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来的人先要回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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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承业出去买饭的时候，整个人已经很熟练了。</p>
他左手拎着透明整理箱，右手拿着手机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</p>
“牛肉粉不加香菜，炒饭少油，孙姨要清淡，孙慧要不要辣，陈玄随便……”</p>
陈玄抬头：“我什么时候随便了？”</p>
王承业停在门口：“那你吃什么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能报销的。”</p>
王承业沉默两秒：“你这要求比随便还难。”</p>
孙慧原本紧张，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孙秀梅坐在柜台旁边，手里捧着南叔给的栗子，脸色虽然还有些白，但比刚才稳定不少。</p>
旧账铺的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/p>
账桌上，三份证物已经被重新摆好。</p>
孙秀梅的人证更正书。</p>
南记留下的半枚门印。</p>
送来的长命锁门证。</p>
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后，黑皮账簿就一直没有合上。</p>
纸页上那几行字还在。</p>
【下册门契残线成立。】</p>
【当前缺失：完整门契正文。】</p>
【今晚，未知寄件人将携带门契正文线索，到访旧账铺。】</p>
陈玄看着“未知寄件人”四个字，越看越觉得不顺眼。</p>
他不喜欢未知。</p>
未知通常代表麻烦。</p>
麻烦通常代表收费。</p>
收费通常代表他的钱包又要受委屈。</p>
王承业走后，孙慧忍不住问：“那个人今晚真的会来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会。”</p>
“你怎么确定？”</p>
“因为他已经用门证预约了旧账铺。”</p>
孙慧看向油灯：“这个预约……不能取消吗？”</p>
旧账铺慢悠悠开口：“可取消。”</p>
陈玄立刻看向它：“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取消需双方同意。”</p>
“对方会同意吗？”</p>
“未知。”</p>
“那你这回答等于没回答。”</p>
旧账铺不说话了。</p>
陈玄现在基本摸清了它的说话习惯。</p>
不利于收费的，沉默。</p>
有利于收费的，立刻开口。</p>
很像一些平台客服。</p>
区别是平台客服至少会发个笑脸表情。</p>
旧账铺连表情都省了。</p>
孙秀梅轻声说：“能拿到门证的人，应该不是子母祠那边的人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如果是子母祠，它没必要把门证送来。它只要继续藏着，正门账就没人能查到底。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这个判断合理。</p>
孙慧问：“那会不会是门账司？”</p>
陈玄想起陆十七，摇了摇头：“陆十七不像会用跑腿送证的人。”</p>
孙慧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他太讲流程。”</p>
陈玄说，“真要送，他大概会先让我填申请表，再盖三道印，最后告诉我材料调取需三到五个工作日。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孙秀梅竟然也点了点头。</p>
“门账司的人，确实这样。”</p>
陈玄看向她：“您以前接触过？”</p>
孙秀梅沉默片刻：“见过一次。那人来慈愿会查抄录页，半个上午只说了四句话。”</p>
“哪四句？”</p>
“原件。”</p>
“编号。”</p>
“不合规。”</p>
“重写。”</p>
陈玄听完，忽然觉得陆十七已经算话多了。</p>
至少还能跟他互相噎两句。</p>
没多久，王承业回来了。</p>
他不只是一个人回来。</p>
还带了两大袋吃的。</p>
牛肉粉、炒饭、清粥、小菜、茶叶蛋，甚至还有一袋包子。</p>
陈玄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，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王哥，你是买饭，还是准备开席？”</p>
王承业擦了擦汗：“我怕不够。”</p>
“我们现在五个人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买了能喂十二个人的量。”</p>
王承业低声道：“万一等会儿来的人也没吃呢？”</p>
陈玄看着他，竟然无法反驳。</p>
这人虽然紧张，但越来越有后勤部长的素质。</p>
旧账铺忽然道：“本铺内用餐，需缴清洁费。”</p>
所有人同时看向油灯。</p>
王承业下意识要掏钱。</p>
陈玄一把按住他：“别形成条件反射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：“我现在听见收费就想掏钱。”</p>
“这就是它的目的。”</p>
陈玄看向柜台：“我们自己收拾，不交。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若洒汤……”</p>
陈玄直接打断：“洒了我拖。”</p>
旧账铺沉默了。</p>
孙慧低声问：“这铺子以前也这样吗？”</p>
孙秀梅叹气：“以前更含蓄一点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怎么含蓄？”</p>
“它不直接说收费。”</p>
“那怎么说？”</p>
“它说，茶钱随意。”</p>
陈玄冷笑：“随意之后是不是记账？”</p>
孙秀梅点头：“陈守年随意了一毛，后来被它念了半年。”</p>
陈玄忽然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。</p>
不是陈守年抠。</p>
是环境逼的。</p>
几个人简单吃了饭。</p>
孙秀梅吃得很少，孙慧一直陪着她。</p>
王承业边吃边看门口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陈玄则把证据重新检查了一遍。</p>
人证更正书，拍照、复印、旧账铺存证。</p>
半枚门印，验真记录、旧账铺记录。</p>
长命锁门证，门证主体有效，但夹带预约。</p>
每一项都要放清楚。</p>
这种时候，不能被对方牵着情绪走。</p>
谁来都一样。</p>
先问身份。</p>
再问来源。</p>
然后问证据。</p>
最后问代价。</p>
陈玄把这四句写在纸上，贴在账桌旁。</p>
王承业看见了，念了一遍。</p>
“先问身份，再问来源，然后问证据，最后问代价。”</p>
他认真点头：“这四句好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以后你卖保险也可以用。”</p>
王承业一愣，随即表情复杂。</p>
“你再说下去，我可能真要转型做合规培训了。”</p>
“挺好。”陈玄说，“至少不会被子母祠挖去当中介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</p>
青河街外面的店铺陆续亮灯。</p>
旧账铺门口的油灯也稳定亮着。</p>
它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一副随时打烊的样子，反而多了几分真正铺子的气象。</p>
只是陈玄看着它，还是觉得这铺子不太可信。</p>
主要是收费项目太灵活。</p>
晚上八点多，门口铃铛响了一声。</p>
不是有人敲门。</p>
是门口挂着的铜铃自己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旧账铺开口。</p>
“预约人到了。”</p>
王承业瞬间站起来。</p>
孙慧扶住孙秀梅。</p>
陈玄把清账铜放在手边，黑册子摊开。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门外传来一道女声。</p>
“请问，这里是人间旧账铺吗？”</p>
声音很年轻。</p>
很清楚。</p>
还带着一点喘，像是赶路赶得很急。</p>
陈玄没有马上开门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</p>
门外的人停了一下。</p>
“顾念。”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顾。</p>
这个姓让他立刻想起一个人。</p>
顾明河。</p>
那个二十年前发现慈愿会账目不对的人。</p>
陈玄问：“顾明河和你什么关系？”</p>
门外沉默一瞬。</p>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</p>
王承业看向陈玄，压低声音：“顾明河不是当年那个会计？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孙秀梅听到这个名字，脸色也变了。</p>
她低声说：“顾明河的女儿……”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门证是你送来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为什么不自己送？”</p>
门外的顾念回答得很快：“我怕路上被人拦。”</p>
“现在不怕了？”</p>
“现在东西已经到你手里了。”</p>
陈玄看了一眼桌上的长命锁门证。</p>
这个逻辑成立。</p>
东西最危险的时候，是在路上。</p>
送到了旧账铺，至少多一层见证。</p>
陈玄又问：“你有身份证明吗？”</p>
门外沉默两秒。</p>
随后，一张身份证从门缝下面推了进来。</p>
还套着透明卡套。</p>
陈玄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顾念。</p>
三十二岁。</p>
照片上的人和门外声音年龄对得上。</p>
王承业小声道：“挺配合啊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配合不代表没问题。”</p>
他又问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</p>
门外的顾念说：“我带来了我父亲留下的门契正文线索。”</p>
“线索是什么？”</p>
“半页抄件。”</p>
陈玄眼神一动。</p>
半页。</p>
不是原件。</p>
但这个阶段，半页抄件也足够重要。</p>
他看向黑皮账簿。</p>
账簿浮字。</p>
【可接待。】</p>
【注意：身份需核验，材料需验真。】</p>
陈玄这才开门。</p>
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。</p>
短发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手里还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。</p>
她看见门里一屋子人，也愣了一下。</p>
“人这么多？”</p>
陈玄看着她手里的水：“你还买了水？”</p>
顾念把袋子举起来：“我不知道要谈多久。”</p>
王承业眼睛一亮：“专业。”</p>
陈玄看了王承业一眼。</p>
王承业立刻收住。</p>
顾念走进旧账铺，第一眼看的是账桌。</p>
第二眼看的是墙上陈守年的照片。</p>
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低声说：“陈叔叔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认识我爸？”</p>
“小时候见过几次。”顾念说，“我爸说，他是最烦人的好人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这个评价很复杂。</p>
但不像假的。</p>
因为很多人都说陈守年烦人。</p>
能把这个特征说出来，至少说明她家确实认识。</p>
顾念坐到账桌前，没有急着拿东西。</p>
她先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，又取出一个小录音笔，最后拿出一张纸。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准备得很充分。”</p>
顾念道：“我爸是会计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我们家不做无凭交接。”</p>
陈玄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点好感。</p>
这不是普通人。</p>
这是证据意识从小培养。</p>
顾念把那张纸推给陈玄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材料交接回执。你签收后，我再拿东西。”</p>
陈玄看着纸。</p>
上面写得很清楚。</p>
交接人：顾念。</p>
接收人：陈玄。</p>
材料名称：顾明河遗留门契正文抄件线索。</p>
交接地点：人间旧账铺。</p>
用途：子母渡旧门账核验。</p>
备注：本次交接不构成顾念本人加入任何香火账、门账、神债或其他未知账务。</p>
陈玄看完，抬头看她。</p>
“这备注写得很专业。”</p>
顾念面无表情：“我研究过你最近遇到的事。”</p>
王承业惊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顾念看向他：“你在小区群里问过，有没有人见过奇怪长命锁。”</p>
王承业尴尬：“我那是收集线索。”</p>
顾念：“你还发了一个‘急急急，在线等’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怎么进小区群的？”</p>
顾念道：“我以前住过那边，群没退。”</p>
陈玄点点头。</p>
很好。</p>
生活里的群聊，又一次战胜神秘系统。</p>
顾念继续道：“我看到王豆豆的名字，就知道子母祠动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我爸留下的笔记里，也有一个名字。”</p>
她打开文件夹，取出一页复印纸。</p>
纸上是顾明河的笔迹。</p>
【子母渡旧门账，疑以孩童香火补门。】</p>
【若出现五岁左右孩子被写为子息，说明正门账已进入补全阶段。】</p>
王承业脸色发白：“所以豆豆不是偶然？”</p>
顾念摇头：“不是。”</p>
陈玄看向她：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？”</p>
顾念沉默一下。</p>
“我一直不确定笔记是不是真的。”</p>
“直到王豆豆出事？”</p>
“直到他回来了。”</p>
陈玄懂了。</p>
如果孩子没回来，顾念可能不敢确定这是旧账。</p>
但王豆豆回来，反而证明旧账铺和陈玄真的能动这笔账。</p>
顾念从文件夹最里层拿出一个密封袋。</p>
密封袋里是一张薄薄的黄纸。</p>
纸只有半页，边缘不齐，像从某本册子上撕下来的抄录页。</p>
她没有直接递给陈玄，而是放到账桌中央。</p>
“这是我爸当年抄下来的门契正文半页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为什么只有半页？”</p>
顾念道：“另一半，他说给了陈守年。”</p>
旧账铺的油灯骤然亮了一下。</p>
黑皮账簿自动翻页。</p>
【检测到门契正文抄件线索。】</p>
【是否验真？】</p>
陈玄还没开口，顾念已经问：“验真收费吗？”</p>
旧账铺沉默。</p>
顾念立刻看向陈玄。</p>
陈玄也看向她。</p>
两人同时明白了。</p>
收费。</p>
顾念从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到桌上。</p>
旧账铺浮字。</p>
【门契正文抄件验真，五百。】</p>
顾念动作一顿。</p>
王承业忍不住道：“它涨价了。”</p>
陈玄揉了揉眉心：“它一直这样。”</p>
顾念看向旧账铺：“能开票吗？”</p>
旧账铺沉默得更久了。</p>
陈玄忽然觉得顾念来得很对。</p>
这个问题他从最开始就想问了。</p>
顾念又补一句：“不开票至少出具收据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晃了晃。</p>
【可出具旧账铺收讫记录。】</p>
陈玄看向顾念：“你很有经验。”</p>
顾念平静道：“我父亲说过，不给收据的机构都要小心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爸是明白人。”</p>
王承业主动付了剩下的钱。</p>
顾念看向他：“你为什么付？”</p>
王承业道：“后勤。”</p>
顾念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解释：“王哥现在负责付款、买饭、整理材料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队伍结构还算完整。”</p>
王承业忽然有种自己被认可的感觉。</p>
旧账铺收钱后，油灯照向那半页黄纸。</p>
黄纸上的字慢慢浮起。</p>
【子母渡旧门账下册摘录。】</p>
【立门须三证相合。】</p>
【人证明其愿，物证明其印，门证明其主。】</p>
【门主未认，不得立正门。】</p>
【正门未立，不得外延收子息、人身、亲缘之账。】</p>
陈玄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</p>
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正文。</p>
人证，物证，门证。</p>
三证相合，只能证明下册线索成立。</p>
但真正立门，还必须有门主认账。</p>
而门主未认，子母祠就不能立正门。</p>
王承业急忙问：“这什么意思？”</p>
陈玄压住心里的激动，说：“意思是，子母祠正门账缺最关键的一步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门主没认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我爸当年也是这么判断的。”</p>
孙秀梅低声道：“难怪它们一直要补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半页正文：“门主是谁？”</p>
顾念没有回答。</p>
她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二张纸。</p>
“我爸没写明。但他留下了一个判断。”</p>
陈玄接过。</p>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</p>
【若陈守年不归，则门主未认。】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旧账铺里瞬间安静。</p>
陈玄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微微收紧。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顾念看向陈玄：“我怀疑，子母渡旧门账的门主，就是你父亲陈守年。”</p>
孙慧倒吸一口气。</p>
孙秀梅脸色更白。</p>
王承业直接愣住。</p>
陈玄没有说话。</p>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子母祠、门账司、神债司，全都绕不开陈守年。</p>
不是因为他单纯查过账。</p>
而是因为他可能站在子母渡旧门账最关键的位置上。</p>
门主。</p>
只要陈守年不认，子母祠的正门就立不完整。</p>
只要他不归，门主就未认。</p>
可陈守年失踪十年。</p>
子母祠想补门。</p>
门账司不撤旧案。</p>
神债司又找上陈玄。</p>
这条线，终于扣上了。</p>
陈玄低头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紧张：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陈玄道：“我突然觉得，我爸这人虽然抢栗子。”</p>
“但关键账上。”</p>
“还挺硬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陈玄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顾念到了。】</p>
【很好。】</p>
【现在，你们可以开始找陈守年留下的另一半正文了。】</p>
【提示：他最不舍得丢的，不是账本。】</p>
陈玄看着这条短信，皱起眉。</p>
王承业问：“写什么？”</p>
陈玄把短信给他们看。</p>
顾念看到最后一句，若有所思。</p>
“他最不舍得丢的，不是账本。”</p>
孙秀梅轻声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</p>
陈玄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他脑子里浮现出陈守年照片里的那袋糖炒栗子。</p>
又想起母亲沈兰不许他碰的旧箱子。</p>
还有那张父亲留下的纸条。</p>
他最不舍得丢的。</p>
也许不是账。</p>
而是家。</p>
陈玄慢慢抬头。</p>
“我要回我妈那里一趟。”</p>
王承业问：“现在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陈玄收起半页抄件。</p>
“如果另一半正文真的在我爸最舍不得丢的东西里。”</p>
“那它很可能。”</p>
“就在我家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安静地亮着。</p>
墙上陈守年的照片依旧沉默。</p>
可这一次，陈玄觉得那沉默里，像藏着一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话。</p>
回家。</p>
</p>
王承业出去买饭的时候，整个人已经很熟练了。</p>
他左手拎着透明整理箱，右手拿着手机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</p>
“牛肉粉不加香菜，炒饭少油，孙姨要清淡，孙慧要不要辣，陈玄随便……”</p>
陈玄抬头：“我什么时候随便了？”</p>
王承业停在门口：“那你吃什么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能报销的。”</p>
王承业沉默两秒：“你这要求比随便还难。”</p>
孙慧原本紧张，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孙秀梅坐在柜台旁边，手里捧着南叔给的栗子，脸色虽然还有些白，但比刚才稳定不少。</p>
旧账铺的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。</p>
账桌上，三份证物已经被重新摆好。</p>
孙秀梅的人证更正书。</p>
南记留下的半枚门印。</p>
送来的长命锁门证。</p>
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后，黑皮账簿就一直没有合上。</p>
纸页上那几行字还在。</p>
【下册门契残线成立。】</p>
【当前缺失：完整门契正文。】</p>
【今晚，未知寄件人将携带门契正文线索，到访旧账铺。】</p>
陈玄看着“未知寄件人”四个字，越看越觉得不顺眼。</p>
他不喜欢未知。</p>
未知通常代表麻烦。</p>
麻烦通常代表收费。</p>
收费通常代表他的钱包又要受委屈。</p>
王承业走后，孙慧忍不住问：“那个人今晚真的会来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会。”</p>
“你怎么确定？”</p>
“因为他已经用门证预约了旧账铺。”</p>
孙慧看向油灯：“这个预约……不能取消吗？”</p>
旧账铺慢悠悠开口：“可取消。”</p>
陈玄立刻看向它：“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取消需双方同意。”</p>
“对方会同意吗？”</p>
“未知。”</p>
“那你这回答等于没回答。”</p>
旧账铺不说话了。</p>
陈玄现在基本摸清了它的说话习惯。</p>
不利于收费的，沉默。</p>
有利于收费的，立刻开口。</p>
很像一些平台客服。</p>
区别是平台客服至少会发个笑脸表情。</p>
旧账铺连表情都省了。</p>
孙秀梅轻声说：“能拿到门证的人，应该不是子母祠那边的人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如果是子母祠，它没必要把门证送来。它只要继续藏着，正门账就没人能查到底。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这个判断合理。</p>
孙慧问：“那会不会是门账司？”</p>
陈玄想起陆十七，摇了摇头：“陆十七不像会用跑腿送证的人。”</p>
孙慧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他太讲流程。”</p>
陈玄说，“真要送，他大概会先让我填申请表，再盖三道印，最后告诉我材料调取需三到五个工作日。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孙秀梅竟然也点了点头。</p>
“门账司的人，确实这样。”</p>
陈玄看向她：“您以前接触过？”</p>
孙秀梅沉默片刻：“见过一次。那人来慈愿会查抄录页，半个上午只说了四句话。”</p>
“哪四句？”</p>
“原件。”</p>
“编号。”</p>
“不合规。”</p>
“重写。”</p>
陈玄听完，忽然觉得陆十七已经算话多了。</p>
至少还能跟他互相噎两句。</p>
没多久，王承业回来了。</p>
他不只是一个人回来。</p>
还带了两大袋吃的。</p>
牛肉粉、炒饭、清粥、小菜、茶叶蛋，甚至还有一袋包子。</p>
陈玄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，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王哥，你是买饭，还是准备开席？”</p>
王承业擦了擦汗：“我怕不够。”</p>
“我们现在五个人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你买了能喂十二个人的量。”</p>
王承业低声道：“万一等会儿来的人也没吃呢？”</p>
陈玄看着他，竟然无法反驳。</p>
这人虽然紧张，但越来越有后勤部长的素质。</p>
旧账铺忽然道：“本铺内用餐，需缴清洁费。”</p>
所有人同时看向油灯。</p>
王承业下意识要掏钱。</p>
陈玄一把按住他：“别形成条件反射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：“我现在听见收费就想掏钱。”</p>
“这就是它的目的。”</p>
陈玄看向柜台：“我们自己收拾，不交。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若洒汤……”</p>
陈玄直接打断：“洒了我拖。”</p>
旧账铺沉默了。</p>
孙慧低声问：“这铺子以前也这样吗？”</p>
孙秀梅叹气：“以前更含蓄一点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怎么含蓄？”</p>
“它不直接说收费。”</p>
“那怎么说？”</p>
“它说，茶钱随意。”</p>
陈玄冷笑：“随意之后是不是记账？”</p>
孙秀梅点头：“陈守年随意了一毛，后来被它念了半年。”</p>
陈玄忽然觉得自己对父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。</p>
不是陈守年抠。</p>
是环境逼的。</p>
几个人简单吃了饭。</p>
孙秀梅吃得很少，孙慧一直陪着她。</p>
王承业边吃边看门口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陈玄则把证据重新检查了一遍。</p>
人证更正书，拍照、复印、旧账铺存证。</p>
半枚门印，验真记录、旧账铺记录。</p>
长命锁门证，门证主体有效，但夹带预约。</p>
每一项都要放清楚。</p>
这种时候，不能被对方牵着情绪走。</p>
谁来都一样。</p>
先问身份。</p>
再问来源。</p>
然后问证据。</p>
最后问代价。</p>
陈玄把这四句写在纸上，贴在账桌旁。</p>
王承业看见了，念了一遍。</p>
“先问身份，再问来源，然后问证据，最后问代价。”</p>
他认真点头：“这四句好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以后你卖保险也可以用。”</p>
王承业一愣，随即表情复杂。</p>
“你再说下去，我可能真要转型做合规培训了。”</p>
“挺好。”陈玄说，“至少不会被子母祠挖去当中介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</p>
青河街外面的店铺陆续亮灯。</p>
旧账铺门口的油灯也稳定亮着。</p>
它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一副随时打烊的样子，反而多了几分真正铺子的气象。</p>
只是陈玄看着它，还是觉得这铺子不太可信。</p>
主要是收费项目太灵活。</p>
晚上八点多，门口铃铛响了一声。</p>
不是有人敲门。</p>
是门口挂着的铜铃自己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旧账铺开口。</p>
“预约人到了。”</p>
王承业瞬间站起来。</p>
孙慧扶住孙秀梅。</p>
陈玄把清账铜放在手边，黑册子摊开。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门外传来一道女声。</p>
“请问，这里是人间旧账铺吗？”</p>
声音很年轻。</p>
很清楚。</p>
还带着一点喘，像是赶路赶得很急。</p>
陈玄没有马上开门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</p>
门外的人停了一下。</p>
“顾念。”</p>
陈玄皱眉。</p>
顾。</p>
这个姓让他立刻想起一个人。</p>
顾明河。</p>
那个二十年前发现慈愿会账目不对的人。</p>
陈玄问：“顾明河和你什么关系？”</p>
门外沉默一瞬。</p>
“他是我父亲。”</p>
王承业看向陈玄，压低声音：“顾明河不是当年那个会计？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孙秀梅听到这个名字，脸色也变了。</p>
她低声说：“顾明河的女儿……”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门证是你送来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为什么不自己送？”</p>
门外的顾念回答得很快：“我怕路上被人拦。”</p>
“现在不怕了？”</p>
“现在东西已经到你手里了。”</p>
陈玄看了一眼桌上的长命锁门证。</p>
这个逻辑成立。</p>
东西最危险的时候，是在路上。</p>
送到了旧账铺，至少多一层见证。</p>
陈玄又问：“你有身份证明吗？”</p>
门外沉默两秒。</p>
随后，一张身份证从门缝下面推了进来。</p>
还套着透明卡套。</p>
陈玄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顾念。</p>
三十二岁。</p>
照片上的人和门外声音年龄对得上。</p>
王承业小声道：“挺配合啊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配合不代表没问题。”</p>
他又问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</p>
门外的顾念说：“我带来了我父亲留下的门契正文线索。”</p>
“线索是什么？”</p>
“半页抄件。”</p>
陈玄眼神一动。</p>
半页。</p>
不是原件。</p>
但这个阶段，半页抄件也足够重要。</p>
他看向黑皮账簿。</p>
账簿浮字。</p>
【可接待。】</p>
【注意：身份需核验，材料需验真。】</p>
陈玄这才开门。</p>
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。</p>
短发，背着一个帆布包，手里还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矿泉水。</p>
她看见门里一屋子人，也愣了一下。</p>
“人这么多？”</p>
陈玄看着她手里的水：“你还买了水？”</p>
顾念把袋子举起来：“我不知道要谈多久。”</p>
王承业眼睛一亮：“专业。”</p>
陈玄看了王承业一眼。</p>
王承业立刻收住。</p>
顾念走进旧账铺，第一眼看的是账桌。</p>
第二眼看的是墙上陈守年的照片。</p>
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，低声说：“陈叔叔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认识我爸？”</p>
“小时候见过几次。”顾念说，“我爸说，他是最烦人的好人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这个评价很复杂。</p>
但不像假的。</p>
因为很多人都说陈守年烦人。</p>
能把这个特征说出来，至少说明她家确实认识。</p>
顾念坐到账桌前，没有急着拿东西。</p>
她先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，又取出一个小录音笔，最后拿出一张纸。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准备得很充分。”</p>
顾念道：“我爸是会计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我们家不做无凭交接。”</p>
陈玄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点好感。</p>
这不是普通人。</p>
这是证据意识从小培养。</p>
顾念把那张纸推给陈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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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材料交接回执。你签收后，我再拿东西。”</p>
陈玄看着纸。</p>
上面写得很清楚。</p>
交接人：顾念。</p>
接收人：陈玄。</p>
材料名称：顾明河遗留门契正文抄件线索。</p>
交接地点：人间旧账铺。</p>
用途：子母渡旧门账核验。</p>
备注：本次交接不构成顾念本人加入任何香火账、门账、神债或其他未知账务。</p>
陈玄看完，抬头看她。</p>
“这备注写得很专业。”</p>
顾念面无表情：“我研究过你最近遇到的事。”</p>
王承业惊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顾念看向他：“你在小区群里问过，有没有人见过奇怪长命锁。”</p>
王承业尴尬：“我那是收集线索。”</p>
顾念：“你还发了一个‘急急急，在线等’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怎么进小区群的？”</p>
顾念道：“我以前住过那边，群没退。”</p>
陈玄点点头。</p>
很好。</p>
生活里的群聊，又一次战胜神秘系统。</p>
顾念继续道：“我看到王豆豆的名字，就知道子母祠动了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因为我爸留下的笔记里，也有一个名字。”</p>
她打开文件夹，取出一页复印纸。</p>
纸上是顾明河的笔迹。</p>
【子母渡旧门账，疑以孩童香火补门。】</p>
【若出现五岁左右孩子被写为子息，说明正门账已进入补全阶段。】</p>
王承业脸色发白：“所以豆豆不是偶然？”</p>
顾念摇头：“不是。”</p>
陈玄看向她：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？”</p>
顾念沉默一下。</p>
“我一直不确定笔记是不是真的。”</p>
“直到王豆豆出事？”</p>
“直到他回来了。”</p>
陈玄懂了。</p>
如果孩子没回来，顾念可能不敢确定这是旧账。</p>
但王豆豆回来，反而证明旧账铺和陈玄真的能动这笔账。</p>
顾念从文件夹最里层拿出一个密封袋。</p>
密封袋里是一张薄薄的黄纸。</p>
纸只有半页，边缘不齐，像从某本册子上撕下来的抄录页。</p>
她没有直接递给陈玄，而是放到账桌中央。</p>
“这是我爸当年抄下来的门契正文半页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为什么只有半页？”</p>
顾念道：“另一半，他说给了陈守年。”</p>
旧账铺的油灯骤然亮了一下。</p>
黑皮账簿自动翻页。</p>
【检测到门契正文抄件线索。】</p>
【是否验真？】</p>
陈玄还没开口，顾念已经问：“验真收费吗？”</p>
旧账铺沉默。</p>
顾念立刻看向陈玄。</p>
陈玄也看向她。</p>
两人同时明白了。</p>
收费。</p>
顾念从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到桌上。</p>
旧账铺浮字。</p>
【门契正文抄件验真，五百。】</p>
顾念动作一顿。</p>
王承业忍不住道：“它涨价了。”</p>
陈玄揉了揉眉心：“它一直这样。”</p>
顾念看向旧账铺：“能开票吗？”</p>
旧账铺沉默得更久了。</p>
陈玄忽然觉得顾念来得很对。</p>
这个问题他从最开始就想问了。</p>
顾念又补一句：“不开票至少出具收据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晃了晃。</p>
【可出具旧账铺收讫记录。】</p>
陈玄看向顾念：“你很有经验。”</p>
顾念平静道：“我父亲说过，不给收据的机构都要小心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爸是明白人。”</p>
王承业主动付了剩下的钱。</p>
顾念看向他：“你为什么付？”</p>
王承业道：“后勤。”</p>
顾念：“……”</p>
陈玄解释：“王哥现在负责付款、买饭、整理材料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队伍结构还算完整。”</p>
王承业忽然有种自己被认可的感觉。</p>
旧账铺收钱后，油灯照向那半页黄纸。</p>
黄纸上的字慢慢浮起。</p>
【子母渡旧门账下册摘录。】</p>
【立门须三证相合。】</p>
【人证明其愿，物证明其印，门证明其主。】</p>
【门主未认，不得立正门。】</p>
【正门未立，不得外延收子息、人身、亲缘之账。】</p>
陈玄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。</p>
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正文。</p>
人证，物证，门证。</p>
三证相合，只能证明下册线索成立。</p>
但真正立门，还必须有门主认账。</p>
而门主未认，子母祠就不能立正门。</p>
王承业急忙问：“这什么意思？”</p>
陈玄压住心里的激动，说：“意思是，子母祠正门账缺最关键的一步。”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门主没认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我爸当年也是这么判断的。”</p>
孙秀梅低声道：“难怪它们一直要补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半页正文：“门主是谁？”</p>
顾念没有回答。</p>
她从文件夹里拿出第二张纸。</p>
“我爸没写明。但他留下了一个判断。”</p>
陈玄接过。</p>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</p>
【若陈守年不归，则门主未认。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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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账铺里瞬间安静。</p>
陈玄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微微收紧。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顾念看向陈玄：“我怀疑，子母渡旧门账的门主，就是你父亲陈守年。”</p>
孙慧倒吸一口气。</p>
孙秀梅脸色更白。</p>
王承业直接愣住。</p>
陈玄没有说话。</p>
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子母祠、门账司、神债司，全都绕不开陈守年。</p>
不是因为他单纯查过账。</p>
而是因为他可能站在子母渡旧门账最关键的位置上。</p>
门主。</p>
只要陈守年不认，子母祠的正门就立不完整。</p>
只要他不归，门主就未认。</p>
可陈守年失踪十年。</p>
子母祠想补门。</p>
门账司不撤旧案。</p>
神债司又找上陈玄。</p>
这条线，终于扣上了。</p>
陈玄低头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紧张：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陈玄道：“我突然觉得，我爸这人虽然抢栗子。”</p>
“但关键账上。”</p>
“还挺硬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陈玄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顾念到了。】</p>
【很好。】</p>
【现在，你们可以开始找陈守年留下的另一半正文了。】</p>
【提示：他最不舍得丢的，不是账本。】</p>
陈玄看着这条短信，皱起眉。</p>
王承业问：“写什么？”</p>
陈玄把短信给他们看。</p>
顾念看到最后一句，若有所思。</p>
“他最不舍得丢的，不是账本。”</p>
孙秀梅轻声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</p>
陈玄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他脑子里浮现出陈守年照片里的那袋糖炒栗子。</p>
又想起母亲沈兰不许他碰的旧箱子。</p>
还有那张父亲留下的纸条。</p>
他最不舍得丢的。</p>
也许不是账。</p>
而是家。</p>
陈玄慢慢抬头。</p>
“我要回我妈那里一趟。”</p>
王承业问：“现在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陈玄收起半页抄件。</p>
“如果另一半正文真的在我爸最舍不得丢的东西里。”</p>
“那它很可能。”</p>
“就在我家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安静地亮着。</p>
墙上陈守年的照片依旧沉默。</p>
可这一次，陈玄觉得那沉默里，像藏着一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话。</p>
回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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