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垫桌脚的笔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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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，陈玄没有直接去南桥巷。</p>
他先去了一趟旧账铺。</p>
不是他谨慎到什么都要报备，主要是昨晚陌生号码那句“别带太多人”，听着就像在说“你最好按我的剧本走”。</p>
陈玄不太喜欢别人给他排剧本。</p>
尤其那人连署名都没有。</p>
旧账铺里，王承业还在整理标签。</p>
桌上已经多了一沓新纸，最上面写着：</p>
【王家旧物归档第二版】</p>
陈玄看了两眼：“你还出第二版？”</p>
王承业揉了揉手腕：“旧账铺说第一版描述不够客观。”</p>
陈玄看向油灯。</p>
旧账铺没吭声。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不过它这次没收费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说明你开始让它知道，你也不是好宰的。”</p>
王承业表情复杂：“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。”</p>
顾念在账桌旁边坐着，面前放着沈兰的签名样本和福生愿纸摘录。</p>
她正在用尺子量字距。</p>
量得很认真。</p>
认真到陈玄走近的时候，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司法鉴定中心。</p>
孙慧坐在旁边，手里摆着几种细针和纸样。</p>
她看见陈玄，抬头：“今天要去南桥巷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顾念没抬头：“陌生号码说别带太多人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所以我不去。”</p>
陈玄有点意外。</p>
顾念把尺子放下：“它不想让太多人去，说明现场可能有需要单独触发的东西。你带孙慧就够了，她懂模具和老物件。王承业留下，守证物。我留下，做笔迹材料。”</p>
王承业立刻坐直：“我守证物。”</p>
陈玄看他：“你不要守着守着又被旧账铺推销存证套餐。”</p>
王承业立刻把钱包按住：“我现在很坚定。”</p>
旧账铺幽幽开口：“证物柜长期服务可按月……”</p>
王承业立刻说：“不要。”</p>
旧账铺沉默。</p>
陈玄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可以。”</p>
孙慧把小工具包拉链拉上：“那我跟你去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孙慧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，“如果真有代书笔，笔杆、笔帽、笔槽这些痕迹，我可能看得出来。”</p>
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我不一定专业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我们这个队伍，就没几个正经专业。”</p>
顾念淡淡道：“我算。”</p>
王承业举手：“我现在也算半个归档专业。”</p>
陈玄看了眼他那堆歪字标签：“你最多算实习。”</p>
王承业叹了口气，继续写。</p>
出门前，旧账铺吐出两张灰色封条。</p>
陈玄警惕：“多少钱？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赠送。”</p>
陈玄拿封条的手停在半空。</p>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</p>
旧账铺：“临时取证包余量。”</p>
“意思是昨天的钱里包含？”</p>
旧账铺没说话。</p>
陈玄看向顾念。</p>
顾念在本子上写了一笔：“已付服务未完全使用，合理。”</p>
陈玄这才收下。</p>
他现在对“赠送”两个字有阴影。</p>
南桥巷午后的太阳有点晒。</p>
拆迁区那边尘土很大，风一吹，蓝色围挡哗啦响。</p>
孙慧走到巷口，把口罩戴上，又递给陈玄一个。</p>
陈玄接过：“你还带这个？”</p>
“工具包里常备。”</p>
“你这包比旧账铺靠谱。”</p>
孙慧笑了一下：“至少不收费。”</p>
两人先去了老许的废品院。</p>
老许正坐在门口剥花生，见陈玄又来了，脸一下拉长。</p>
“又是你？”</p>
陈玄站在门口：“许叔，下午好。”</p>
老许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孙慧：“今天人少了？”</p>
“嗯，轻装上阵。”</p>
“你们昨天把我车位挖开，今天又想挖哪？”</p>
陈玄把封条拿出来：“不挖车位，想问问昨天那个暗格。”</p>
老许立刻警惕：“你们不是把盒子拿走了？”</p>
“盒子是拿走了，但可能还有第二层。”</p>
老许花生都不剥了：“第二层？我那车位底下是停车位，不是千层饼。”</p>
孙慧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陈玄也有点想笑，但忍住了。</p>
“我们先看看，不动手。”</p>
老许显然不信：“你昨天也说尽量。”</p>
陈玄：“今天不说尽量。”</p>
老许：“那你说什么？”</p>
“我先看。”</p>
老许盯着他半天，最后把花生往旁边一放：“行，看。别撬，别敲，别拿铜钱乱敲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看来陈守年当年给这片居民留下的印象很深。</p>
停车点第三个车位上今天没停车。</p>
老许说他特意让儿子停到外面去了，免得又被他们折腾。</p>
话说得嫌弃，但人已经配合了。</p>
陈玄蹲在石板前，先把昨天贴封条的地方看了一遍。</p>
没有被动过。</p>
他拿出清账铜。</p>
铜钱微热，但不明显。</p>
孙慧戴着手套，用小刷子把石板边缘扫干净。</p>
她看得很细，连石缝里的土都不放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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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许站在后面，抱着胳膊：“小姑娘，你这刷子挺小。”</p>
孙慧说：“做银饰用的。”</p>
老许点头：“看着比他们靠谱。”</p>
陈玄回头：“许叔，您直接点名也行。”</p>
老许哼了一声。</p>
孙慧忽然停住：“这里。”</p>
陈玄凑过去。</p>
石板右后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。</p>
不是昨天他们弄出来的。</p>
孙慧用指尖比了一下：“这不是箱子留下的，像长条形物件。”</p>
“笔？”</p>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笔匣，也可能是压条。”</p>
陈玄看向老许：“许叔，昨天盒子底下还有东西吗？”</p>
老许立刻说：“没有。我眼睛还没花到那份上。”</p>
孙慧摇头：“不是底下，是旁边原本可能有东西。后来被拿走了。”</p>
老许皱眉：“谁拿走？”</p>
陈玄看着那道划痕，没说话。</p>
有人比他们早一步拿过。</p>
或者陈守年当年拿过。</p>
孙慧又扫了一会儿，在石板侧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口。</p>
凹口不深，正好能卡住一根细长东西。</p>
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细木签，比了一下。</p>
“这里以前应该插过东西。像固定用的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固定盒子？”</p>
“或者固定笔匣。”</p>
老许听到“笔匣”两个字，忽然咳了一声。</p>
陈玄抬头。</p>
老许眼神飘了一下。</p>
“许叔。”</p>
“干嘛？”</p>
“您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您回答太快。”</p>
老许瞪他：“你们陈家人是不是都这个毛病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可能遗传。”</p>
老许被噎了一下，转身就往废品院走。</p>
陈玄和孙慧跟上。</p>
老许走进院子，翻开一堆旧木板，又把一个破风扇搬开。</p>
最后从小桌底下抽出一个黑乎乎的木匣。</p>
小桌子晃了一下，差点倒。</p>
老许赶紧用脚顶住。</p>
陈玄看着那木匣，又看了看那张桌子。</p>
“您拿它垫桌脚？”</p>
老许理直气壮：“不然呢？它厚度正好。”</p>
孙慧蹲下来，看了眼木匣。</p>
木匣不大，长条形，外面糊着一层旧油灰。</p>
边角有磨损。</p>
看形状，确实像笔匣。</p>
陈玄问：“哪来的？”</p>
老许眼神更飘：“捡的。”</p>
“哪捡的？”</p>
“三十七号拆迁的时候。”</p>
“昨天怎么没说？”</p>
“昨天你们也没问笔匣啊。”</p>
陈玄沉默。</p>
这话还真没法完全反驳。</p>
老许拍了拍木匣：“这东西我本来想卖，但没人要。后来桌脚短一截，就用上了。”</p>
孙慧小心把木匣接过去。</p>
她没急着开，先看扣口。</p>
“被封过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能打开吗？”</p>
“能，但别在这里开。”</p>
老许立刻不乐意：“为什么？东西是我捡的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可能是证物。”</p>
“证物也得给我回执。”</p>
顾念不在，陈玄只能自己掏纸。</p>
他写得没顾念那么规范，但大概意思有：</p>
暂借南桥巷三十七号旧笔匣，用于福生堂代书笔线索核验，验后归还或另行处理。</p>
老许拿过去看了半天。</p>
“你这字，比刚才那姑娘差多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内容有效。”</p>
老许勉强签了名。</p>
孙慧把木匣放进旧账铺封袋里，贴上封条。</p>
封条一贴，清账铜微微一热。</p>
陈玄看了眼时间：“回旧账铺。”</p>
老许不放心：“我也去。”</p>
陈玄一愣：“您去干什么？”</p>
“这是我的垫桌脚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老许说得太理直气壮，陈玄最后没拦。</p>
三个人回到青河街时，王承业看见老许，明显愣住。</p>
“这位是？”</p>
老许把腰一挺：“证物所有人。”</p>
陈玄补充：“暂时的。”</p>
老许瞪他一眼。</p>
顾念走过来，看见木匣，先问：“有借条吗？”</p>
陈玄把纸递给她。</p>
顾念看完，沉默两秒：“格式不完整，但能用。”</p>
陈玄：“谢谢你委婉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这个就是代书笔？”</p>
孙慧摇头：“还不知道，可能只是笔匣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亮起来。</p>
【检测到福生堂旧笔匣。】</p>
【是否开匣验真？】</p>
陈玄已经习惯了：“报价。”</p>
【三百。】</p>
老许立刻跳起来：“开什么匣要三百？我都拿它垫桌脚了！”</p>
陈玄看着老许，忽然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慰。</p>
旧账铺沉默了一下。</p>
【证物所有人首次见证，减免五十。】</p>
老许还是不满意：“二百。”</p>
旧账铺没声。</p>
陈玄看向老许：“许叔，再砍。”</p>
老许瞪着油灯：“一百五，不然我拿回去继续垫桌脚。”</p>
油灯晃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看得眼睛都亮了。</p>
最后旧账铺给出二百。</p>
老许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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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玄低声对王承业说：“看见没，高手在民间。”</p>
王承业认真点头。</p>
木匣放到账桌中央。</p>
油灯照上去，匣子表面的油灰一点点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。</p>
孙慧看着那木纹，低声说：“这是老枣木，做笔匣挺合适。”</p>
木匣扣口自己弹开。</p>
里面没有笔。</p>
只有一截干掉的笔绳，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。</p>
老许凑过去：“笔呢？”</p>
陈玄也皱了皱眉。</p>
果然。</p>
代书笔不在。</p>
孙慧拿起小纸条，没展开，先看了边缘：“纸很脆。”</p>
顾念戴上手套，接过来一点点摊开。</p>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</p>
【笔不在匣中，字在匣底。】</p>
王承业懵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孙慧忽然低头看木匣底部。</p>
她拿出小灯，斜着照。</p>
匣底有一层很浅的划痕。</p>
不是随便划的。</p>
像有人曾经用笔在里面反复写过字，留下了凹痕。</p>
顾念眼神变了：“底痕。”</p>
陈玄把清账铜放到匣底边缘。</p>
铜钱一热。</p>
那些浅浅的划痕慢慢亮起来。</p>
一个字。</p>
两个字。</p>
最后拼成了一个名字。</p>
【沈兰】</p>
屋里一下安静。</p>
老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看见匣底发光，吓得后退半步。</p>
“这垫桌脚的东西还会亮？”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许叔，您这桌脚垫得挺高级。”</p>
没人笑。</p>
陈玄盯着匣底那两个字。</p>
这个“沈兰”和福生愿纸上的签名，一模一样。</p>
一样规整，一样轻。</p>
孙慧低声说：“是同一笔迹？”</p>
顾念已经拿出样本对照。</p>
看了片刻，她点头：“高度一致。”</p>
陈玄摸了摸清账铜。</p>
木匣里没有代书笔。</p>
但匣底留下了代书笔练过的字。</p>
白九，或者拿过代书笔的人，在这里反复写过沈兰的名字。</p>
王承业脸色难看：“这不就是提前练签名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对。”</p>
顾念把匣底拍照，手指都有点紧。</p>
“这能证明伪造准备行为。”</p>
旧账铺黑皮账簿翻开。</p>
【福生堂旧笔匣，验真完成。】</p>
【代书笔不在匣中。】</p>
【匣底残留沈兰签名练字底痕。】</p>
【与福生病愿原纸补认签名高度一致。】</p>
【签名异议正式条件补强。】</p>
陈玄没有马上说话。</p>
他看着匣底那两个字，脑子里浮出沈兰在餐桌旁生气的样子。</p>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</p>
她说得很快。</p>
很确定。</p>
现在证据也跟上了。</p>
王承业问：“那是不是能回去找福生账房了？”</p>
陈玄刚要回答，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找到笔匣了。】</p>
【可惜，笔已经不在那里。】</p>
陈玄盯着手机。</p>
第二条很快来。</p>
【想找代书笔，问老许。】</p>
老许正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木匣。</p>
陈玄慢慢抬头。</p>
老许被他看得一愣。</p>
“看我干嘛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递过去。</p>
老许看完，脸色一下变了。</p>
“胡说八道！”</p>
陈玄没说话。</p>
老许急了：“我真不知道什么笔！我要知道，那还拿匣子垫桌脚？”</p>
王承业小声嘀咕：“也不是没可能。”</p>
老许瞪他：“你谁啊？”</p>
“后勤部长。”</p>
“什么部长？”</p>
陈玄抬手拦住快要跑偏的对话。</p>
“许叔，您仔细想。拆三十七号的时候，除了这个笔匣，还有没有捡到一支笔？毛笔，木杆，或者装在别的东西里。”</p>
老许皱着眉，脸都快皱成纸团。</p>
“笔……”</p>
他想了很久。</p>
忽然一拍大腿。</p>
“有是有一支。”</p>
陈玄眼神一动。</p>
“在哪？”</p>
老许有点尴尬：“给我孙子了。”</p>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</p>
老许硬着头皮说：“那时候他上小学，缺毛笔。我看那笔还能用，就给他写书法作业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推了推眼镜：“您孙子现在多大？”</p>
“初三。”</p>
“那笔还在吗？”</p>
老许更尴尬：“不知道。”</p>
陈玄闭了闭眼。</p>
很好。</p>
福生堂代书笔，从神秘旧账物品，变成了初中生书法工具。</p>
这个发展很人间。</p>
也很离谱。</p>
老许拿出手机：“我问问。”</p>
电话打过去，很快接通。</p>
老许开免提。</p>
那边传来一个少年不耐烦的声音：“爷，干嘛？我上课呢。”</p>
老许：“你那支老毛笔还在不在？”</p>
“哪支？”</p>
“就是以前爷给你的，木头杆，写起来挺顺那支。”</p>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</p>
陈玄几个人都盯着手机。</p>
少年随口说：“昨天美术课借给同学了。”</p>
老许脸一绿：“哪个同学？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就我们班白小满。”</p>
陈玄眼神骤然一沉。</p>
白。</p>
他看向顾念。</p>
顾念也抬头。</p>
老许急道：“你赶紧给我要回来！”</p>
少年更不耐烦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下课再说。老师来了，挂了。”</p>
电话断了。</p>
旧账铺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的细响。</p>
老许握着手机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</p>
“这……这谁知道啊。”</p>
陈玄看着桌上的笔匣。</p>
白九。</p>
白小满。</p>
巧合吗？</p>
可能。</p>
但在这条线上，太巧的事通常都不太巧。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</p>
陈玄拿起证物袋，把木匣重新封好。</p>
“去学校。”</p>
老许立刻说：“我也去！”</p>
陈玄看他。</p>
老许梗着脖子：“那是我孙子。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“行。”</p>
王承业站起来：“我开车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车在这附近？”</p>
王承业沉默两秒：“我打车比较熟。”</p>
顾念已经收起文件夹：“学校现在还没放学，最好别闹大。”</p>
孙慧也拿起工具包。</p>
老许急得往外走：“还说什么，快点啊！那破笔要是真有问题，我孙子拿着写作业好几个月了！”</p>
陈玄跟在后面。</p>
刚出旧账铺门，他手机又震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别让白小满用那支笔写自己的名字。】</p>
陈玄脚步猛地一停。</p>
王承业差点撞上他。</p>
“怎么了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收紧。</p>
“快点。”</p>
“那支笔。”</p>
“现在不能再写名字了。”</p>
</p>
第二天中午，陈玄没有直接去南桥巷。</p>
他先去了一趟旧账铺。</p>
不是他谨慎到什么都要报备，主要是昨晚陌生号码那句“别带太多人”，听着就像在说“你最好按我的剧本走”。</p>
陈玄不太喜欢别人给他排剧本。</p>
尤其那人连署名都没有。</p>
旧账铺里，王承业还在整理标签。</p>
桌上已经多了一沓新纸，最上面写着：</p>
【王家旧物归档第二版】</p>
陈玄看了两眼：“你还出第二版？”</p>
王承业揉了揉手腕：“旧账铺说第一版描述不够客观。”</p>
陈玄看向油灯。</p>
旧账铺没吭声。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不过它这次没收费。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说明你开始让它知道，你也不是好宰的。”</p>
王承业表情复杂：“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。”</p>
顾念在账桌旁边坐着，面前放着沈兰的签名样本和福生愿纸摘录。</p>
她正在用尺子量字距。</p>
量得很认真。</p>
认真到陈玄走近的时候，差点以为自己到了司法鉴定中心。</p>
孙慧坐在旁边，手里摆着几种细针和纸样。</p>
她看见陈玄，抬头：“今天要去南桥巷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顾念没抬头：“陌生号码说别带太多人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所以我不去。”</p>
陈玄有点意外。</p>
顾念把尺子放下：“它不想让太多人去，说明现场可能有需要单独触发的东西。你带孙慧就够了，她懂模具和老物件。王承业留下，守证物。我留下，做笔迹材料。”</p>
王承业立刻坐直：“我守证物。”</p>
陈玄看他：“你不要守着守着又被旧账铺推销存证套餐。”</p>
王承业立刻把钱包按住：“我现在很坚定。”</p>
旧账铺幽幽开口：“证物柜长期服务可按月……”</p>
王承业立刻说：“不要。”</p>
旧账铺沉默。</p>
陈玄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可以。”</p>
孙慧把小工具包拉链拉上：“那我跟你去。”</p>
陈玄看着她：“你确定？”</p>
“确定。”孙慧低头看了一眼工具包，“如果真有代书笔，笔杆、笔帽、笔槽这些痕迹，我可能看得出来。”</p>
她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我不一定专业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我们这个队伍，就没几个正经专业。”</p>
顾念淡淡道：“我算。”</p>
王承业举手：“我现在也算半个归档专业。”</p>
陈玄看了眼他那堆歪字标签：“你最多算实习。”</p>
王承业叹了口气，继续写。</p>
出门前，旧账铺吐出两张灰色封条。</p>
陈玄警惕：“多少钱？”</p>
旧账铺道：“赠送。”</p>
陈玄拿封条的手停在半空。</p>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</p>
旧账铺：“临时取证包余量。”</p>
“意思是昨天的钱里包含？”</p>
旧账铺没说话。</p>
陈玄看向顾念。</p>
顾念在本子上写了一笔：“已付服务未完全使用，合理。”</p>
陈玄这才收下。</p>
他现在对“赠送”两个字有阴影。</p>
南桥巷午后的太阳有点晒。</p>
拆迁区那边尘土很大，风一吹，蓝色围挡哗啦响。</p>
孙慧走到巷口，把口罩戴上，又递给陈玄一个。</p>
陈玄接过：“你还带这个？”</p>
“工具包里常备。”</p>
“你这包比旧账铺靠谱。”</p>
孙慧笑了一下：“至少不收费。”</p>
两人先去了老许的废品院。</p>
老许正坐在门口剥花生，见陈玄又来了，脸一下拉长。</p>
“又是你？”</p>
陈玄站在门口：“许叔，下午好。”</p>
老许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孙慧：“今天人少了？”</p>
“嗯，轻装上阵。”</p>
“你们昨天把我车位挖开，今天又想挖哪？”</p>
陈玄把封条拿出来：“不挖车位，想问问昨天那个暗格。”</p>
老许立刻警惕：“你们不是把盒子拿走了？”</p>
“盒子是拿走了，但可能还有第二层。”</p>
老许花生都不剥了：“第二层？我那车位底下是停车位，不是千层饼。”</p>
孙慧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陈玄也有点想笑，但忍住了。</p>
“我们先看看，不动手。”</p>
老许显然不信：“你昨天也说尽量。”</p>
陈玄：“今天不说尽量。”</p>
老许：“那你说什么？”</p>
“我先看。”</p>
老许盯着他半天，最后把花生往旁边一放：“行，看。别撬，别敲，别拿铜钱乱敲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看来陈守年当年给这片居民留下的印象很深。</p>
停车点第三个车位上今天没停车。</p>
老许说他特意让儿子停到外面去了，免得又被他们折腾。</p>
话说得嫌弃，但人已经配合了。</p>
陈玄蹲在石板前，先把昨天贴封条的地方看了一遍。</p>
没有被动过。</p>
他拿出清账铜。</p>
铜钱微热，但不明显。</p>
孙慧戴着手套，用小刷子把石板边缘扫干净。</p>
她看得很细，连石缝里的土都不放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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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许站在后面，抱着胳膊：“小姑娘，你这刷子挺小。”</p>
孙慧说：“做银饰用的。”</p>
老许点头：“看着比他们靠谱。”</p>
陈玄回头：“许叔，您直接点名也行。”</p>
老许哼了一声。</p>
孙慧忽然停住：“这里。”</p>
陈玄凑过去。</p>
石板右后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。</p>
不是昨天他们弄出来的。</p>
孙慧用指尖比了一下：“这不是箱子留下的，像长条形物件。”</p>
“笔？”</p>
“不一定。可能是笔匣，也可能是压条。”</p>
陈玄看向老许：“许叔，昨天盒子底下还有东西吗？”</p>
老许立刻说：“没有。我眼睛还没花到那份上。”</p>
孙慧摇头：“不是底下，是旁边原本可能有东西。后来被拿走了。”</p>
老许皱眉：“谁拿走？”</p>
陈玄看着那道划痕，没说话。</p>
有人比他们早一步拿过。</p>
或者陈守年当年拿过。</p>
孙慧又扫了一会儿，在石板侧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口。</p>
凹口不深，正好能卡住一根细长东西。</p>
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细木签，比了一下。</p>
“这里以前应该插过东西。像固定用的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固定盒子？”</p>
“或者固定笔匣。”</p>
老许听到“笔匣”两个字，忽然咳了一声。</p>
陈玄抬头。</p>
老许眼神飘了一下。</p>
“许叔。”</p>
“干嘛？”</p>
“您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您回答太快。”</p>
老许瞪他：“你们陈家人是不是都这个毛病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可能遗传。”</p>
老许被噎了一下，转身就往废品院走。</p>
陈玄和孙慧跟上。</p>
老许走进院子，翻开一堆旧木板，又把一个破风扇搬开。</p>
最后从小桌底下抽出一个黑乎乎的木匣。</p>
小桌子晃了一下，差点倒。</p>
老许赶紧用脚顶住。</p>
陈玄看着那木匣，又看了看那张桌子。</p>
“您拿它垫桌脚？”</p>
老许理直气壮：“不然呢？它厚度正好。”</p>
孙慧蹲下来，看了眼木匣。</p>
木匣不大，长条形，外面糊着一层旧油灰。</p>
边角有磨损。</p>
看形状，确实像笔匣。</p>
陈玄问：“哪来的？”</p>
老许眼神更飘：“捡的。”</p>
“哪捡的？”</p>
“三十七号拆迁的时候。”</p>
“昨天怎么没说？”</p>
“昨天你们也没问笔匣啊。”</p>
陈玄沉默。</p>
这话还真没法完全反驳。</p>
老许拍了拍木匣：“这东西我本来想卖，但没人要。后来桌脚短一截，就用上了。”</p>
孙慧小心把木匣接过去。</p>
她没急着开，先看扣口。</p>
“被封过。”</p>
陈玄问：“能打开吗？”</p>
“能，但别在这里开。”</p>
老许立刻不乐意：“为什么？东西是我捡的。”</p>
陈玄说：“可能是证物。”</p>
“证物也得给我回执。”</p>
顾念不在，陈玄只能自己掏纸。</p>
他写得没顾念那么规范，但大概意思有：</p>
暂借南桥巷三十七号旧笔匣，用于福生堂代书笔线索核验，验后归还或另行处理。</p>
老许拿过去看了半天。</p>
“你这字，比刚才那姑娘差多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内容有效。”</p>
老许勉强签了名。</p>
孙慧把木匣放进旧账铺封袋里，贴上封条。</p>
封条一贴，清账铜微微一热。</p>
陈玄看了眼时间：“回旧账铺。”</p>
老许不放心：“我也去。”</p>
陈玄一愣：“您去干什么？”</p>
“这是我的垫桌脚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老许说得太理直气壮，陈玄最后没拦。</p>
三个人回到青河街时，王承业看见老许，明显愣住。</p>
“这位是？”</p>
老许把腰一挺：“证物所有人。”</p>
陈玄补充：“暂时的。”</p>
老许瞪他一眼。</p>
顾念走过来，看见木匣，先问：“有借条吗？”</p>
陈玄把纸递给她。</p>
顾念看完，沉默两秒：“格式不完整，但能用。”</p>
陈玄：“谢谢你委婉。”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这个就是代书笔？”</p>
孙慧摇头：“还不知道，可能只是笔匣。”</p>
旧账铺油灯亮起来。</p>
【检测到福生堂旧笔匣。】</p>
【是否开匣验真？】</p>
陈玄已经习惯了：“报价。”</p>
【三百。】</p>
老许立刻跳起来：“开什么匣要三百？我都拿它垫桌脚了！”</p>
陈玄看着老许，忽然有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欣慰。</p>
旧账铺沉默了一下。</p>
【证物所有人首次见证，减免五十。】</p>
老许还是不满意：“二百。”</p>
旧账铺没声。</p>
陈玄看向老许：“许叔，再砍。”</p>
老许瞪着油灯：“一百五，不然我拿回去继续垫桌脚。”</p>
油灯晃了一下。</p>
王承业看得眼睛都亮了。</p>
最后旧账铺给出二百。</p>
老许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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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玄低声对王承业说：“看见没，高手在民间。”</p>
王承业认真点头。</p>
木匣放到账桌中央。</p>
油灯照上去，匣子表面的油灰一点点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。</p>
孙慧看着那木纹，低声说：“这是老枣木，做笔匣挺合适。”</p>
木匣扣口自己弹开。</p>
里面没有笔。</p>
只有一截干掉的笔绳，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。</p>
老许凑过去：“笔呢？”</p>
陈玄也皱了皱眉。</p>
果然。</p>
代书笔不在。</p>
孙慧拿起小纸条，没展开，先看了边缘：“纸很脆。”</p>
顾念戴上手套，接过来一点点摊开。</p>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</p>
【笔不在匣中，字在匣底。】</p>
王承业懵了：“什么意思？”</p>
孙慧忽然低头看木匣底部。</p>
她拿出小灯，斜着照。</p>
匣底有一层很浅的划痕。</p>
不是随便划的。</p>
像有人曾经用笔在里面反复写过字，留下了凹痕。</p>
顾念眼神变了：“底痕。”</p>
陈玄把清账铜放到匣底边缘。</p>
铜钱一热。</p>
那些浅浅的划痕慢慢亮起来。</p>
一个字。</p>
两个字。</p>
最后拼成了一个名字。</p>
【沈兰】</p>
屋里一下安静。</p>
老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看见匣底发光，吓得后退半步。</p>
“这垫桌脚的东西还会亮？”</p>
王承业小声说：“许叔，您这桌脚垫得挺高级。”</p>
没人笑。</p>
陈玄盯着匣底那两个字。</p>
这个“沈兰”和福生愿纸上的签名，一模一样。</p>
一样规整，一样轻。</p>
孙慧低声说：“是同一笔迹？”</p>
顾念已经拿出样本对照。</p>
看了片刻，她点头：“高度一致。”</p>
陈玄摸了摸清账铜。</p>
木匣里没有代书笔。</p>
但匣底留下了代书笔练过的字。</p>
白九，或者拿过代书笔的人，在这里反复写过沈兰的名字。</p>
王承业脸色难看：“这不就是提前练签名？”</p>
陈玄点头：“对。”</p>
顾念把匣底拍照，手指都有点紧。</p>
“这能证明伪造准备行为。”</p>
旧账铺黑皮账簿翻开。</p>
【福生堂旧笔匣，验真完成。】</p>
【代书笔不在匣中。】</p>
【匣底残留沈兰签名练字底痕。】</p>
【与福生病愿原纸补认签名高度一致。】</p>
【签名异议正式条件补强。】</p>
陈玄没有马上说话。</p>
他看着匣底那两个字，脑子里浮出沈兰在餐桌旁生气的样子。</p>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</p>
她说得很快。</p>
很确定。</p>
现在证据也跟上了。</p>
王承业问：“那是不是能回去找福生账房了？”</p>
陈玄刚要回答，手机震了一下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找到笔匣了。】</p>
【可惜，笔已经不在那里。】</p>
陈玄盯着手机。</p>
第二条很快来。</p>
【想找代书笔，问老许。】</p>
老许正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木匣。</p>
陈玄慢慢抬头。</p>
老许被他看得一愣。</p>
“看我干嘛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递过去。</p>
老许看完，脸色一下变了。</p>
“胡说八道！”</p>
陈玄没说话。</p>
老许急了：“我真不知道什么笔！我要知道，那还拿匣子垫桌脚？”</p>
王承业小声嘀咕：“也不是没可能。”</p>
老许瞪他：“你谁啊？”</p>
“后勤部长。”</p>
“什么部长？”</p>
陈玄抬手拦住快要跑偏的对话。</p>
“许叔，您仔细想。拆三十七号的时候，除了这个笔匣，还有没有捡到一支笔？毛笔，木杆，或者装在别的东西里。”</p>
老许皱着眉，脸都快皱成纸团。</p>
“笔……”</p>
他想了很久。</p>
忽然一拍大腿。</p>
“有是有一支。”</p>
陈玄眼神一动。</p>
“在哪？”</p>
老许有点尴尬：“给我孙子了。”</p>
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</p>
老许硬着头皮说：“那时候他上小学，缺毛笔。我看那笔还能用，就给他写书法作业了。”</p>
陈玄：“……”</p>
王承业：“……”</p>
孙慧：“……”</p>
顾念推了推眼镜：“您孙子现在多大？”</p>
“初三。”</p>
“那笔还在吗？”</p>
老许更尴尬：“不知道。”</p>
陈玄闭了闭眼。</p>
很好。</p>
福生堂代书笔，从神秘旧账物品，变成了初中生书法工具。</p>
这个发展很人间。</p>
也很离谱。</p>
老许拿出手机：“我问问。”</p>
电话打过去，很快接通。</p>
老许开免提。</p>
那边传来一个少年不耐烦的声音：“爷，干嘛？我上课呢。”</p>
老许：“你那支老毛笔还在不在？”</p>
“哪支？”</p>
“就是以前爷给你的，木头杆，写起来挺顺那支。”</p>
“哦，那个啊。”</p>
陈玄几个人都盯着手机。</p>
少年随口说：“昨天美术课借给同学了。”</p>
老许脸一绿：“哪个同学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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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我们班白小满。”</p>
陈玄眼神骤然一沉。</p>
白。</p>
他看向顾念。</p>
顾念也抬头。</p>
老许急道：“你赶紧给我要回来！”</p>
少年更不耐烦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下课再说。老师来了，挂了。”</p>
电话断了。</p>
旧账铺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的细响。</p>
老许握着手机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</p>
“这……这谁知道啊。”</p>
陈玄看着桌上的笔匣。</p>
白九。</p>
白小满。</p>
巧合吗？</p>
可能。</p>
但在这条线上，太巧的事通常都不太巧。</p>
王承业小声问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</p>
陈玄拿起证物袋，把木匣重新封好。</p>
“去学校。”</p>
老许立刻说：“我也去！”</p>
陈玄看他。</p>
老许梗着脖子：“那是我孙子。”</p>
陈玄点头。</p>
“行。”</p>
王承业站起来：“我开车？”</p>
陈玄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车在这附近？”</p>
王承业沉默两秒：“我打车比较熟。”</p>
顾念已经收起文件夹：“学校现在还没放学，最好别闹大。”</p>
孙慧也拿起工具包。</p>
老许急得往外走：“还说什么，快点啊！那破笔要是真有问题，我孙子拿着写作业好几个月了！”</p>
陈玄跟在后面。</p>
刚出旧账铺门，他手机又震。</p>
陌生号码。</p>
【别让白小满用那支笔写自己的名字。】</p>
陈玄脚步猛地一停。</p>
王承业差点撞上他。</p>
“怎么了？”</p>
陈玄把手机收紧。</p>
“快点。”</p>
“那支笔。”</p>
“现在不能再写名字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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