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这不是我写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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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玄拎着橘子站在楼下，站了快一分钟。</p>
孙慧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，又看了看那袋橘子，小声问：“要不我和顾念在下面等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们先别上去。”</p>
顾念问：“需要我们做见证吗？”</p>
“等会儿需要字迹比对的时候再叫你。”</p>
顾念想了想，把文件夹抱紧：“好。我就在楼下小卖部门口。”</p>
孙慧也点头：“你别太急。”</p>
陈玄嗯了一声，转身上楼。</p>
楼道灯还是那个破脾气。</p>
他咳了一声，没亮。</p>
跺了一脚，亮了。</p>
陈玄抬头看了一眼灯泡：“你也挺像旧账铺，不催不动。”</p>
他上到三楼，敲门。</p>
沈兰很快开了门。</p>
她看见陈玄手里的橘子，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吃没吃饭，而是皱眉：“你是不是又出事了？”</p>
陈玄一愣：“我买橘子就像出事？”</p>
“你平时空手回来。”</p>
“那我以后常买。”</p>
沈兰接过橘子，还是盯着他：“那就是已经出事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母亲的判断系统，比清账铜还敏锐。</p>
屋里锅里煮着绿豆汤，咕嘟咕嘟冒小泡。餐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黄瓜，旁边还有半碗没拌完的蒜泥。</p>
沈兰把橘子放到桌上，转身去关火。</p>
“你吃饭没有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</p>
“吃的什么？”</p>
“饭团。”</p>
沈兰回头：“就一个？”</p>
陈玄停了一下：“还有半个包子。”</p>
“半个？”</p>
“另一个太烫，我没吃完。”</p>
沈兰明显想说他两句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</p>
她盛了半碗绿豆汤，放到他面前。</p>
“先喝。”</p>
陈玄坐下，没立刻拿文件袋。</p>
他捧着碗，吹了吹。</p>
绿豆汤是温的。</p>
沈兰应该早就晾着了。</p>
他喝了一口，甜味很淡，像她一贯的习惯。</p>
沈兰坐在对面，等了半天，见他还不说话，直接问：“小玄，你今天去医院了？”</p>
陈玄抬头：“嗯。”</p>
“查到你三岁那年的事了？”</p>
“查到了一点。”</p>
沈兰的手慢慢停住。</p>
陈玄把文件袋放到桌上，没有马上打开。</p>
“妈，我等会儿给您看一张东西。您如果不舒服，就立刻说。”</p>
沈兰脸色白了一点，但没有躲。</p>
“看吧。”</p>
陈玄从文件袋里拿出自己摘录的那张纸。</p>
不是原始愿纸，福七没让带走。</p>
但上面有他抄下来的几栏。</p>
递愿人空。</p>
代书白九。</p>
监护补认，沈兰。</p>
他把纸推过去，手指压在最后两个字旁边。</p>
“他们说，这是您的补认签名。”</p>
沈兰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只一眼，她的脸色就变了。</p>
不是害怕。</p>
是愣住。</p>
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很难看的愤怒。</p>
她伸手把纸拿近了一点，眯着眼看了看。</p>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</p>
陈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他刚才在出租车上想过很多种可能。</p>
沈兰会不会记不清。</p>
会不会痛苦。</p>
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卡住。</p>
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很快，很准，一点犹豫都没有。</p>
“您确定？”</p>
沈兰抬头瞪他：“我自己名字还认不出来？”</p>
陈玄立刻点头：“确定就行。”</p>
沈兰又低头看那两个字，越看越气。</p>
“这个‘兰’就不对。我写兰字，最后一横要压重一点。你小时候作业本我签那么多次，你没看过？”</p>
“看过。”</p>
“那你还问我确定不确定？”</p>
陈玄摸了摸鼻子：“流程。”</p>
沈兰气得差点笑出来：“你跟谁学的流程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最近遇到的人都这样。”</p>
沈兰把纸放下，又指着“沈”字。</p>
“这个三点水也不对。我写三点水，第二点会往里收一点。这人写得太板了，像字帖上描下来的。”</p>
陈玄低头看。</p>
他之前只觉得不像。</p>
沈兰这么一说，差别更明显。</p>
“妈，您现在能写一遍名字吗？”</p>
沈兰看他一眼：“你拿我当嫌疑人？”</p>
“当样本。”</p>
“更难听。”</p>
陈玄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和黑笔。</p>
沈兰接过笔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</p>
沈兰。</p>
她写得不算花，但有自己的习惯。</p>
“兰”的最后一横确实压得重。</p>
“沈”的三点水第二点微微往里。</p>
陈玄把两张纸并排放着。</p>
差得很明显。</p>
沈兰站起来，转身进了卧室。</p>
陈玄以为她不舒服，刚要跟过去，她已经抱着一个旧纸盒出来了。</p>
“你小学作业本还在。”</p>
陈玄一怔：“这个也留？”</p>
“你爸留的。他说你错题多，长大了可以看看。”</p>
陈玄沉默了。</p>
陈守年有时候真的不像亲爸。</p>
沈兰从盒子里翻出几本旧作业本。</p>
封皮都起毛了。</p>
她翻开一本，里面是陈玄小学二年级的数学作业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红叉很多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就想合上。</p>
沈兰啪地按住。</p>
“别动，这页有我签名。”</p>
陈玄低声道：“妈，证据可以看，错题就不用重温了吧？”</p>
“现在知道丢人了？”</p>
沈兰翻到最后一页。</p>
下面果然有她的签名。</p>
还有一句：</p>
【已检查，望继续努力。】</p>
陈玄看着那句“继续努力”，觉得这比福生账还扎心。</p>
沈兰把作业本推过去：“拿去比。”</p>
陈玄拍了照片，又给顾念发消息。</p>
【上来一趟。带文件夹。】</p>
没多久，门外响起敲门声。</p>
沈兰有点意外：“还有人？”</p>
陈玄起身开门。</p>
顾念和孙慧站在门口，一个抱着文件夹，一个拎着小工具包。孙慧手里还拿着一袋在楼下买的苹果。</p>
她一进门就有点局促：“阿姨，不好意思，打扰了。”</p>
沈兰看了看苹果，又看了看陈玄。</p>
“你朋友比你懂事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进屋后很快进入状态。</p>
她没有多问，只把几份样本摆开。</p>
原纸摘录上的“沈兰”。</p>
沈兰刚写的名字。</p>
小学作业本签名。</p>
还有沈兰从厨房调料罐上撕下来的旧标签。</p>
【白糖】</p>
【花椒】</p>
【不要放错】</p>
最后一张标签让顾念多看了一眼。</p>
陈玄解释：“我小时候把盐倒进过糖罐。”</p>
沈兰在旁边补充：“还不止一次。”</p>
孙慧没忍住笑了。</p>
陈玄面无表情：“这个细节不用入证。”</p>
顾念很认真地说：“但能证明标签长期使用习惯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这队伍越来越可怕了。</p>
顾念把几份样本对齐，拿出小放大镜看。</p>
沈兰坐在旁边，手指捏着围裙边。</p>
她嘴上刚才很确定，可真到比对的时候，还是紧张。</p>
孙慧看出来了，轻轻把苹果放到桌上：“阿姨，我给您洗一个？”</p>
沈兰摇头：“不用，坐吧。”</p>
孙慧还是起身去了厨房。</p>
不一会儿，厨房传来水声。</p>
这点声音反而让屋里没那么闷。</p>
顾念看了几分钟，抬头：“可以初步判断，不是同一人书写。”</p>
沈兰松了一口气，又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，眼眶一下红了。</p>
“我就知道。我没有签。我怎么可能签这个？”</p>
陈玄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。</p>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</p>
沈兰低着头，声音有点抖：“那他们为什么说我签了？”</p>
陈玄没有马上回答。</p>
因为答案其实很简单。</p>
有人要让陈守年退不掉愿。</p>
只要有了“沈兰补认”，陈守年的反对就会变成父亲单方意见。</p>
福生账房可以说，母亲认了。</p>
所以愿成。</p>
所以债立。</p>
这话很恶心。</p>
但很管用。</p>
沈兰忽然抬头：“你爸当年是不是也看出来了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应该看出来了。”</p>
“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</p>
陈玄沉默了一下。</p>
沈兰很快自己回答：“怕我受不住。”</p>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们。</p>
窗户外面是老家属院的院子，楼下有人在晒被子，还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绕圈。</p>
沈兰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他总这样。”</p>
陈玄没说话。</p>
沈兰抬手擦了擦眼角：“什么都想自己扛。家里灯泡坏了，他也不让我踩凳子，说摔了怎么办。结果他自己踩上去，差点把灯罩碰下来。”</p>
孙慧端着洗好的苹果出来，不知道该不该放。</p>
最后轻轻放在桌边。</p>
沈兰转过身，看着陈玄：“小玄，这次别学你爸。”</p>
陈玄愣了一下。</p>
沈兰说：“你要查，就查。但别什么都瞒我。”</p>
陈玄想说“您身体不好”，话到嘴边又停了。</p>
这句话陈守年大概也说过。</p>
然后沈兰被瞒了二十年。</p>
陈玄低头看着文件袋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沈兰盯着他：“别敷衍。”</p>
“真好。”</p>
“那你告诉我，下一步你要干什么？”</p>
陈玄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。</p>
他迟疑了一下，说：“回旧账铺，用您的字迹样本开签名异议预审。然后再去找福生账房，调原始补认记录。”</p>
沈兰听得皱眉：“说人话。”</p>
顾念很自然地接了一句：“证明那签名是假的。”</p>
沈兰点头：“这个我听懂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有时候专业人士说话反而简单。</p>
沈兰看向顾念：“姑娘，这事麻烦你了。”</p>
顾念坐得很直：“应该的。”</p>
孙慧小声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们都看见了，这字确实不像您。”</p>
沈兰握了握她的手：“谢谢。”</p>
陈玄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怪。</p>
他带人回来查自己三岁神债，最后变成了家庭字迹鉴定小组。</p>
但至少，事情往前走了。</p>
沈兰又从盒子里找出几张旧收据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这些也有我签字，你都拿去。”</p>
陈玄接过，发现其中一张是十几年前买电饭锅的保修单。</p>
上面写着沈兰的名字，还有电话。</p>
“妈，这个电饭锅还在吗？”</p>
“早坏了。”</p>
“那保修单怎么还在？”</p>
沈兰理所当然：“万一有用呢？”</p>
陈玄看着手里的保修单，突然觉得这习惯可能也是家传。</p>
陈守年留体检单，沈兰留保修单。</p>
一个藏门契正文，一个留字迹样本。</p>
都很接地气。</p>
沈兰又问：“那个假的签名，是谁写的？”</p>
陈玄摇头：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代书人叫白九。”</p>
沈兰一听“白九”，脸色微微变了。</p>
陈玄立刻看她：“您听过？”</p>
沈兰皱着眉，像在努力抓一段很远的记忆。</p>
“好像……”</p>
她刚说两个字，脸色忽然发白。</p>
陈玄立刻按住清账铜：“别硬想。”</p>
沈兰捂住额头，缓了几口气。</p>
“不是名字。我不记得名字。”</p>
“那是什么？”</p>
“白纸。”沈兰低声说，“那晚你枕头底下那张纸，很白，不像普通黄纸。你爸说，代写的人用的是福生堂自己的纸。”</p>
陈玄心里一动。</p>
“还有呢？”</p>
沈兰闭着眼想了一会儿：“纸角有个小洞。”</p>
“小洞？”</p>
“像被针扎过。很整齐。”</p>
顾念立刻记下。</p>
孙慧想了想，从自己工具包里拿出一张白纸，又拿出一根细针，在纸角扎了个孔。</p>
“像这样吗？”</p>
沈兰看了一眼，摇头：“比这个小，也更圆。”</p>
孙慧换了个更细的针。</p>
这次沈兰点头：“差不多。”</p>
孙慧低声说：“这不是普通针孔，像装订定位孔。”</p>
顾念看她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孙慧点点头：“做小锁模具的时候，有些纸样会打定位孔，方便对齐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张被扎了小孔的纸。</p>
“所以白九代写的愿纸，可能不是手写散纸，而是一批固定格式的纸。”</p>
顾念说：“这个可以作为追查纸源的方向。”</p>
沈兰听不太懂，但知道有用。</p>
她又松了口气。</p>
就在这时，陈玄手机响了。</p>
王承业。</p>
陈玄接通。</p>
那边传来王承业有点激动的声音：“陈玄！我这边旧账铺说，签名异议可以开预审！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开签名异议？”</p>
王承业一顿：“啊？”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紧接着传来旧账铺慢悠悠的声音。</p>
“检测到相关证据异动。”</p>
陈玄眼皮跳了跳：“你还监听？”</p>
旧账铺：“本铺仅对已存证材料变化敏感。”</p>
陈玄冷笑：“听起来更吓人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那我还开不开？”</p>
陈玄看了沈兰一眼。</p>
沈兰坐直：“开。”</p>
陈玄对电话说：“开，但先问价格。”</p>
旧账铺的声音很清楚地传来。</p>
“签名异议预审，四百。”</p>
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。</p>
沈兰问：“它说什么？”</p>
陈玄捂住听筒：“它收费。”</p>
沈兰皱眉：“这种事也收费？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妈，这铺子连热水都收费。”</p>
沈兰一拍桌子：“四百太贵。”</p>
电话那边，旧账铺沉默了。</p>
陈玄看着沈兰。</p>
不愧是亲妈。</p>
他还没开始砍，第一刀已经落下去了。</p>
旧账铺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亲属样本齐全，可降至三百。”</p>
沈兰立刻道：“两百。”</p>
旧账铺：“三百。”</p>
沈兰：“两百五。”</p>
旧账铺没声了。</p>
王承业在电话那边小声说：“阿姨好厉害。”</p>
陈玄低声道：“学着点。”</p>
最后旧账铺同意两百五。</p>
顾念在本子上记账。</p>
孙慧低头憋笑。</p>
沈兰把几份签名样本整理好，装进文件袋，递给陈玄。</p>
“拿去。”</p>
陈玄接过。</p>
“妈，您不怕？”</p>
沈兰看着他，眼圈还是红的，但声音很稳：“怕。”</p>
她顿了顿。</p>
“但这名字是我的。”</p>
“我没写过，就不能让他们拿去用。”</p>
陈玄低头看着文件袋。</p>
过了几秒，他点头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离开家时，沈兰把那袋橘子塞了几个给顾念和孙慧。</p>
孙慧有点不好意思，沈兰硬塞给她。</p>
“拿着，女孩子别空着肚子跑来跑去。”</p>
陈玄站在门口：“妈，我也跑来跑去。”</p>
沈兰看他一眼：“你不是有包子吗？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下楼后，孙慧剥了个橘子，分了两瓣给顾念，又递给陈玄两瓣。</p>
陈玄接过，吃了一口。</p>
有点酸。</p>
酸得他皱了下眉。</p>
孙慧问：“很酸？”</p>
“还行。”</p>
顾念面无表情地吃了一瓣，停顿两秒：“偏酸。”</p>
陈玄看着手里的文件袋，说：“走吧，回旧账铺。”</p>
孙慧问：“今天还去医院吗？”</p>
“先不去。”</p>
“那下一步？”</p>
陈玄把橘子咽下去。</p>
“先把我妈的名字抢回来。”</p>
</p>
陈玄拎着橘子站在楼下，站了快一分钟。</p>
孙慧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，又看了看那袋橘子，小声问：“要不我和顾念在下面等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你们先别上去。”</p>
顾念问：“需要我们做见证吗？”</p>
“等会儿需要字迹比对的时候再叫你。”</p>
顾念想了想，把文件夹抱紧：“好。我就在楼下小卖部门口。”</p>
孙慧也点头：“你别太急。”</p>
陈玄嗯了一声，转身上楼。</p>
楼道灯还是那个破脾气。</p>
他咳了一声，没亮。</p>
跺了一脚，亮了。</p>
陈玄抬头看了一眼灯泡：“你也挺像旧账铺，不催不动。”</p>
他上到三楼，敲门。</p>
沈兰很快开了门。</p>
她看见陈玄手里的橘子，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吃没吃饭，而是皱眉：“你是不是又出事了？”</p>
陈玄一愣：“我买橘子就像出事？”</p>
“你平时空手回来。”</p>
“那我以后常买。”</p>
沈兰接过橘子，还是盯着他：“那就是已经出事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母亲的判断系统，比清账铜还敏锐。</p>
屋里锅里煮着绿豆汤，咕嘟咕嘟冒小泡。餐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黄瓜，旁边还有半碗没拌完的蒜泥。</p>
沈兰把橘子放到桌上，转身去关火。</p>
“你吃饭没有？”</p>
“吃了。”</p>
“吃的什么？”</p>
“饭团。”</p>
沈兰回头：“就一个？”</p>
陈玄停了一下：“还有半个包子。”</p>
“半个？”</p>
“另一个太烫，我没吃完。”</p>
沈兰明显想说他两句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</p>
她盛了半碗绿豆汤，放到他面前。</p>
“先喝。”</p>
陈玄坐下，没立刻拿文件袋。</p>
他捧着碗，吹了吹。</p>
绿豆汤是温的。</p>
沈兰应该早就晾着了。</p>
他喝了一口，甜味很淡，像她一贯的习惯。</p>
沈兰坐在对面，等了半天，见他还不说话，直接问：“小玄，你今天去医院了？”</p>
陈玄抬头：“嗯。”</p>
“查到你三岁那年的事了？”</p>
“查到了一点。”</p>
沈兰的手慢慢停住。</p>
陈玄把文件袋放到桌上，没有马上打开。</p>
“妈，我等会儿给您看一张东西。您如果不舒服，就立刻说。”</p>
沈兰脸色白了一点，但没有躲。</p>
“看吧。”</p>
陈玄从文件袋里拿出自己摘录的那张纸。</p>
不是原始愿纸，福七没让带走。</p>
但上面有他抄下来的几栏。</p>
递愿人空。</p>
代书白九。</p>
监护补认，沈兰。</p>
他把纸推过去，手指压在最后两个字旁边。</p>
“他们说，这是您的补认签名。”</p>
沈兰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只一眼，她的脸色就变了。</p>
不是害怕。</p>
是愣住。</p>
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很难看的愤怒。</p>
她伸手把纸拿近了一点，眯着眼看了看。</p>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</p>
陈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他刚才在出租车上想过很多种可能。</p>
沈兰会不会记不清。</p>
会不会痛苦。</p>
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卡住。</p>
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很快，很准，一点犹豫都没有。</p>
“您确定？”</p>
沈兰抬头瞪他：“我自己名字还认不出来？”</p>
陈玄立刻点头：“确定就行。”</p>
沈兰又低头看那两个字，越看越气。</p>
“这个‘兰’就不对。我写兰字，最后一横要压重一点。你小时候作业本我签那么多次，你没看过？”</p>
“看过。”</p>
“那你还问我确定不确定？”</p>
陈玄摸了摸鼻子：“流程。”</p>
沈兰气得差点笑出来：“你跟谁学的流程？”</p>
陈玄想了想：“最近遇到的人都这样。”</p>
沈兰把纸放下，又指着“沈”字。</p>
“这个三点水也不对。我写三点水，第二点会往里收一点。这人写得太板了，像字帖上描下来的。”</p>
陈玄低头看。</p>
他之前只觉得不像。</p>
沈兰这么一说，差别更明显。</p>
“妈，您现在能写一遍名字吗？”</p>
沈兰看他一眼：“你拿我当嫌疑人？”</p>
“当样本。”</p>
“更难听。”</p>
陈玄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和黑笔。</p>
沈兰接过笔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</p>
沈兰。</p>
她写得不算花，但有自己的习惯。</p>
“兰”的最后一横确实压得重。</p>
“沈”的三点水第二点微微往里。</p>
陈玄把两张纸并排放着。</p>
差得很明显。</p>
沈兰站起来，转身进了卧室。</p>
陈玄以为她不舒服，刚要跟过去，她已经抱着一个旧纸盒出来了。</p>
“你小学作业本还在。”</p>
陈玄一怔：“这个也留？”</p>
“你爸留的。他说你错题多，长大了可以看看。”</p>
陈玄沉默了。</p>
陈守年有时候真的不像亲爸。</p>
沈兰从盒子里翻出几本旧作业本。</p>
封皮都起毛了。</p>
她翻开一本，里面是陈玄小学二年级的数学作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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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叉很多。</p>
陈玄看了一眼就想合上。</p>
沈兰啪地按住。</p>
“别动，这页有我签名。”</p>
陈玄低声道：“妈，证据可以看，错题就不用重温了吧？”</p>
“现在知道丢人了？”</p>
沈兰翻到最后一页。</p>
下面果然有她的签名。</p>
还有一句：</p>
【已检查，望继续努力。】</p>
陈玄看着那句“继续努力”，觉得这比福生账还扎心。</p>
沈兰把作业本推过去：“拿去比。”</p>
陈玄拍了照片，又给顾念发消息。</p>
【上来一趟。带文件夹。】</p>
没多久，门外响起敲门声。</p>
沈兰有点意外：“还有人？”</p>
陈玄起身开门。</p>
顾念和孙慧站在门口，一个抱着文件夹，一个拎着小工具包。孙慧手里还拿着一袋在楼下买的苹果。</p>
她一进门就有点局促：“阿姨，不好意思，打扰了。”</p>
沈兰看了看苹果，又看了看陈玄。</p>
“你朋友比你懂事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进屋后很快进入状态。</p>
她没有多问，只把几份样本摆开。</p>
原纸摘录上的“沈兰”。</p>
沈兰刚写的名字。</p>
小学作业本签名。</p>
还有沈兰从厨房调料罐上撕下来的旧标签。</p>
【白糖】</p>
【花椒】</p>
【不要放错】</p>
最后一张标签让顾念多看了一眼。</p>
陈玄解释：“我小时候把盐倒进过糖罐。”</p>
沈兰在旁边补充：“还不止一次。”</p>
孙慧没忍住笑了。</p>
陈玄面无表情：“这个细节不用入证。”</p>
顾念很认真地说：“但能证明标签长期使用习惯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这队伍越来越可怕了。</p>
顾念把几份样本对齐，拿出小放大镜看。</p>
沈兰坐在旁边，手指捏着围裙边。</p>
她嘴上刚才很确定，可真到比对的时候，还是紧张。</p>
孙慧看出来了，轻轻把苹果放到桌上：“阿姨，我给您洗一个？”</p>
沈兰摇头：“不用，坐吧。”</p>
孙慧还是起身去了厨房。</p>
不一会儿，厨房传来水声。</p>
这点声音反而让屋里没那么闷。</p>
顾念看了几分钟，抬头：“可以初步判断，不是同一人书写。”</p>
沈兰松了一口气，又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，眼眶一下红了。</p>
“我就知道。我没有签。我怎么可能签这个？”</p>
陈玄把那张纸收回文件袋。</p>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</p>
沈兰低着头，声音有点抖：“那他们为什么说我签了？”</p>
陈玄没有马上回答。</p>
因为答案其实很简单。</p>
有人要让陈守年退不掉愿。</p>
只要有了“沈兰补认”，陈守年的反对就会变成父亲单方意见。</p>
福生账房可以说，母亲认了。</p>
所以愿成。</p>
所以债立。</p>
这话很恶心。</p>
但很管用。</p>
沈兰忽然抬头：“你爸当年是不是也看出来了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应该看出来了。”</p>
“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</p>
陈玄沉默了一下。</p>
沈兰很快自己回答：“怕我受不住。”</p>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们。</p>
窗户外面是老家属院的院子，楼下有人在晒被子，还有小孩骑着滑板车绕圈。</p>
沈兰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他总这样。”</p>
陈玄没说话。</p>
沈兰抬手擦了擦眼角：“什么都想自己扛。家里灯泡坏了，他也不让我踩凳子，说摔了怎么办。结果他自己踩上去，差点把灯罩碰下来。”</p>
孙慧端着洗好的苹果出来，不知道该不该放。</p>
最后轻轻放在桌边。</p>
沈兰转过身，看着陈玄：“小玄，这次别学你爸。”</p>
陈玄愣了一下。</p>
沈兰说：“你要查，就查。但别什么都瞒我。”</p>
陈玄想说“您身体不好”，话到嘴边又停了。</p>
这句话陈守年大概也说过。</p>
然后沈兰被瞒了二十年。</p>
陈玄低头看着文件袋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沈兰盯着他：“别敷衍。”</p>
“真好。”</p>
“那你告诉我，下一步你要干什么？”</p>
陈玄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。</p>
他迟疑了一下，说：“回旧账铺，用您的字迹样本开签名异议预审。然后再去找福生账房，调原始补认记录。”</p>
沈兰听得皱眉：“说人话。”</p>
顾念很自然地接了一句：“证明那签名是假的。”</p>
沈兰点头：“这个我听懂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有时候专业人士说话反而简单。</p>
沈兰看向顾念：“姑娘，这事麻烦你了。”</p>
顾念坐得很直：“应该的。”</p>
孙慧小声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我们都看见了，这字确实不像您。”</p>
沈兰握了握她的手：“谢谢。”</p>
陈玄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怪。</p>
他带人回来查自己三岁神债，最后变成了家庭字迹鉴定小组。</p>
但至少，事情往前走了。</p>
沈兰又从盒子里找出几张旧收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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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也有我签字，你都拿去。”</p>
陈玄接过，发现其中一张是十几年前买电饭锅的保修单。</p>
上面写着沈兰的名字，还有电话。</p>
“妈，这个电饭锅还在吗？”</p>
“早坏了。”</p>
“那保修单怎么还在？”</p>
沈兰理所当然：“万一有用呢？”</p>
陈玄看着手里的保修单，突然觉得这习惯可能也是家传。</p>
陈守年留体检单，沈兰留保修单。</p>
一个藏门契正文，一个留字迹样本。</p>
都很接地气。</p>
沈兰又问：“那个假的签名，是谁写的？”</p>
陈玄摇头：“现在还不知道。代书人叫白九。”</p>
沈兰一听“白九”，脸色微微变了。</p>
陈玄立刻看她：“您听过？”</p>
沈兰皱着眉，像在努力抓一段很远的记忆。</p>
“好像……”</p>
她刚说两个字，脸色忽然发白。</p>
陈玄立刻按住清账铜：“别硬想。”</p>
沈兰捂住额头，缓了几口气。</p>
“不是名字。我不记得名字。”</p>
“那是什么？”</p>
“白纸。”沈兰低声说，“那晚你枕头底下那张纸，很白，不像普通黄纸。你爸说，代写的人用的是福生堂自己的纸。”</p>
陈玄心里一动。</p>
“还有呢？”</p>
沈兰闭着眼想了一会儿：“纸角有个小洞。”</p>
“小洞？”</p>
“像被针扎过。很整齐。”</p>
顾念立刻记下。</p>
孙慧想了想，从自己工具包里拿出一张白纸，又拿出一根细针，在纸角扎了个孔。</p>
“像这样吗？”</p>
沈兰看了一眼，摇头：“比这个小，也更圆。”</p>
孙慧换了个更细的针。</p>
这次沈兰点头：“差不多。”</p>
孙慧低声说：“这不是普通针孔，像装订定位孔。”</p>
顾念看她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孙慧点点头：“做小锁模具的时候，有些纸样会打定位孔，方便对齐。”</p>
陈玄看着那张被扎了小孔的纸。</p>
“所以白九代写的愿纸，可能不是手写散纸，而是一批固定格式的纸。”</p>
顾念说：“这个可以作为追查纸源的方向。”</p>
沈兰听不太懂，但知道有用。</p>
她又松了口气。</p>
就在这时，陈玄手机响了。</p>
王承业。</p>
陈玄接通。</p>
那边传来王承业有点激动的声音：“陈玄！我这边旧账铺说，签名异议可以开预审！”</p>
陈玄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开签名异议？”</p>
王承业一顿：“啊？”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紧接着传来旧账铺慢悠悠的声音。</p>
“检测到相关证据异动。”</p>
陈玄眼皮跳了跳：“你还监听？”</p>
旧账铺：“本铺仅对已存证材料变化敏感。”</p>
陈玄冷笑：“听起来更吓人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那我还开不开？”</p>
陈玄看了沈兰一眼。</p>
沈兰坐直：“开。”</p>
陈玄对电话说：“开，但先问价格。”</p>
旧账铺的声音很清楚地传来。</p>
“签名异议预审，四百。”</p>
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。</p>
沈兰问：“它说什么？”</p>
陈玄捂住听筒：“它收费。”</p>
沈兰皱眉：“这种事也收费？”</p>
陈玄沉默两秒：“妈，这铺子连热水都收费。”</p>
沈兰一拍桌子：“四百太贵。”</p>
电话那边，旧账铺沉默了。</p>
陈玄看着沈兰。</p>
不愧是亲妈。</p>
他还没开始砍，第一刀已经落下去了。</p>
旧账铺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亲属样本齐全，可降至三百。”</p>
沈兰立刻道：“两百。”</p>
旧账铺：“三百。”</p>
沈兰：“两百五。”</p>
旧账铺没声了。</p>
王承业在电话那边小声说：“阿姨好厉害。”</p>
陈玄低声道：“学着点。”</p>
最后旧账铺同意两百五。</p>
顾念在本子上记账。</p>
孙慧低头憋笑。</p>
沈兰把几份签名样本整理好，装进文件袋，递给陈玄。</p>
“拿去。”</p>
陈玄接过。</p>
“妈，您不怕？”</p>
沈兰看着他，眼圈还是红的，但声音很稳：“怕。”</p>
她顿了顿。</p>
“但这名字是我的。”</p>
“我没写过，就不能让他们拿去用。”</p>
陈玄低头看着文件袋。</p>
过了几秒，他点头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离开家时，沈兰把那袋橘子塞了几个给顾念和孙慧。</p>
孙慧有点不好意思，沈兰硬塞给她。</p>
“拿着，女孩子别空着肚子跑来跑去。”</p>
陈玄站在门口：“妈，我也跑来跑去。”</p>
沈兰看他一眼：“你不是有包子吗？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下楼后，孙慧剥了个橘子，分了两瓣给顾念，又递给陈玄两瓣。</p>
陈玄接过，吃了一口。</p>
有点酸。</p>
酸得他皱了下眉。</p>
孙慧问：“很酸？”</p>
“还行。”</p>
顾念面无表情地吃了一瓣，停顿两秒：“偏酸。”</p>
陈玄看着手里的文件袋，说：“走吧，回旧账铺。”</p>
孙慧问：“今天还去医院吗？”</p>
“先不去。”</p>
“那下一步？”</p>
陈玄把橘子咽下去。</p>
“先把我妈的名字抢回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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