王承业用力点头，像抓住一根绳子。</p>
上车后，王承业坐进驾驶位，却半天没发动车。</p>
陈玄系好安全带，等了五秒：“王哥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你不会忘了怎么开车吧？”</p>
王承业一僵，赶紧启动车子：“没有没有。”</p>
车子开出小区。</p>
雨刷器左右摆动，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层层刮开。</p>
凌晨的江城很安静。</p>
路边店铺大多关着，偶尔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，像夜里还没睡的眼睛。</p>
王承业开得很慢。</p>
慢到旁边一辆电动车都超过了他们。</p>
陈玄忍不住道：“王哥，我们是去救人，不是婚车巡游。”</p>
王承业握紧方向盘：“我紧张。”</p>
“紧张可以理解，但你再慢一点，青河街摊主都下班了。”</p>
“这种摊主还下班？”</p>
“谁知道呢。”陈玄看向窗外，“神明催收都能分期，旧香摊准时打烊也很合理。”</p>
王承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车速终于快了点。</p>
半小时后，车子开进青河街。</p>
这里比陈玄记忆里更旧。</p>
路两边是低矮铺面，招牌大多掉漆，有的还挂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塑料灯箱。</p>
香烛铺，纸扎店，旧书摊，修表铺，杂货铺。</p>
一条街像被时代忘在了这里。</p>
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积成一片片浅水。</p>
王承业把车停在街口，咽了口唾沫：“就是这儿？”</p>
陈玄拿出黑册子。</p>
册子外面套着塑料袋，看起来像一本被迫参与灵异事件的暑假作业。</p>
他翻开一看。</p>
纸页上原本的字已经变了。</p>
【青河街。】</p>
【旧香摊。】</p>
【提示：见账先见物。】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“见物？”</p>
王承业凑过来：“写什么了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看不见？”</p>
王承业盯着册子看了半天：“我只看见你拿着一本发霉的本子，表情像在看工资条。”</p>
陈玄懂了。</p>
这册子不是谁都能看。</p>
他把册子收起来：“它说先找东西。”</p>
“找什么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怎么找？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用眼睛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两人下车。</p>
雨不算大，但很冷。</p>
陈玄把外套拉紧，忽然开始怀念那桶坨掉的方便面。</p>
至少它热过。</p>
青河街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。</p>
只有街尾一处摊子亮着灯。</p>
不是电灯。</p>
是一盏老式煤油灯。</p>
灯光昏黄，照着一个小小的摊位。</p>
摊位上摆着香烛、红纸、旧木牌、平安符，还有一排小小的长命锁。</p>
摊位后面没人。</p>
王承业小声道：“旧香摊？”</p>
陈玄看着那盏灯：“应该是。”</p>
王承业抱紧小恐龙：“摊主呢？”</p>
陈玄扫了一眼：“可能去进货了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这时候进货？”</p>
“神明业务比较灵活。”</p>
王承业看起来更不安了。</p>
陈玄走到摊前，没有乱碰。</p>
这是他今晚学到的第一个经验。</p>
凡是来路不明的东西，不要随便签，不要随便按，也不要随便摸。</p>
尤其是看起来不要钱的。</p>
不要钱的，通常最贵。</p>
摊位正中放着一本红皮登记簿。</p>
簿子旁边插着一支毛笔。</p>
毛笔尖是湿的。</p>
像刚有人用过。</p>
陈玄低头看红皮簿子。</p>
封面写着四个字。</p>
香火登记。</p>
王承业眼睛一亮：“这是不是证据？”</p>
陈玄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他看着“登记”两个字，想起乙七三一说过的那句“神债总簿已有记录”。</p>
记录。</p>
登记。</p>
总簿。</p>
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经。</p>
正经得像银行、法院、物业和婚介所联合办公。</p>
但问题是，越正经的外壳，越可能藏着离谱的账。</p>
陈玄伸手，刚要翻簿子，掌心的铜钱忽然一烫。</p>
他立刻收手。</p>
“不能直接碰。”</p>
王承业脸色一变：“会怎样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看着自己的手，“但它刚刚提醒我，这东西可能不讲卫生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，隔着纸巾翻开红皮簿子。</p>
第一页是空白。</p>
第二页也是空白。</p>
直到第三页，才出现一行字。</p>
【王家求子，愿成。】</p>
下面还有一个指印。</p>
指印暗红，像干了很久的血。</p>
王承业脸色发白：“王家？是我家？”</p>
陈玄继续往下看。</p>
下面写着：</p>
【得子五年。】</p>
【香火未还。】</p>
【今收子息。】</p>
王承业声音都变了：“子息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陈玄盯着那两个字。</p>
子息。</p>
这个词非常恶心。</p>
在人间账里，利息是钱。</p>
到了这东西这里，利息变成了孩子。</p>
他低声道：“它把你儿子当利息了。”</p>
王承业眼睛一下红了：“放屁！我什么时候跟它借孩子了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很好。”</p>
王承业一愣：“什么很好？”</p>
“你这句话很重要。”</p>
陈玄看着红皮簿子：“你不认。”</p>
王承业急道：“我当然不认！”</p>
陈玄看向他：“那就记住这句话。以后不管谁问，你都这么说。”</p>
王承业用力点头：“我不认！”</p>
他说得太大声，整条青河街都像跟着静了一下。</p>
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</p>
摊位后面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</p>
“不认？”</p>
王承业吓得差点把小恐龙扔出去。</p>
陈玄也后退半步。</p>
摊位后方，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老太太。</p>
她穿着旧棉袄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笑。</p>
不是恐怖的笑。</p>
反而很慈祥。</p>
像小区门口每天劝你多穿秋裤的老人。</p>
老太太看着王承业，语气温和：“当年王家求子时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</p>
王承业瞪大眼睛：“你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笑道：“守摊的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守什么摊？”</p>
“香火摊。”</p>
“卖什么？”</p>
“卖愿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一下：“有营业执照吗？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差点没跟上陈玄的节奏。</p>
这种时候问营业执照是不是有点过分？</p>
但仔细一想，又好像不过分。</p>
老太太慢慢看向陈玄：“年轻人，香火愿，不归人间管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</p>
“还有谁这么说？”</p>
“刚走一个神债司外勤债使。”</p>
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动。</p>
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</p>
她认识神债司。</p>
或者至少知道神债司。</p>
老太太重新笑起来：“你是陈家的人。”</p>
陈玄没有接这话。</p>
他发现这些东西都喜欢说半句谜语。</p>
你是陈家的人。</p>
你爸当年如何如何。</p>
清账印还在。</p>
青河街不能去。</p>
但要是问具体的，它们就开始装死。</p>
陈玄现在对这种说话方式已经有点不耐烦。</p>
他说：“先别认亲。”</p>
“我们谈账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</p>
王承业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陈玄这话很有气势。</p>
虽然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包着的黑册子，看起来像来退货的。</p>
陈玄指了指红皮簿子：“你说王家求子，谁求的？”</p>
老太太道：“王家香火。”</p>
“王家香火是谁？”</p>
“王家血脉。”</p>
“具体姓名。”</p>
老太太停了一下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王承业本人求了吗？”</p>
老太太看向王承业。</p>
王承业立刻摇头：“我没有！”</p>
“李晓芸求了吗？”</p>
王承业继续摇头：“她也没有！”</p>
陈玄看向老太太：“那就是没有债务主体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老太太笑了：“王家老人当年求过。”</p>
“谁？”</p>
“刘春兰。”</p>
王承业脸色一变：“我妈？”</p>
陈玄问：“刘春兰求子，求的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道：“王家子嗣。”</p>
“王豆豆是王家子嗣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她求的债，五年后收王豆豆？”</p>
“愿成则还。”</p>
陈玄笑了一下：“你这逻辑有点像小区物业。”</p>
老太太皱眉。</p>
陈玄解释：“老人签了楼道清洁确认书，你们五年后去扣孙子的压岁钱。”</p>
王承业一听，立刻怒了：“那不行啊！”</p>
陈玄看他：“这个比喻你倒是听懂了。”</p>
王承业咬牙：“我妈求什么都不能拿我儿子还！”</p>
“对。”陈玄看向老太太，“这就叫未成年人被动背债，债务主体错误，代价未明，偿还对象不合法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。</p>
煤油灯的火苗变成暗红。</p>
红皮簿子上的字开始蠕动。</p>
陈玄掌心铜钱越来越烫。</p>
黑册子也震了一下。</p>
纸页自己翻开，浮出几行字。</p>
【见账。】</p>
【王家子嗣债。】</p>
【疑点一：债务主体不明。】</p>
【疑点二：代价未明示。】</p>
【疑点三：王豆豆本人未同意。】</p>
陈玄眼睛微微一亮。</p>
这就是查账。</p>
不是打鬼，也不是念咒。</p>
是把对方那套“香火规矩”拆成人间能听懂的问题。</p>
谁求的？</p>
求什么？</p>
代价是什么？</p>
谁同意？</p>
谁来还？</p>
只要问清楚，所谓神明威严就没那么吓人。</p>
老太太冷声道：“你懂什么？凡人求愿，愿成则还，这是香火规矩。”</p>
陈玄抬头看她。</p>
“规矩是明着立的。”</p>
“你这叫隐藏收费。”</p>
王承业在旁边听得热血上头，立刻附和：“对！隐藏收费！”</p>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</p>
王承业又往陈玄身后缩了半步。</p>
热血可以。</p>
但不能离主力太远。</p>
老太太抬手，红皮簿子哗啦翻动。</p>
上面浮出一枚暗红手印。</p>
“刘春兰按过印。”</p>
王承业急了：“我妈岁数大，看不懂这些！”</p>
陈玄看着手印：“她按印时，知道五年后要还孙子吗？”</p>
老太太不说话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你们明示了吗？”</p>
老太太仍然不说话。</p>
陈玄点头：“没明示。”</p>
“香火愿，本就讲心诚。”</p>
“心诚不是卖身契。”</p>
陈玄把黑册子往摊位上一放。</p>
“王豆豆五岁。”</p>
“他没有许愿，没有签字，没有按印，也没有能力承担你们所谓香火债。”</p>
“你们把他写成子息，就是伪账。”</p>
老太太脸色阴沉。</p>
摊位后面的阴影里，隐隐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。</p>
王承业浑身一震：“豆豆！”</p>
他要冲过去。</p>
陈玄一把拦住他：“别动。”</p>
“那是我儿子！”</p>
“所以更别动。”陈玄低声道，“他要真在里面，我们得把他带出来。不是冲进去送第二个人头。”</p>
王承业眼眶通红，却硬生生停住。</p>
老太太重新笑了。</p>
“清账人还没开铺，就敢查香火债？”</p>
陈玄听到“清账人”三个字，心里一沉。</p>
又来了。</p>
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职业。</p>
只有他本人还在试用期。</p>
陈玄面上不动：“谁说我没开铺？”</p>
老太太看了看他手里的黑册子，又看了看他的外套口袋。</p>
“青河街那盏油灯，还没亮。”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油灯？</p>
母亲也说过，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。</p>
如果亮，说明它还认陈家人。</p>
如果不亮，别进去。</p>
陈玄意识到，这个旧香摊只是线索，不是终点。</p>
真正能查账的地方，可能是陈守年留下的那间铺子。</p>
老太太像看穿了他的想法，声音变得温和。</p>
“去吧。”</p>
“往街尾走。”</p>
“灯亮，你还有七日。”</p>
“灯不亮，你今晚就该认账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这么好心？”</p>
老太太笑道：“我守摊，只递香，不拦路。”</p>
“那你收王豆豆？”</p>
“收他的，不是我。”</p>
“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抬眼，看向青河街更深处。</p>
“城西子母祠。”</p>
就在这时，王承业怀里的小恐龙玩偶忽然动了一下。</p>
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玩偶里传出来。</p>
“爸爸……”</p>
王承业整个人僵住。</p>
“豆豆！”</p>
陈玄立刻低头。</p>
小恐龙肚子上那道补丁里，渗出一点红色香灰。</p>
香灰在玩偶身上慢慢凝成两个字。</p>
【还我。】</p>
王承业抱着玩偶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</p>
陈玄伸手按住他的肩。</p>
“别慌。”</p>
“怎么可能不慌？”</p>
“慌也得排队。”陈玄看向青河街尽头，“现在先去找那盏灯。”</p>
老太太坐在摊后，煤油灯的火光照着她的脸。</p>
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。</p>
“陈家的孩子。”</p>
“提醒你一句。”</p>
“神明有很多种。”</p>
“有的庄严，有的慈悲，有的贪财，有的爱笑。”</p>
“子母祠那位，最会装慈悲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。</p>
“那你是哪种？”</p>
老太太笑了笑：“我是摆摊的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一下。</p>
“懂了。”</p>
“中间商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</p>
王承业原本快哭了，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上情绪。</p>
陈玄没有再停留。</p>
他把红纸、黑册子和铜钱收好，带着王承业往青河街尽头走。</p>
雨落在青石板上。</p>
街尾黑漆漆的。</p>
只有很远处，有一盏油灯。</p>
忽明忽暗。</p>
像快灭了。</p>
陈玄看着那点光，低声道：“爸。”</p>
“你留下的灯。”</p>
“最好还记得交电费。”</p>
</p>
凌晨一点二十四分，陈玄和王承业站在小区门口。</p>
雨还在下。</p>
老小区的门卫室黑着灯，门口那只流浪橘猫缩在雨棚下，看见两人出来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。</p>
陈玄看着它。</p>
它也看着陈玄。</p>
一人一猫对视三秒。</p>
陈玄忽然觉得，这猫的精神状态比他稳定多了。</p>
王承业抱着小恐龙玩偶，声音发虚：“我们打车去？”</p>
陈玄拿出手机。</p>
余额刚涨到3327.6，理论上他现在是有钱人。</p>
当然，是在不考虑房租、药费、门锁赔偿、神债罚息和三十年寿命的情况下。</p>
他点开打车软件，输入青河街。</p>
系统转了三秒。</p>
【附近暂无司机接单。】</p>
陈玄又换了个平台。</p>
【当前区域无可用车辆。】</p>
第三个平台更直接。</p>
【目的地附近道路复杂，建议更换目的地。】</p>
陈玄盯着屏幕。</p>
很好。</p>
连网约车都开始趋利避害了。</p>
王承业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没人接？”</p>
“不是没人。”陈玄收起手机，“是人家比我们聪明。”</p>
王承业看了一眼雨夜：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陈玄看向小区门口停着的一排共享电动车。</p>
王承业脸色一白：“骑车去？”</p>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？”</p>
“我有车。”</p>
陈玄一顿：“你有车不早说？”</p>
王承业低声道：“我刚才紧张忘了。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。</p>
很好。</p>
这个临时委托人，目前优点是给钱快。</p>
缺点是除了给钱快，其他都不太稳定。</p>
两人来到地下车棚。</p>
王承业开的是一辆灰色家用车，车后座还放着儿童安全座椅。</p>
陈玄看见安全座椅时，脚步停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也看见了。</p>
他脸色一点点白下来，伸手摸着座椅边缘，声音发颤：“这个……这个也是豆豆的。”</p>
陈玄没有安慰他。</p>
这种时候说“别难过”，属于废话。</p>
他只说：“它还在，就是证据。”</p>
王承业用力点头，像抓住一根绳子。</p>
上车后，王承业坐进驾驶位，却半天没发动车。</p>
陈玄系好安全带，等了五秒：“王哥。”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你不会忘了怎么开车吧？”</p>
王承业一僵，赶紧启动车子：“没有没有。”</p>
车子开出小区。</p>
雨刷器左右摆动，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层层刮开。</p>
凌晨的江城很安静。</p>
路边店铺大多关着，偶尔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，像夜里还没睡的眼睛。</p>
王承业开得很慢。</p>
慢到旁边一辆电动车都超过了他们。</p>
陈玄忍不住道：“王哥，我们是去救人，不是婚车巡游。”</p>
王承业握紧方向盘：“我紧张。”</p>
“紧张可以理解，但你再慢一点，青河街摊主都下班了。”</p>
“这种摊主还下班？”</p>
“谁知道呢。”陈玄看向窗外，“神明催收都能分期，旧香摊准时打烊也很合理。”</p>
王承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，车速终于快了点。</p>
半小时后，车子开进青河街。</p>
这里比陈玄记忆里更旧。</p>
路两边是低矮铺面，招牌大多掉漆，有的还挂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塑料灯箱。</p>
香烛铺，纸扎店，旧书摊，修表铺，杂货铺。</p>
一条街像被时代忘在了这里。</p>
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积成一片片浅水。</p>
王承业把车停在街口，咽了口唾沫：“就是这儿？”</p>
陈玄拿出黑册子。</p>
册子外面套着塑料袋，看起来像一本被迫参与灵异事件的暑假作业。</p>
他翻开一看。</p>
纸页上原本的字已经变了。</p>
【青河街。】</p>
【旧香摊。】</p>
【提示：见账先见物。】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“见物？”</p>
王承业凑过来：“写什么了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看不见？”</p>
王承业盯着册子看了半天：“我只看见你拿着一本发霉的本子，表情像在看工资条。”</p>
陈玄懂了。</p>
这册子不是谁都能看。</p>
他把册子收起来：“它说先找东西。”</p>
“找什么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那怎么找？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用眼睛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两人下车。</p>
雨不算大，但很冷。</p>
陈玄把外套拉紧，忽然开始怀念那桶坨掉的方便面。</p>
至少它热过。</p>
青河街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。</p>
只有街尾一处摊子亮着灯。</p>
不是电灯。</p>
是一盏老式煤油灯。</p>
灯光昏黄，照着一个小小的摊位。</p>
摊位上摆着香烛、红纸、旧木牌、平安符，还有一排小小的长命锁。</p>
摊位后面没人。</p>
王承业小声道：“旧香摊？”</p>
陈玄看着那盏灯：“应该是。”</p>
王承业抱紧小恐龙：“摊主呢？”</p>
陈玄扫了一眼：“可能去进货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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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时候进货？”</p>
“神明业务比较灵活。”</p>
王承业看起来更不安了。</p>
陈玄走到摊前，没有乱碰。</p>
这是他今晚学到的第一个经验。</p>
凡是来路不明的东西，不要随便签，不要随便按，也不要随便摸。</p>
尤其是看起来不要钱的。</p>
不要钱的，通常最贵。</p>
摊位正中放着一本红皮登记簿。</p>
簿子旁边插着一支毛笔。</p>
毛笔尖是湿的。</p>
像刚有人用过。</p>
陈玄低头看红皮簿子。</p>
封面写着四个字。</p>
香火登记。</p>
王承业眼睛一亮：“这是不是证据？”</p>
陈玄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他看着“登记”两个字，想起乙七三一说过的那句“神债总簿已有记录”。</p>
记录。</p>
登记。</p>
总簿。</p>
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经。</p>
正经得像银行、法院、物业和婚介所联合办公。</p>
但问题是，越正经的外壳，越可能藏着离谱的账。</p>
陈玄伸手，刚要翻簿子，掌心的铜钱忽然一烫。</p>
他立刻收手。</p>
“不能直接碰。”</p>
王承业脸色一变：“会怎样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看着自己的手，“但它刚刚提醒我，这东西可能不讲卫生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，隔着纸巾翻开红皮簿子。</p>
第一页是空白。</p>
第二页也是空白。</p>
直到第三页，才出现一行字。</p>
【王家求子，愿成。】</p>
下面还有一个指印。</p>
指印暗红，像干了很久的血。</p>
王承业脸色发白：“王家？是我家？”</p>
陈玄继续往下看。</p>
下面写着：</p>
【得子五年。】</p>
【香火未还。】</p>
【今收子息。】</p>
王承业声音都变了：“子息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陈玄盯着那两个字。</p>
子息。</p>
这个词非常恶心。</p>
在人间账里，利息是钱。</p>
到了这东西这里，利息变成了孩子。</p>
他低声道：“它把你儿子当利息了。”</p>
王承业眼睛一下红了：“放屁！我什么时候跟它借孩子了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很好。”</p>
王承业一愣：“什么很好？”</p>
“你这句话很重要。”</p>
陈玄看着红皮簿子：“你不认。”</p>
王承业急道：“我当然不认！”</p>
陈玄看向他：“那就记住这句话。以后不管谁问，你都这么说。”</p>
王承业用力点头：“我不认！”</p>
他说得太大声，整条青河街都像跟着静了一下。</p>
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</p>
摊位后面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。</p>
“不认？”</p>
王承业吓得差点把小恐龙扔出去。</p>
陈玄也后退半步。</p>
摊位后方，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老太太。</p>
她穿着旧棉袄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脸上带着笑。</p>
不是恐怖的笑。</p>
反而很慈祥。</p>
像小区门口每天劝你多穿秋裤的老人。</p>
老太太看着王承业，语气温和：“当年王家求子时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</p>
王承业瞪大眼睛：“你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笑道：“守摊的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守什么摊？”</p>
“香火摊。”</p>
“卖什么？”</p>
“卖愿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一下：“有营业执照吗？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差点没跟上陈玄的节奏。</p>
这种时候问营业执照是不是有点过分？</p>
但仔细一想，又好像不过分。</p>
老太太慢慢看向陈玄：“年轻人，香火愿，不归人间管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</p>
“还有谁这么说？”</p>
“刚走一个神债司外勤债使。”</p>
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动。</p>
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</p>
她认识神债司。</p>
或者至少知道神债司。</p>
老太太重新笑起来：“你是陈家的人。”</p>
陈玄没有接这话。</p>
他发现这些东西都喜欢说半句谜语。</p>
你是陈家的人。</p>
你爸当年如何如何。</p>
清账印还在。</p>
青河街不能去。</p>
但要是问具体的，它们就开始装死。</p>
陈玄现在对这种说话方式已经有点不耐烦。</p>
他说：“先别认亲。”</p>
“我们谈账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</p>
王承业站在旁边，忽然觉得陈玄这话很有气势。</p>
虽然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包着的黑册子，看起来像来退货的。</p>
陈玄指了指红皮簿子：“你说王家求子，谁求的？”</p>
老太太道：“王家香火。”</p>
“王家香火是谁？”</p>
“王家血脉。”</p>
“具体姓名。”</p>
老太太停了一下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王承业本人求了吗？”</p>
老太太看向王承业。</p>
王承业立刻摇头：“我没有！”</p>
“李晓芸求了吗？”</p>
王承业继续摇头：“她也没有！”</p>
陈玄看向老太太：“那就是没有债务主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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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笑了：“王家老人当年求过。”</p>
“谁？”</p>
“刘春兰。”</p>
王承业脸色一变：“我妈？”</p>
陈玄问：“刘春兰求子，求的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道：“王家子嗣。”</p>
“王豆豆是王家子嗣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她求的债，五年后收王豆豆？”</p>
“愿成则还。”</p>
陈玄笑了一下：“你这逻辑有点像小区物业。”</p>
老太太皱眉。</p>
陈玄解释：“老人签了楼道清洁确认书，你们五年后去扣孙子的压岁钱。”</p>
王承业一听，立刻怒了：“那不行啊！”</p>
陈玄看他：“这个比喻你倒是听懂了。”</p>
王承业咬牙：“我妈求什么都不能拿我儿子还！”</p>
“对。”陈玄看向老太太，“这就叫未成年人被动背债，债务主体错误，代价未明，偿还对象不合法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。</p>
煤油灯的火苗变成暗红。</p>
红皮簿子上的字开始蠕动。</p>
陈玄掌心铜钱越来越烫。</p>
黑册子也震了一下。</p>
纸页自己翻开，浮出几行字。</p>
【见账。】</p>
【王家子嗣债。】</p>
【疑点一：债务主体不明。】</p>
【疑点二：代价未明示。】</p>
【疑点三：王豆豆本人未同意。】</p>
陈玄眼睛微微一亮。</p>
这就是查账。</p>
不是打鬼，也不是念咒。</p>
是把对方那套“香火规矩”拆成人间能听懂的问题。</p>
谁求的？</p>
求什么？</p>
代价是什么？</p>
谁同意？</p>
谁来还？</p>
只要问清楚，所谓神明威严就没那么吓人。</p>
老太太冷声道：“你懂什么？凡人求愿，愿成则还，这是香火规矩。”</p>
陈玄抬头看她。</p>
“规矩是明着立的。”</p>
“你这叫隐藏收费。”</p>
王承业在旁边听得热血上头，立刻附和：“对！隐藏收费！”</p>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</p>
王承业又往陈玄身后缩了半步。</p>
热血可以。</p>
但不能离主力太远。</p>
老太太抬手，红皮簿子哗啦翻动。</p>
上面浮出一枚暗红手印。</p>
“刘春兰按过印。”</p>
王承业急了：“我妈岁数大，看不懂这些！”</p>
陈玄看着手印：“她按印时，知道五年后要还孙子吗？”</p>
老太太不说话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你们明示了吗？”</p>
老太太仍然不说话。</p>
陈玄点头：“没明示。”</p>
“香火愿，本就讲心诚。”</p>
“心诚不是卖身契。”</p>
陈玄把黑册子往摊位上一放。</p>
“王豆豆五岁。”</p>
“他没有许愿，没有签字，没有按印，也没有能力承担你们所谓香火债。”</p>
“你们把他写成子息，就是伪账。”</p>
老太太脸色阴沉。</p>
摊位后面的阴影里，隐隐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。</p>
王承业浑身一震：“豆豆！”</p>
他要冲过去。</p>
陈玄一把拦住他：“别动。”</p>
“那是我儿子！”</p>
“所以更别动。”陈玄低声道，“他要真在里面，我们得把他带出来。不是冲进去送第二个人头。”</p>
王承业眼眶通红，却硬生生停住。</p>
老太太重新笑了。</p>
“清账人还没开铺，就敢查香火债？”</p>
陈玄听到“清账人”三个字，心里一沉。</p>
又来了。</p>
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职业。</p>
只有他本人还在试用期。</p>
陈玄面上不动：“谁说我没开铺？”</p>
老太太看了看他手里的黑册子，又看了看他的外套口袋。</p>
“青河街那盏油灯，还没亮。”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油灯？</p>
母亲也说过，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。</p>
如果亮，说明它还认陈家人。</p>
如果不亮，别进去。</p>
陈玄意识到，这个旧香摊只是线索，不是终点。</p>
真正能查账的地方，可能是陈守年留下的那间铺子。</p>
老太太像看穿了他的想法，声音变得温和。</p>
“去吧。”</p>
“往街尾走。”</p>
“灯亮，你还有七日。”</p>
“灯不亮，你今晚就该认账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这么好心？”</p>
老太太笑道：“我守摊，只递香，不拦路。”</p>
“那你收王豆豆？”</p>
“收他的，不是我。”</p>
“是谁？”</p>
老太太抬眼，看向青河街更深处。</p>
“城西子母祠。”</p>
就在这时，王承业怀里的小恐龙玩偶忽然动了一下。</p>
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玩偶里传出来。</p>
“爸爸……”</p>
王承业整个人僵住。</p>
“豆豆！”</p>
陈玄立刻低头。</p>
小恐龙肚子上那道补丁里，渗出一点红色香灰。</p>
香灰在玩偶身上慢慢凝成两个字。</p>
【还我。】</p>
王承业抱着玩偶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</p>
陈玄伸手按住他的肩。</p>
“别慌。”</p>
“怎么可能不慌？”</p>
“慌也得排队。”陈玄看向青河街尽头，“现在先去找那盏灯。”</p>
老太太坐在摊后，煤油灯的火光照着她的脸。</p>
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。</p>
“陈家的孩子。”</p>
“提醒你一句。”</p>
“神明有很多种。”</p>
“有的庄严，有的慈悲，有的贪财，有的爱笑。”</p>
“子母祠那位，最会装慈悲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。</p>
“那你是哪种？”</p>
老太太笑了笑：“我是摆摊的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一下。</p>
“懂了。”</p>
“中间商。”</p>
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</p>
王承业原本快哭了，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上情绪。</p>
陈玄没有再停留。</p>
他把红纸、黑册子和铜钱收好，带着王承业往青河街尽头走。</p>
雨落在青石板上。</p>
街尾黑漆漆的。</p>
只有很远处，有一盏油灯。</p>
忽明忽暗。</p>
像快灭了。</p>
陈玄看着那点光，低声道：“爸。”</p>
“你留下的灯。”</p>
“最好还记得交电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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