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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洲的雾雨迟迟不肯散去，山林终日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包裹。</p>
谷衍本人依旧不见踪影，可他播撒下的心念种子，已经脱离他本人，开始自行生长繁衍。</p>
不少被蛊惑进山的少年，自发聚集在深山一处隐蔽的坳谷，当地人称之为忘忧谷。这里没有殿宇楼台，只有简陋的茅草棚，地上铺着干草，数十名青年男女聚居于此。</p>
他们不再需要谷衍日日现身讲道。</p>
最早一批听过他言论的人，变成了新的传声者。他们把那一套说辞反复转述，向新赶来的年轻人诉说世间劳苦，渲染山中的自在解脱。有人原本心中尚存一丝犹豫，在同伴日复一日的诉说裹挟之下，执念也一点点被加固。</p>
官府曾组织人手进山搜过两次。</p>
可忘忧谷藏在重峦叠嶂之间，入口被茂密的灌木藤蔓死死遮掩，若非本地人引路，极难找寻。好不容易寻到一次，聚居的年轻人听见风声，便立刻四散钻进密林，官兵一走，又重新聚拢回来。</p>
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，官兵一旦进山驱赶，山下便会传出闲话。</p>
“官府连孩子们寻个清净去处都容不下。”</p>
“只不过是不想受苦过日子，又没有伤人，何苦苦苦相逼。”</p>
部分乡民的同情，反倒成了这群山中少年的庇护。</p>
赵明远胳膊上被木棍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他与王秀梅站在西乡一处高地，远远望着莽莽群山。手中拿着乡勇打探回来的消息。</p>
“现在已经不是谷衍一个人的事。”赵明远指尖捏着那张记录忘忧谷情况的麻纸，神色沉重，“那里的人，自愿维护这套道理，自愿阻拦外人。就算今日我们能抓住谷衍，只要这些已经生根的执念还在，风波依旧会死灰复燃。”</p>
武力可以擒住始作俑者，却不能直接碾碎人心里相信的念头。</p>
王秀梅点头，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：“所以不能只靠搜山抓人。被蛊惑之人，不是犯人，更多是被困住的人。硬来，只会把他们推得更远，让他们更加坚信自己正在对抗世俗的压迫。”</p>
二人商议之后，定下新的方略。</p>
不再大规模调遣兵丁进山围剿。官府兵丁驻守要道山口，只负责拦阻打算新进山的少年，不主动深入山林强攻忘忧谷。</p>
赵明远去联络江洲所有书院、私塾，召集当地有威望的读书人、乡老，分批下乡。不高声斥责所谓“隐道老人”，而是坐进晒谷场、祠堂，和乡民平心静气闲谈。</p>
讲真实的苦难，讲普通人活着的不易，讲世道的缺憾，不回避现实的苦楚。但同时也一点点拆解虚妄的许诺：世上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解脱，逃避现实，苦难并不会凭空消失，只会换一种形式压在自己身上。</p>
他们把《警心手记》大量抄录，翻译成通俗的白话，张贴在村口祠堂，也抄成小册子，交到每一户有子弟出走的人家手中。</p>
王秀梅则奔波于各个村落，一边行医，一边接待那些从山里偷偷跑回来、或是被家人强行接回家的年轻人。</p>
没有呵斥，没有审问。只有汤药、安抚与耐心的交谈。</p>
这些年轻人身体大多营养不良，长期露宿山林，身上带着风寒、皮外伤。更重的伤藏在心里。他们一方面已经隐约察觉到山中所谓的“大道”只是泡影，另一方面，又很难接受自己当初不顾一切抛下家庭、荒废人生的荒唐，内心充满羞愧、自我怀疑。</p>
若是旁人一味指责，他们便很容易因为羞愧，重新逃回山林，回到那个可以自我欺骗的环境之中。</p>
这日傍晚，王秀梅在一户农家院落之中，接待了一名从忘忧谷逃出来的少女，名叫林阿芷。</p>
少女不过十七岁，衣衫单薄破旧，手上布满荆棘划出的伤痕。当初家中父兄相继病故，日子熬得太过艰难，听完隐道老人一番话，便连夜离家进山。</p>
可在忘忧谷待了两个多月，她看见的并不是自在解脱。</p>
谷中没有温饱，要自己上山挖野菜、采野果，常常食不果腹。所谓的“放下执念”，变成了要求人压抑所有思念，不许想念父母故土。稍有疑惑，便会被旁人劝说“是你自己的心不够纯粹”。</p>
她心里的怀疑一天天积攒，趁着夜色，不顾一切逃了出来。</p>
坐在屋檐下，晚风带着山间湿冷的气息。林阿芷抱着膝盖，眼泪无声往下淌。</p>
“我好傻。”少女声音发颤，“当初我真以为，到了山里，就再也不用受苦。可去了之后，苦一点都没有少，只是换了一种苦法。我不敢回家，我跑掉的时候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也带走了，我没脸见我母亲。”</p>
王秀梅递过去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药，轻声说道：“身处绝境的时候，人总会盼望有一道捷径向自己敞开，这不是傻。错的不是你盼望脱离苦难，是有人拿你的苦难当做诱饵。过错大半不在你身上。”</p>
她陪着少女坐到夜色渐深，慢慢解开她心中沉重的负罪感。又请来少女的母亲，母女相见，抱在一起痛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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类似的事情，日复一日在各个村落上演。</p>
一部分迷途的少年，就这样慢慢走回烟火人间。</p>
可忘忧谷之内，依旧还有大半人不肯回头。甚至还有新的年轻人，绕过官府把守的山口，从人迹罕至的崖壁小道偷偷摸进山去。</p>
数日之后，一封快信送到二人手中。</p>
是苍狼山谷张建平寄来。</p>
信中写道，青云宗的一批弟子已经动身赶赴江洲，只是路途遥远，至少还要十余日才能抵达。另外，西境传来陈念安的回信。他已经把西境边境的事务做了交接，动身向东赶来，不日便会抵达江洲相助。</p>
信的末尾，张建平特意叮嘱：留心，谷衍极有可能就潜藏在忘忧谷周边。他不必露面，只需要暗中观察，偶尔暗中点拨几句，就足以搅动全局。切莫因为山中都是自愿追随的少年，便放松警惕。</p>
读到这里，赵明远把信纸收起。</p>
“我们得想办法，进入忘忧谷一趟。”赵明远看向王秀梅，“不动刀兵，不以官府抓捕者的身份过去。我们以访客的身份进去，和里面的人面对面交谈。既能点醒还存有理智的人，也有机会，引诱谷衍现身。”</p>
“太过凶险。”王秀梅眉头一皱，“谷中数十名执念深重的青年，全都视我们为敌人。一旦谷衍在暗处挑动，我们很可能会被围困在谷内。”</p>
“风险必然存在。”赵明远缓缓说道，“可如果一直隔着山林遥遥对峙，我们能救下逃出来的人，却永远触碰不到谷里的核心。种子已经自我繁衍，我们要走到种子生长的地方去。”</p>
二人反复斟酌，定下计划。</p>
不带兵丁，不带兵器，只携带药囊与书卷。寻一位曾经从忘忧谷离开、愿意帮忙传话的少年作为中间人，代为通报，请求入谷一谈。</p>
三日之后，中间人带回消息。</p>
忘忧谷之内，同意他们入谷。</p>
只是谷中人放出话来：只许两个人进去，不许携带兵卒，不许动武。若是想强行抓人，便会立刻四散逃入深山。</p>
得到答复的当晚，山间起了大雾，浓得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</p>
王秀梅坐在灯下，清点药囊，把清心安神的药包备好。赵明远铺开麻纸，写下一封留给官府的密信。若是三日之内二人没有从忘忧谷归来，便说明已经出事，官府再行酌情处置。</p>
“谷衍答应我们入谷，未必是想要讲道理。”王秀梅指尖轻轻摩挲药囊，“这说不定，本就是他布下的局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远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“可有些局，明知有险，也不得不踏入。”</p>
第二日清晨，天刚破晓。</p>
薄雾笼罩山野，二人辞别乡勇，只身上路，向着那座藏在群山深处的忘忧谷走去。</p>
脚下山路越来越荒僻，草木遮天蔽日。越靠近忘忧谷，周遭就越发安静，连鸟叫都稀疏下来。</p>
转过一道山弯，前方出现一道被藤蔓封锁的谷口。</p>
数名青年守在入口，眼神冰冷执拗，静静注视着走近的二人。</p>
忘忧谷，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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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洲的雾雨迟迟不肯散去，山林终日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包裹。</p>
谷衍本人依旧不见踪影，可他播撒下的心念种子，已经脱离他本人，开始自行生长繁衍。</p>
不少被蛊惑进山的少年，自发聚集在深山一处隐蔽的坳谷，当地人称之为忘忧谷。这里没有殿宇楼台，只有简陋的茅草棚，地上铺着干草，数十名青年男女聚居于此。</p>
他们不再需要谷衍日日现身讲道。</p>
最早一批听过他言论的人，变成了新的传声者。他们把那一套说辞反复转述，向新赶来的年轻人诉说世间劳苦，渲染山中的自在解脱。有人原本心中尚存一丝犹豫，在同伴日复一日的诉说裹挟之下，执念也一点点被加固。</p>
官府曾组织人手进山搜过两次。</p>
可忘忧谷藏在重峦叠嶂之间，入口被茂密的灌木藤蔓死死遮掩，若非本地人引路，极难找寻。好不容易寻到一次，聚居的年轻人听见风声，便立刻四散钻进密林，官兵一走，又重新聚拢回来。</p>
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，官兵一旦进山驱赶，山下便会传出闲话。</p>
“官府连孩子们寻个清净去处都容不下。”</p>
“只不过是不想受苦过日子，又没有伤人，何苦苦苦相逼。”</p>
部分乡民的同情，反倒成了这群山中少年的庇护。</p>
赵明远胳膊上被木棍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他与王秀梅站在西乡一处高地，远远望着莽莽群山。手中拿着乡勇打探回来的消息。</p>
“现在已经不是谷衍一个人的事。”赵明远指尖捏着那张记录忘忧谷情况的麻纸，神色沉重，“那里的人，自愿维护这套道理，自愿阻拦外人。就算今日我们能抓住谷衍，只要这些已经生根的执念还在，风波依旧会死灰复燃。”</p>
武力可以擒住始作俑者，却不能直接碾碎人心里相信的念头。</p>
王秀梅点头，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：“所以不能只靠搜山抓人。被蛊惑之人，不是犯人，更多是被困住的人。硬来，只会把他们推得更远，让他们更加坚信自己正在对抗世俗的压迫。”</p>
二人商议之后，定下新的方略。</p>
不再大规模调遣兵丁进山围剿。官府兵丁驻守要道山口，只负责拦阻打算新进山的少年，不主动深入山林强攻忘忧谷。</p>
赵明远去联络江洲所有书院、私塾，召集当地有威望的读书人、乡老，分批下乡。不高声斥责所谓“隐道老人”，而是坐进晒谷场、祠堂，和乡民平心静气闲谈。</p>
讲真实的苦难，讲普通人活着的不易，讲世道的缺憾，不回避现实的苦楚。但同时也一点点拆解虚妄的许诺：世上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解脱，逃避现实，苦难并不会凭空消失，只会换一种形式压在自己身上。</p>
他们把《警心手记》大量抄录，翻译成通俗的白话，张贴在村口祠堂，也抄成小册子，交到每一户有子弟出走的人家手中。</p>
王秀梅则奔波于各个村落，一边行医，一边接待那些从山里偷偷跑回来、或是被家人强行接回家的年轻人。</p>
没有呵斥，没有审问。只有汤药、安抚与耐心的交谈。</p>
这些年轻人身体大多营养不良，长期露宿山林，身上带着风寒、皮外伤。更重的伤藏在心里。他们一方面已经隐约察觉到山中所谓的“大道”只是泡影，另一方面，又很难接受自己当初不顾一切抛下家庭、荒废人生的荒唐，内心充满羞愧、自我怀疑。</p>
若是旁人一味指责，他们便很容易因为羞愧，重新逃回山林，回到那个可以自我欺骗的环境之中。</p>
这日傍晚，王秀梅在一户农家院落之中，接待了一名从忘忧谷逃出来的少女，名叫林阿芷。</p>
少女不过十七岁，衣衫单薄破旧，手上布满荆棘划出的伤痕。当初家中父兄相继病故，日子熬得太过艰难，听完隐道老人一番话，便连夜离家进山。</p>
可在忘忧谷待了两个多月，她看见的并不是自在解脱。</p>
谷中没有温饱，要自己上山挖野菜、采野果，常常食不果腹。所谓的“放下执念”，变成了要求人压抑所有思念，不许想念父母故土。稍有疑惑，便会被旁人劝说“是你自己的心不够纯粹”。</p>
她心里的怀疑一天天积攒，趁着夜色，不顾一切逃了出来。</p>
坐在屋檐下，晚风带着山间湿冷的气息。林阿芷抱着膝盖，眼泪无声往下淌。</p>
“我好傻。”少女声音发颤，“当初我真以为，到了山里，就再也不用受苦。可去了之后，苦一点都没有少，只是换了一种苦法。我不敢回家，我跑掉的时候，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也带走了，我没脸见我母亲。”</p>
王秀梅递过去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药，轻声说道：“身处绝境的时候，人总会盼望有一道捷径向自己敞开，这不是傻。错的不是你盼望脱离苦难，是有人拿你的苦难当做诱饵。过错大半不在你身上。”</p>
她陪着少女坐到夜色渐深，慢慢解开她心中沉重的负罪感。又请来少女的母亲，母女相见，抱在一起痛哭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类似的事情，日复一日在各个村落上演。</p>
一部分迷途的少年，就这样慢慢走回烟火人间。</p>
可忘忧谷之内，依旧还有大半人不肯回头。甚至还有新的年轻人，绕过官府把守的山口，从人迹罕至的崖壁小道偷偷摸进山去。</p>
数日之后，一封快信送到二人手中。</p>
是苍狼山谷张建平寄来。</p>
信中写道，青云宗的一批弟子已经动身赶赴江洲，只是路途遥远，至少还要十余日才能抵达。另外，西境传来陈念安的回信。他已经把西境边境的事务做了交接，动身向东赶来，不日便会抵达江洲相助。</p>
信的末尾，张建平特意叮嘱：留心，谷衍极有可能就潜藏在忘忧谷周边。他不必露面，只需要暗中观察，偶尔暗中点拨几句，就足以搅动全局。切莫因为山中都是自愿追随的少年，便放松警惕。</p>
读到这里，赵明远把信纸收起。</p>
“我们得想办法，进入忘忧谷一趟。”赵明远看向王秀梅，“不动刀兵，不以官府抓捕者的身份过去。我们以访客的身份进去，和里面的人面对面交谈。既能点醒还存有理智的人，也有机会，引诱谷衍现身。”</p>
“太过凶险。”王秀梅眉头一皱，“谷中数十名执念深重的青年，全都视我们为敌人。一旦谷衍在暗处挑动，我们很可能会被围困在谷内。”</p>
“风险必然存在。”赵明远缓缓说道，“可如果一直隔着山林遥遥对峙，我们能救下逃出来的人，却永远触碰不到谷里的核心。种子已经自我繁衍，我们要走到种子生长的地方去。”</p>
二人反复斟酌，定下计划。</p>
不带兵丁，不带兵器，只携带药囊与书卷。寻一位曾经从忘忧谷离开、愿意帮忙传话的少年作为中间人，代为通报，请求入谷一谈。</p>
三日之后，中间人带回消息。</p>
忘忧谷之内，同意他们入谷。</p>
只是谷中人放出话来：只许两个人进去，不许携带兵卒，不许动武。若是想强行抓人，便会立刻四散逃入深山。</p>
得到答复的当晚，山间起了大雾，浓得几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</p>
王秀梅坐在灯下，清点药囊，把清心安神的药包备好。赵明远铺开麻纸，写下一封留给官府的密信。若是三日之内二人没有从忘忧谷归来，便说明已经出事，官府再行酌情处置。</p>
“谷衍答应我们入谷，未必是想要讲道理。”王秀梅指尖轻轻摩挲药囊，“这说不定，本就是他布下的局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远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“可有些局，明知有险，也不得不踏入。”</p>
第二日清晨，天刚破晓。</p>
薄雾笼罩山野，二人辞别乡勇，只身上路，向着那座藏在群山深处的忘忧谷走去。</p>
脚下山路越来越荒僻，草木遮天蔽日。越靠近忘忧谷，周遭就越发安静，连鸟叫都稀疏下来。</p>
转过一道山弯，前方出现一道被藤蔓封锁的谷口。</p>
数名青年守在入口，眼神冰冷执拗，静静注视着走近的二人。</p>
忘忧谷，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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