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住院部九点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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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玄第二天起得很早。</p>
不是因为精神好，是因为昨晚睡得一般。</p>
陌生号码那条短信一直在脑子里晃。</p>
【明天上午九点，江城老医院，住院部缴费大厅。】</p>
【别迟到。】</p>
陈玄刷牙的时候看了两遍手机。</p>
八点零三。</p>
还来得及。</p>
他把清账铜、黑册子、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、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，全都塞进包里。塞到一半，又把沈兰昨天给他的包子拿出来。</p>
包子已经在冰箱里待了一夜。</p>
他想了想，放进微波炉热了四十秒。</p>
热完以后有点塌。</p>
但能吃。</p>
陈玄咬了一口，烫得差点把包子扔了。</p>
他站在厨房里，含糊地骂了一句：“福生账都没你烫。”</p>
手机响了。</p>
王承业打来的。</p>
陈玄接通，没等他说话，那边先开口：“我已经在旧账铺门口了。”</p>
陈玄愣了一下：“你去那么早干什么？”</p>
“我怕你们需要后勤。”</p>
“今天去医院，不是去搬家。”</p>
“那也得有人买水。”</p>
陈玄把包子咽下去：“你儿子呢？”</p>
“晓芸带着，今天去幼儿园办恢复手续。豆豆本来想跟我来，我说医院不卖牛肉粉，他就放弃了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你们家现在沟通效率很高。”</p>
王承业压低声音：“陈玄，我能不能一起去？”</p>
陈玄拿起包，看了眼门锁，确认新锁还很完整。</p>
“你在旧账铺等着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今天查的是我三岁那笔账。你不是当事人。”</p>
“可我是后勤部长。”</p>
“后勤部长也有驻地。”</p>
王承业那边安静了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他小声道：“那我给你们买早饭？”</p>
陈玄看了看手里已经塌掉的包子：“可以。”</p>
“吃什么？”</p>
“别买包子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八点四十，陈玄在江城老医院门口和顾念、孙慧碰头。</p>
顾念今天依旧抱着文件夹，里面夹了好几张纸，封皮上贴着便利贴。</p>
孙慧背着昨天那个小工具包，手里还提着三瓶矿泉水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：“王承业买的？”</p>
孙慧点头：“他还买了饭团，说你可能会饿。”</p>
陈玄拿过一个饭团：“王哥这个岗位越干越熟。”</p>
顾念看着住院部方向：“短信说九点，住院部缴费大厅。现在八点四十五。”</p>
“走吧。”</p>
住院部和门诊楼不是一个方向。</p>
医院里人多，电梯口排着长队，导诊台旁边有人争着问床位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住院押金单在窗口前发脾气。</p>
“我昨天不是交过了吗？怎么今天还要补？”</p>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：“您的账户余额不足，后续治疗需要预存。”</p>
男人气得把单子拍在台面上：“我这不是才刚住进去吗？”</p>
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了拉他：“别吵，先交吧。”</p>
陈玄站在几米外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陌生短信把他约在住院部缴费大厅，不是随便选的。</p>
这里最容易让人明白一件事。</p>
人在着急活下去的时候，很多字都看不清。</p>
顾念低声说：“别站太久。”</p>
陈玄回神，拿出手机看时间。</p>
八点五十八。</p>
住院部缴费大厅有六个窗口。</p>
一号到四号是缴费窗口，五号是退费，六号是咨询。</p>
旁边还有几台自助缴费机。</p>
陈玄把短信又看了一遍。</p>
没有说几号窗口。</p>
孙慧小声问：“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？”</p>
陈玄看向大厅。</p>
来来往往的人很多。</p>
护工推着轮椅，家属拎着饭盒，有个护士抱着一沓单子小跑过去。</p>
没有人看起来像“福生账房”。</p>
当然，陈玄现在也不太相信外表。</p>
子母祠有客服，门账司像机关人员，旧账铺像黑店。</p>
福生账房也可能穿着保安服。</p>
九点整。</p>
大厅角落的自助缴费机忽然响了一声。</p>
不是普通提示音。</p>
很短。</p>
叮。</p>
陈玄转头。</p>
最靠墙那台自助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原本显示“欢迎使用住院自助缴费服务”的界面，突然跳出一行字。</p>
【临时账务核验】</p>
下面还有一个按钮。</p>
【请插入凭证】</p>
孙慧脸色微变：“这机器……医院的？”</p>
顾念走近一步，没碰屏幕，只看了一眼机身编号：“是医院资产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行字：“现在不一定归医院管。”</p>
旁边刚好有个大爷拿着医保卡过来，看见陈玄三人围着机器，不耐烦道：“你们缴不缴？不缴让一下。”</p>
陈玄退了一步。</p>
大爷把医保卡插进去。</p>
屏幕瞬间恢复正常。</p>
【请选择业务】</p>
缴费。</p>
查询。</p>
打印清单。</p>
大爷扭头看陈玄：“这不挺好吗？年轻人不会用自助机啊？”</p>
陈玄：“您先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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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爷哼了一声，点了半天，最后回头问：“怎么缴费？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上前帮他点了几下。</p>
大爷缴完费，拿着单子走了，嘴里还嘀咕：“现在年轻人，自己不会用，还挡着别人。”</p>
孙慧差点笑出声。</p>
陈玄面无表情：“这就是人间核验。”</p>
顾念把位置让出来：“现在试。”</p>
陈玄站到机器前。</p>
屏幕又恢复普通界面。</p>
他从包里拿出那片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。</p>
机器没反应。</p>
他又拿出秦素芬的证明。</p>
还是没反应。</p>
最后，陈玄把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拿出来。</p>
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</p>
那行字又出现了。</p>
【临时账务核验】</p>
【请插入凭证】</p>
自助机右下角的小票口微微亮起。</p>
陈玄看了看那个口子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验真记录。</p>
孙慧紧张道：“要塞进去吗？”</p>
顾念皱眉：“先拍照。”</p>
她拿手机拍了屏幕，又拍了陈玄手里的记录。</p>
陈玄把复印件折了一下，小心塞进小票口。</p>
机器安静了两秒。</p>
然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</p>
像吞票。</p>
陈玄眼皮跳了一下：“它不会不还吧？”</p>
顾念：“如果不还，旧账铺验真记录可以补办吗？”</p>
陈玄：“二百。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机器吐出一张号票。</p>
不是医院常见的缴费小票。</p>
纸很薄，颜色偏白，上面写着：</p>
【福生账房临时核验号】</p>
【A003】</p>
【事项：退愿问询】</p>
【请至五号退费窗口旁等待】</p>
陈玄拿着那张票，没动。</p>
孙慧凑过来：“退愿问询。”</p>
顾念看了眼五号窗口：“它选在退费窗口旁边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挺会挑地方。”</p>
他们走到五号退费窗口旁边。</p>
那里原本有两把椅子，一把坐着个大叔，正在翻病历袋。另一把空着。</p>
陈玄站在空椅子旁边，没坐。</p>
一分钟后，退费窗口旁边的墙面忽然亮了一下。</p>
不是灯。</p>
是一块原本贴着宣传海报的位置。</p>
海报上写着“合理缴费，明白消费”。</p>
这八个字慢慢淡了。</p>
下面浮出一行浅白色字。</p>
【福生账房临时受理】</p>
陈玄看着那八个字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顾念问：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它贴在‘明白消费’下面。”</p>
孙慧小声道：“挺讽刺的。”</p>
旁边翻病历的大叔抬头看他们：“你们看什么呢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。</p>
大叔顺着他们视线看墙。</p>
墙上在他眼里应该还是那张海报。</p>
“合理缴费，明白消费。”大叔念了一遍，“这个有啥好看的？”</p>
陈玄说：“提醒自己。”</p>
大叔点点头：“是得提醒。医院花钱快。”</p>
他低头继续翻病历。</p>
墙面上的字再次变化。</p>
【A003，请受理。】</p>
五号退费窗口旁边，多出了一条细缝。</p>
细缝像抽屉一样拉开，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台面。</p>
台面后面没人。</p>
只有一只白色圆珠笔，和一张薄纸。</p>
陈玄低头看纸。</p>
【退愿问询表】</p>
姓名。</p>
年龄。</p>
愿纸编号。</p>
接愿处。</p>
退愿理由。</p>
是否确认愿成事实。</p>
是否愿意承担退愿后果。</p>
孙慧只看了几行，脸色就白了点：“这就开始让你签？”</p>
陈玄把表往旁边一推：“不签。”</p>
顾念低声道：“先看清楚。”</p>
陈玄拿出笔，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一句。</p>
【本次问询仅用于核验，不构成认账、补愿、承接后果或确认福生账合法有效。】</p>
写完，他把表推回去。</p>
台面安静几秒。</p>
那支白色圆珠笔自己滚了一下，像是不太满意。</p>
薄纸上浮出一行字。</p>
【请按格式填写。】</p>
陈玄又写：</p>
【格式不含免责事项，需补充。】</p>
纸沉默了。</p>
孙慧看着那张纸，喃喃道：“它也会沉默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会沉默的基本都是被问住了。”</p>
顾念拿出手机拍照：“这个也记录。”</p>
旁边的大叔又抬头：“你们拍海报干什么？”</p>
顾念很自然：“资料。”</p>
大叔哦了一声：“医院的东西是该拍，省得改口。”</p>
顾念看了他一眼，认真点头：“您很有经验。”</p>
大叔叹气：“住院住出来的。”</p>
那张退愿问询表终于变了。</p>
最下面多出一行小字。</p>
【补充说明暂存，不影响本次问询。】</p>
陈玄这才开始填。</p>
姓名：陈玄。</p>
年龄：二十二。</p>
愿纸编号：未知。</p>
接愿处：福生堂。</p>
退愿理由那一栏，他停了很久。</p>
孙慧看他不写，小声问：“怎么写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，写下：</p>
【本人三岁时无自主意思，父母未同意，愿纸被擅自入名。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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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这句，他又补了一句：</p>
【福生堂无权接收。】</p>
圆珠笔在旁边轻轻一跳。</p>
像是生气。</p>
陈玄当没看见。</p>
到“是否确认愿成事实”这一栏，他没有勾选。</p>
顾念低声提醒：“这个是坑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陈玄在后面写：</p>
【确认三岁高烧后退热事实，但不确认该事实由福生账合法促成。】</p>
孙慧愣了一下。</p>
“还能这样写？”</p>
陈玄说：“当然。退烧是事实，谁的功劳另说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这句重要。”</p>
最后一栏：</p>
【是否愿意承担退愿后果】</p>
陈玄直接写：</p>
【未明示后果前，不确认。】</p>
表格填完后，台面后方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</p>
像有人把表拿走了。</p>
可是那里明明没人。</p>
几秒后，一道声音响起。</p>
很轻。</p>
分不出男女。</p>
“陈玄。”</p>
孙慧手指一紧。</p>
顾念握住文件夹。</p>
陈玄看着空台面：“在。”</p>
“你申请退愿。”</p>
“我申请核验退愿条件。”</p>
“你三岁高热，愿成退热，命得留存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谁许的愿？”</p>
声音停了一下。</p>
“问询方向错误。”</p>
陈玄：“谁收的愿？”</p>
这一次，声音安静更久。</p>
旁边的大叔又抬头：“刚才谁说话？”</p>
陈玄随口道：“机器客服。”</p>
大叔看了一眼自助机：“现在机器还挺智能。”</p>
顾念差点没绷住。</p>
空台面里，那道声音继续响起。</p>
“福生堂接愿，福生账房入账。”</p>
陈玄把手放在清账铜上。</p>
“凭什么接？”</p>
“愿纸入名。”</p>
“谁递交的愿纸？”</p>
“问询方向错误。”</p>
“谁审核父母同意？”</p>
声音停住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三岁孩子本人无自主意思，父母未签，福生堂凭什么接愿？”</p>
空台面后面，纸张摩擦声变大了一点。</p>
像有人在翻档案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那声音说：“病愿急重，可先接后补。”</p>
陈玄笑了：“补了吗？”</p>
没有回答。</p>
“我爸陈守年来退过愿，对吧？”</p>
沉默。</p>
“愿纸未退，对吧？”</p>
还是沉默。</p>
“未退原因是什么？”</p>
那声音终于道：“愿成后，不可轻退。”</p>
陈玄敲了敲台面：“我问原因，不是口号。”</p>
顾念默默拍照。</p>
孙慧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这样不会惹它吗？”</p>
陈玄压低声音：“它现在还在窗口，窗口就得讲流程。”</p>
那道声音像是听见了。</p>
“陈玄，救命愿不同普通愿。”</p>
“所以就能绕过父母？”</p>
“当时你高热不退。”</p>
“所以谁都能替我签？”</p>
“愿意救你的人，未必有恶意。”</p>
陈玄停了一下。</p>
这句话不一样。</p>
不再是流程话术。</p>
像是故意往他心里递刀。</p>
愿意救他的人，未必有恶意。</p>
如果替他写愿纸的人真是某个担心他的亲近之人呢？</p>
如果那人只是想救他呢？</p>
陈玄低头看着台面，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孙慧想说什么，被顾念用眼神拦住。</p>
几秒后，陈玄抬头：“有没有恶意，和有没有资格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空台面后面没声了。</p>
陈玄继续道：“我不否认那晚我病过，也不否认退热事实。我现在问的是，福生堂在父母拒绝、本人无意思的情况下，凭什么收愿？”</p>
他把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推过去。</p>
“你们盖章了。”</p>
“章是你们的。”</p>
“人是我。”</p>
“现在我来问账。”</p>
台面里，忽然吐出一张小纸。</p>
纸上写着：</p>
【福生账房核验意见】</p>
【陈玄三岁病愿，存在未补同意项。】</p>
【可申请调取原始愿纸。】</p>
顾念眼神一亮。</p>
孙慧也松了一口气。</p>
陈玄却没笑。</p>
他看着下一行。</p>
【调取地点：福生账房。】</p>
【调取条件：申请人需提交愿成确认。】</p>
陈玄把纸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</p>
“又绕回来了。”</p>
顾念皱眉：“它要你先确认愿成，才给原始愿纸。”</p>
孙慧急了：“那不是让他先认一半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是。”</p>
空台面里的声音又响起来。</p>
“愿未确认，不可调原纸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确认之后呢？”</p>
“可调。”</p>
“确认会不会构成认账？”</p>
沉默。</p>
陈玄笑了。</p>
“你看。”</p>
“你也知道这题不好答。”</p>
那支白色圆珠笔忽然自己滚到陈玄面前。</p>
薄纸上浮出一行字。</p>
【可选择预确认。】</p>
陈玄：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【仅确认愿成事实，不确认债务后果。】</p>
顾念立刻低声道：“字面看可行，但要加限定。”</p>
陈玄拿起笔，在旁边写：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【仅限调取原始愿纸使用，不得用于债务成立、后果承接、寿命气运记忆扣取或其他任何账务确认。】</p>
纸张安静。</p>
旁边大叔忽然站起来，拿着病历袋往窗口走，还回头看了陈玄一眼。</p>
“小伙子，你填个表咋这么多字？”</p>
陈玄：“吃过亏。”</p>
大叔深有同感：“那确实得多写。”</p>
过了半分钟，纸上浮出一个浅白色印。</p>
【限定预确认，暂准。】</p>
陈玄松了一口气。</p>
下一秒，台面下面传来打印声。</p>
滋啦滋啦。</p>
一张比普通小票长得多的纸吐了出来。</p>
纸面上写着：</p>
【原始愿纸调取凭单】</p>
【姓名：陈玄】</p>
【接愿处：福生堂】</p>
【入账处：福生账房】</p>
【愿类：病愿，留命类】</p>
【调取权限：限定预确认】</p>
【调取地点：住院部负二层，旧药库临时账房】</p>
王承业要是在这里，估计会说一句：“这不就是终于拿到取件码了？”</p>
陈玄盯着“旧药库临时账房”几个字。</p>
住院部负二层。</p>
他抬头看向顾念和孙慧。</p>
孙慧脸色发白，但没退。</p>
顾念已经把文件夹合上：“走？”</p>
陈玄把小票收进证物袋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他们刚转身，那个大叔忽然又喊住陈玄。</p>
“哎，小伙子。”</p>
陈玄回头。</p>
大叔晃了晃手里的退费单：“退费窗口在这儿，你们去负二层干嘛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取原件。”</p>
大叔哦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原件重要吗？”</p>
陈玄点点头。</p>
“挺重要。”</p>
大叔叹了口气：“那你们快去。医院这种地方，没原件不好使。”</p>
陈玄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</p>
“您说得对。”</p>
三人往电梯口走。</p>
电梯停在一楼，上面挤满人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楼梯指示牌。</p>
【负二层，药库、设备间】</p>
孙慧小声问：“我们走楼梯？”</p>
“电梯人多。”</p>
“可是负二层听起来不太像正常人去的地方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医院每层都不太像正常人想去的地方。”</p>
孙慧被他说得愣了一下，又不知道该不该笑。</p>
顾念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。</p>
楼梯间灯亮着，不算暗。</p>
墙角堆着两个坏掉的输液架。</p>
陈玄走在前面。</p>
走到负一层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拿到调取凭单了。】</p>
【不错。】</p>
【提醒你，福生账房问的下一句，会很难听。】</p>
陈玄停了一下。</p>
孙慧问：“怎么了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收起来。</p>
“没事。”</p>
他继续往下走。</p>
负二层的门就在前面。</p>
门上贴着一张白纸。</p>
【旧药库，非工作人员勿入】</p>
白纸下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白色小字。</p>
【福生账房，临时受理。】</p>
陈玄握住门把手。</p>
门没锁。</p>
他推开门。</p>
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，药品冷柜的嗡嗡声从深处传来。</p>
走廊尽头，有一盏白灯。</p>
白灯下面，摆着一张旧桌子。</p>
桌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。</p>
那人低着头，正在翻一本很厚的账册。</p>
听见脚步声，他没有抬头，只问了一句：</p>
“陈玄。”</p>
“如果那晚没人替你许愿。”</p>
“你确定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吗？”</p>
</p>
陈玄第二天起得很早。</p>
不是因为精神好，是因为昨晚睡得一般。</p>
陌生号码那条短信一直在脑子里晃。</p>
【明天上午九点，江城老医院，住院部缴费大厅。】</p>
【别迟到。】</p>
陈玄刷牙的时候看了两遍手机。</p>
八点零三。</p>
还来得及。</p>
他把清账铜、黑册子、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、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，全都塞进包里。塞到一半，又把沈兰昨天给他的包子拿出来。</p>
包子已经在冰箱里待了一夜。</p>
他想了想，放进微波炉热了四十秒。</p>
热完以后有点塌。</p>
但能吃。</p>
陈玄咬了一口，烫得差点把包子扔了。</p>
他站在厨房里，含糊地骂了一句：“福生账都没你烫。”</p>
手机响了。</p>
王承业打来的。</p>
陈玄接通，没等他说话，那边先开口：“我已经在旧账铺门口了。”</p>
陈玄愣了一下：“你去那么早干什么？”</p>
“我怕你们需要后勤。”</p>
“今天去医院，不是去搬家。”</p>
“那也得有人买水。”</p>
陈玄把包子咽下去：“你儿子呢？”</p>
“晓芸带着，今天去幼儿园办恢复手续。豆豆本来想跟我来，我说医院不卖牛肉粉，他就放弃了。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你们家现在沟通效率很高。”</p>
王承业压低声音：“陈玄，我能不能一起去？”</p>
陈玄拿起包，看了眼门锁，确认新锁还很完整。</p>
“你在旧账铺等着。”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“今天查的是我三岁那笔账。你不是当事人。”</p>
“可我是后勤部长。”</p>
“后勤部长也有驻地。”</p>
王承业那边安静了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他小声道：“那我给你们买早饭？”</p>
陈玄看了看手里已经塌掉的包子：“可以。”</p>
“吃什么？”</p>
“别买包子。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八点四十，陈玄在江城老医院门口和顾念、孙慧碰头。</p>
顾念今天依旧抱着文件夹，里面夹了好几张纸，封皮上贴着便利贴。</p>
孙慧背着昨天那个小工具包，手里还提着三瓶矿泉水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：“王承业买的？”</p>
孙慧点头：“他还买了饭团，说你可能会饿。”</p>
陈玄拿过一个饭团：“王哥这个岗位越干越熟。”</p>
顾念看着住院部方向：“短信说九点，住院部缴费大厅。现在八点四十五。”</p>
“走吧。”</p>
住院部和门诊楼不是一个方向。</p>
医院里人多，电梯口排着长队，导诊台旁边有人争着问床位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住院押金单在窗口前发脾气。</p>
“我昨天不是交过了吗？怎么今天还要补？”</p>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：“您的账户余额不足，后续治疗需要预存。”</p>
男人气得把单子拍在台面上：“我这不是才刚住进去吗？”</p>
旁边一个老太太拉了拉他：“别吵，先交吧。”</p>
陈玄站在几米外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陌生短信把他约在住院部缴费大厅，不是随便选的。</p>
这里最容易让人明白一件事。</p>
人在着急活下去的时候，很多字都看不清。</p>
顾念低声说：“别站太久。”</p>
陈玄回神，拿出手机看时间。</p>
八点五十八。</p>
住院部缴费大厅有六个窗口。</p>
一号到四号是缴费窗口，五号是退费，六号是咨询。</p>
旁边还有几台自助缴费机。</p>
陈玄把短信又看了一遍。</p>
没有说几号窗口。</p>
孙慧小声问：“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？”</p>
陈玄看向大厅。</p>
来来往往的人很多。</p>
护工推着轮椅，家属拎着饭盒，有个护士抱着一沓单子小跑过去。</p>
没有人看起来像“福生账房”。</p>
当然，陈玄现在也不太相信外表。</p>
子母祠有客服，门账司像机关人员，旧账铺像黑店。</p>
福生账房也可能穿着保安服。</p>
九点整。</p>
大厅角落的自助缴费机忽然响了一声。</p>
不是普通提示音。</p>
很短。</p>
叮。</p>
陈玄转头。</p>
最靠墙那台自助机屏幕亮了一下，原本显示“欢迎使用住院自助缴费服务”的界面，突然跳出一行字。</p>
【临时账务核验】</p>
下面还有一个按钮。</p>
【请插入凭证】</p>
孙慧脸色微变：“这机器……医院的？”</p>
顾念走近一步，没碰屏幕，只看了一眼机身编号：“是医院资产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行字：“现在不一定归医院管。”</p>
旁边刚好有个大爷拿着医保卡过来，看见陈玄三人围着机器，不耐烦道：“你们缴不缴？不缴让一下。”</p>
陈玄退了一步。</p>
大爷把医保卡插进去。</p>
屏幕瞬间恢复正常。</p>
【请选择业务】</p>
缴费。</p>
查询。</p>
打印清单。</p>
大爷扭头看陈玄：“这不挺好吗？年轻人不会用自助机啊？”</p>
陈玄：“您先用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大爷哼了一声，点了半天，最后回头问：“怎么缴费？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上前帮他点了几下。</p>
大爷缴完费，拿着单子走了，嘴里还嘀咕：“现在年轻人，自己不会用，还挡着别人。”</p>
孙慧差点笑出声。</p>
陈玄面无表情：“这就是人间核验。”</p>
顾念把位置让出来：“现在试。”</p>
陈玄站到机器前。</p>
屏幕又恢复普通界面。</p>
他从包里拿出那片三岁愿纸底痕复印件。</p>
机器没反应。</p>
他又拿出秦素芬的证明。</p>
还是没反应。</p>
最后，陈玄把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拿出来。</p>
屏幕忽然闪了一下。</p>
那行字又出现了。</p>
【临时账务核验】</p>
【请插入凭证】</p>
自助机右下角的小票口微微亮起。</p>
陈玄看了看那个口子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验真记录。</p>
孙慧紧张道：“要塞进去吗？”</p>
顾念皱眉：“先拍照。”</p>
她拿手机拍了屏幕，又拍了陈玄手里的记录。</p>
陈玄把复印件折了一下，小心塞进小票口。</p>
机器安静了两秒。</p>
然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</p>
像吞票。</p>
陈玄眼皮跳了一下：“它不会不还吧？”</p>
顾念：“如果不还，旧账铺验真记录可以补办吗？”</p>
陈玄：“二百。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机器吐出一张号票。</p>
不是医院常见的缴费小票。</p>
纸很薄，颜色偏白，上面写着：</p>
【福生账房临时核验号】</p>
【A003】</p>
【事项：退愿问询】</p>
【请至五号退费窗口旁等待】</p>
陈玄拿着那张票，没动。</p>
孙慧凑过来：“退愿问询。”</p>
顾念看了眼五号窗口：“它选在退费窗口旁边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挺会挑地方。”</p>
他们走到五号退费窗口旁边。</p>
那里原本有两把椅子，一把坐着个大叔，正在翻病历袋。另一把空着。</p>
陈玄站在空椅子旁边，没坐。</p>
一分钟后，退费窗口旁边的墙面忽然亮了一下。</p>
不是灯。</p>
是一块原本贴着宣传海报的位置。</p>
海报上写着“合理缴费，明白消费”。</p>
这八个字慢慢淡了。</p>
下面浮出一行浅白色字。</p>
【福生账房临时受理】</p>
陈玄看着那八个字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</p>
顾念问：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它贴在‘明白消费’下面。”</p>
孙慧小声道：“挺讽刺的。”</p>
旁边翻病历的大叔抬头看他们：“你们看什么呢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。</p>
大叔顺着他们视线看墙。</p>
墙上在他眼里应该还是那张海报。</p>
“合理缴费，明白消费。”大叔念了一遍，“这个有啥好看的？”</p>
陈玄说：“提醒自己。”</p>
大叔点点头：“是得提醒。医院花钱快。”</p>
他低头继续翻病历。</p>
墙面上的字再次变化。</p>
【A003，请受理。】</p>
五号退费窗口旁边，多出了一条细缝。</p>
细缝像抽屉一样拉开，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台面。</p>
台面后面没人。</p>
只有一只白色圆珠笔，和一张薄纸。</p>
陈玄低头看纸。</p>
【退愿问询表】</p>
姓名。</p>
年龄。</p>
愿纸编号。</p>
接愿处。</p>
退愿理由。</p>
是否确认愿成事实。</p>
是否愿意承担退愿后果。</p>
孙慧只看了几行，脸色就白了点：“这就开始让你签？”</p>
陈玄把表往旁边一推：“不签。”</p>
顾念低声道：“先看清楚。”</p>
陈玄拿出笔，在表格空白处写了一句。</p>
【本次问询仅用于核验，不构成认账、补愿、承接后果或确认福生账合法有效。】</p>
写完，他把表推回去。</p>
台面安静几秒。</p>
那支白色圆珠笔自己滚了一下，像是不太满意。</p>
薄纸上浮出一行字。</p>
【请按格式填写。】</p>
陈玄又写：</p>
【格式不含免责事项，需补充。】</p>
纸沉默了。</p>
孙慧看着那张纸，喃喃道：“它也会沉默。”</p>
陈玄道：“会沉默的基本都是被问住了。”</p>
顾念拿出手机拍照：“这个也记录。”</p>
旁边的大叔又抬头：“你们拍海报干什么？”</p>
顾念很自然：“资料。”</p>
大叔哦了一声：“医院的东西是该拍，省得改口。”</p>
顾念看了他一眼，认真点头：“您很有经验。”</p>
大叔叹气：“住院住出来的。”</p>
那张退愿问询表终于变了。</p>
最下面多出一行小字。</p>
【补充说明暂存，不影响本次问询。】</p>
陈玄这才开始填。</p>
姓名：陈玄。</p>
年龄：二十二。</p>
愿纸编号：未知。</p>
接愿处：福生堂。</p>
退愿理由那一栏，他停了很久。</p>
孙慧看他不写，小声问：“怎么写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，写下：</p>
【本人三岁时无自主意思，父母未同意，愿纸被擅自入名。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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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这句，他又补了一句：</p>
【福生堂无权接收。】</p>
圆珠笔在旁边轻轻一跳。</p>
像是生气。</p>
陈玄当没看见。</p>
到“是否确认愿成事实”这一栏，他没有勾选。</p>
顾念低声提醒：“这个是坑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陈玄在后面写：</p>
【确认三岁高烧后退热事实，但不确认该事实由福生账合法促成。】</p>
孙慧愣了一下。</p>
“还能这样写？”</p>
陈玄说：“当然。退烧是事实，谁的功劳另说。”</p>
顾念点头：“这句重要。”</p>
最后一栏：</p>
【是否愿意承担退愿后果】</p>
陈玄直接写：</p>
【未明示后果前，不确认。】</p>
表格填完后，台面后方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</p>
像有人把表拿走了。</p>
可是那里明明没人。</p>
几秒后，一道声音响起。</p>
很轻。</p>
分不出男女。</p>
“陈玄。”</p>
孙慧手指一紧。</p>
顾念握住文件夹。</p>
陈玄看着空台面：“在。”</p>
“你申请退愿。”</p>
“我申请核验退愿条件。”</p>
“你三岁高热，愿成退热，命得留存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谁许的愿？”</p>
声音停了一下。</p>
“问询方向错误。”</p>
陈玄：“谁收的愿？”</p>
这一次，声音安静更久。</p>
旁边的大叔又抬头：“刚才谁说话？”</p>
陈玄随口道：“机器客服。”</p>
大叔看了一眼自助机：“现在机器还挺智能。”</p>
顾念差点没绷住。</p>
空台面里，那道声音继续响起。</p>
“福生堂接愿，福生账房入账。”</p>
陈玄把手放在清账铜上。</p>
“凭什么接？”</p>
“愿纸入名。”</p>
“谁递交的愿纸？”</p>
“问询方向错误。”</p>
“谁审核父母同意？”</p>
声音停住。</p>
陈玄继续问：“三岁孩子本人无自主意思，父母未签，福生堂凭什么接愿？”</p>
空台面后面，纸张摩擦声变大了一点。</p>
像有人在翻档案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那声音说：“病愿急重，可先接后补。”</p>
陈玄笑了：“补了吗？”</p>
没有回答。</p>
“我爸陈守年来退过愿，对吧？”</p>
沉默。</p>
“愿纸未退，对吧？”</p>
还是沉默。</p>
“未退原因是什么？”</p>
那声音终于道：“愿成后，不可轻退。”</p>
陈玄敲了敲台面：“我问原因，不是口号。”</p>
顾念默默拍照。</p>
孙慧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这样不会惹它吗？”</p>
陈玄压低声音：“它现在还在窗口，窗口就得讲流程。”</p>
那道声音像是听见了。</p>
“陈玄，救命愿不同普通愿。”</p>
“所以就能绕过父母？”</p>
“当时你高热不退。”</p>
“所以谁都能替我签？”</p>
“愿意救你的人，未必有恶意。”</p>
陈玄停了一下。</p>
这句话不一样。</p>
不再是流程话术。</p>
像是故意往他心里递刀。</p>
愿意救他的人，未必有恶意。</p>
如果替他写愿纸的人真是某个担心他的亲近之人呢？</p>
如果那人只是想救他呢？</p>
陈玄低头看着台面，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孙慧想说什么，被顾念用眼神拦住。</p>
几秒后，陈玄抬头：“有没有恶意，和有没有资格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空台面后面没声了。</p>
陈玄继续道：“我不否认那晚我病过，也不否认退热事实。我现在问的是，福生堂在父母拒绝、本人无意思的情况下，凭什么收愿？”</p>
他把福生接愿章的验真记录推过去。</p>
“你们盖章了。”</p>
“章是你们的。”</p>
“人是我。”</p>
“现在我来问账。”</p>
台面里，忽然吐出一张小纸。</p>
纸上写着：</p>
【福生账房核验意见】</p>
【陈玄三岁病愿，存在未补同意项。】</p>
【可申请调取原始愿纸。】</p>
顾念眼神一亮。</p>
孙慧也松了一口气。</p>
陈玄却没笑。</p>
他看着下一行。</p>
【调取地点：福生账房。】</p>
【调取条件：申请人需提交愿成确认。】</p>
陈玄把纸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</p>
“又绕回来了。”</p>
顾念皱眉：“它要你先确认愿成，才给原始愿纸。”</p>
孙慧急了：“那不是让他先认一半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是。”</p>
空台面里的声音又响起来。</p>
“愿未确认，不可调原纸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确认之后呢？”</p>
“可调。”</p>
“确认会不会构成认账？”</p>
沉默。</p>
陈玄笑了。</p>
“你看。”</p>
“你也知道这题不好答。”</p>
那支白色圆珠笔忽然自己滚到陈玄面前。</p>
薄纸上浮出一行字。</p>
【可选择预确认。】</p>
陈玄：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【仅确认愿成事实，不确认债务后果。】</p>
顾念立刻低声道：“字面看可行，但要加限定。”</p>
陈玄拿起笔，在旁边写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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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仅限调取原始愿纸使用，不得用于债务成立、后果承接、寿命气运记忆扣取或其他任何账务确认。】</p>
纸张安静。</p>
旁边大叔忽然站起来，拿着病历袋往窗口走，还回头看了陈玄一眼。</p>
“小伙子，你填个表咋这么多字？”</p>
陈玄：“吃过亏。”</p>
大叔深有同感：“那确实得多写。”</p>
过了半分钟，纸上浮出一个浅白色印。</p>
【限定预确认，暂准。】</p>
陈玄松了一口气。</p>
下一秒，台面下面传来打印声。</p>
滋啦滋啦。</p>
一张比普通小票长得多的纸吐了出来。</p>
纸面上写着：</p>
【原始愿纸调取凭单】</p>
【姓名：陈玄】</p>
【接愿处：福生堂】</p>
【入账处：福生账房】</p>
【愿类：病愿，留命类】</p>
【调取权限：限定预确认】</p>
【调取地点：住院部负二层，旧药库临时账房】</p>
王承业要是在这里，估计会说一句：“这不就是终于拿到取件码了？”</p>
陈玄盯着“旧药库临时账房”几个字。</p>
住院部负二层。</p>
他抬头看向顾念和孙慧。</p>
孙慧脸色发白，但没退。</p>
顾念已经把文件夹合上：“走？”</p>
陈玄把小票收进证物袋。</p>
“走。”</p>
他们刚转身，那个大叔忽然又喊住陈玄。</p>
“哎，小伙子。”</p>
陈玄回头。</p>
大叔晃了晃手里的退费单：“退费窗口在这儿，你们去负二层干嘛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取原件。”</p>
大叔哦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原件重要吗？”</p>
陈玄点点头。</p>
“挺重要。”</p>
大叔叹了口气：“那你们快去。医院这种地方，没原件不好使。”</p>
陈玄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</p>
“您说得对。”</p>
三人往电梯口走。</p>
电梯停在一楼，上面挤满人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楼梯指示牌。</p>
【负二层，药库、设备间】</p>
孙慧小声问：“我们走楼梯？”</p>
“电梯人多。”</p>
“可是负二层听起来不太像正常人去的地方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医院每层都不太像正常人想去的地方。”</p>
孙慧被他说得愣了一下，又不知道该不该笑。</p>
顾念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。</p>
楼梯间灯亮着，不算暗。</p>
墙角堆着两个坏掉的输液架。</p>
陈玄走在前面。</p>
走到负一层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拿到调取凭单了。】</p>
【不错。】</p>
【提醒你，福生账房问的下一句，会很难听。】</p>
陈玄停了一下。</p>
孙慧问：“怎么了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收起来。</p>
“没事。”</p>
他继续往下走。</p>
负二层的门就在前面。</p>
门上贴着一张白纸。</p>
【旧药库，非工作人员勿入】</p>
白纸下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浅白色小字。</p>
【福生账房，临时受理。】</p>
陈玄握住门把手。</p>
门没锁。</p>
他推开门。</p>
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，药品冷柜的嗡嗡声从深处传来。</p>
走廊尽头，有一盏白灯。</p>
白灯下面，摆着一张旧桌子。</p>
桌后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。</p>
那人低着头，正在翻一本很厚的账册。</p>
听见脚步声，他没有抬头，只问了一句：</p>
“陈玄。”</p>
“如果那晚没人替你许愿。”</p>
“你确定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吗？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