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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西的冬天，比南荒更加酷寒。</p>
朔风卷着鹅毛大雪，横扫荒芜的原野。田地干裂，不少村落十室九空，官道之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。连年歉收再加徭役压身，百姓背井离乡，向着南方辗转逃难。</p>
城郊那座废弃山神庙，土墙残破，屋顶漏风，成了流民临时的容身之所。</p>
庙内火堆烧得半旺，枯枝噼啪作响，勉强抵挡刺骨严寒。十几户人家挤在破败的神像底座四周，老人蜷缩着身子，孩童冻得不停啼哭，人人脸上都刻着疲惫与绝望。</p>
谷衍缩在火堆靠后的角落，一身粗布短褐，头发剪短，鬓角沾着雪花，看上去和普通逃难老人没有半点分别。他身上旧伤未愈，时不时捂住嘴低声咳嗽，每一次咳嗽，肩头都微微颤抖。</p>
他不高谈阔论，不宣讲什么大道。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，听身旁的流民诉说苦难。</p>
汉子哭诉田地被强占，颗粒无收；妇人含泪讲起孩子饿死在路上；老者叹息官府赋税层层加码，活一日便熬一日。</p>
谷衍就静静听着，时而轻轻点头，发出几声叹息，共情他们的苦楚。</p>
等到人心绪最低落之时，他才会凑近身旁一两个人，压低声音，寥寥说上几句。</p>
“世道本就如此，苦苦挣扎，未必能换得来好日子。”</p>
“不必执着于故土，远方大山深处，自有不必受苛税压榨的去处。”</p>
话语轻柔，没有胁迫，没有邪术，只是在满是伤痕的心上，轻轻埋下一颗念想的种子。</p>
种子埋下之后，他便不再多言，转头又去听旁人诉苦，把自己藏进流民人群之中，泯然众人。</p>
庙中流民谁也不曾提防这个体弱多病的老者。只当他也是受尽世道磋磨的可怜人。</p>
其中有一对年轻夫妻，男人名叫周虎，妻子叫林晚。他们本是近郊农户，秋收颗粒无收，又缴不上赋税，只能抛下房屋田地，一路逃荒至此。襁褓之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，孩子冻得面色发紫，时不时微弱啼哭。</p>
夫妻二人走投无路，夜夜都在绝望之中煎熬。谷衍看在眼里，有意无意多和他们搭话。</p>
“孩子这般受苦，难道就要一路这么逃下去？”谷衍望着襁褓，声音沙哑，“河西之外，有连绵群山，山中不必缴粮纳赋，只要肯吃苦，便能寻一处安身。”</p>
周虎抱着孩子，拳头攥得死死的，眼底满是茫然：“可大山茫茫，我们不知去往何方，进山，说不定也是死路一条。”</p>
“路上会遇见同路之人。”谷衍淡淡回应，不再往下细说，说完便缩回角落，闭目装作休憩，把无尽的念想留给夫妻二人自己琢磨。</p>
他深谙分寸，从不给出确切地点，不亲自引路。只负责搅动人心，要不要动身，什么时候动身，全部交由对方自己抉择。日后若是出事，外人追查过来，也抓不住他半分把柄。</p>
山神庙之外，风雪不停。</p>
河西本地劝善堂尚在修筑，房屋还未完工，人手也没有全部到位。《警心手记》只有少量抄本零星传到州县府城，还没有真正流落到这些流民聚集的荒庙、野外窝棚。</p>
警示的力量，暂时还照不到这片苦寒之地。</p>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苍狼山谷。</p>
大雪封山，院内的菜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。屋内炭盆终日燃烧，依旧压不住四处渗透进来的寒意。</p>
张建平今日的状态并不算好。昨夜寒毒发作，手臂剧痛折磨他大半宿，几乎没有安睡。晨起之后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，左臂青灰印记颜色又深了几分，稍微一动，便牵扯整条胳膊经脉抽痛。</p>
王秀梅刚刚为他施过针，将温热的药巾裹在他的小臂之上，用来驱散入骨寒气。</p>
“今日不要再伏案太久。”王秀梅收拾银针，语气带着几分担忧，“昨夜疼得睡不着，身子耗损太重。各州书信可以延后几日回复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张建平靠在椅背上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，“可河西那边传来的消息，让人放不下心。”</p>
几日之前，有行商路过河西边境，途经流民窝棚，听闻山神庙内有一名很会劝慰苦难之人的老者。行商读过流传在外的手记，心中生疑，路过苍狼山谷之时，便把这件事告知。</p>
消息十分模糊，没有实据，可已经足够让人警惕。</p>
张建平右手拿起桌上那一页简短的口述记录，指尖轻轻摩挲纸页。</p>
“河西劝善堂还没有落成。流民四散，官府管控薄弱，正是谷衍最容易扎根的地方。”张建平说道，“他从南荒脱身，极有可能辗转来到此处。”</p>
“我们书信已经快马送往青云宗，催促河西附近的弟子优先赶往当地。也传信给陈念安，告知他留意河西方向。”王秀梅说道，“只是路途遥远，无论宗门弟子还是念安，赶过去都还需要时日。”</p>
远水解不了近渴。</p>
山谷之中，他们只能坐在屋内，靠着一纸书信调度远方，却无法亲身奔赴河西。每一次想到此处，张建平心中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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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沉沉垂落、失去知觉的左臂。曾经可以挥拳破阵，冲锋陷阵，如今，肉身已经困住了他。</p>
“若是我身体尚可，便可即刻动身前往河西。”张建平低声感慨，语气藏着一丝怅然。</p>
“可你的命，同样珍贵。”王秀梅坐在他身侧，轻声道，“你写下的手记、谋划的对策，救下的是天下无数看不见的人。并非只有奔赴现场才算担当。”</p>
张建平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</p>
道理他全都明白，只是心中依旧难以全然释怀。</p>
他拿起毛笔，忍着右手酸胀，又写下两封急信。</p>
一封送往江洲，告知赵明远留意河西动向，若江洲局势允许，可择机北上；另一封，则写给河西本地仅有的几名读书乡绅。把谷衍惯用的蛊惑手段写得明明白白，请他们尽量把手记抄本送往城郊各处流民聚集点，山神庙、破窑、野外窝棚，但凡流民落脚之处，都尽量送去，先把警示送到百姓手上。</p>
书信封好，交给等候在外的信使。信使裹紧棉衣，策马冲入漫天风雪之中。</p>
信使快马赶路，可再快的马匹，也赶不上人心的动摇。</p>
河西山神庙。</p>
又熬过一个寒冷的夜晚。</p>
庙外风雪稍歇，天光蒙蒙亮。</p>
周虎一夜未眠，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婴儿。谷衍昨日那番话，在他脑海之中反复盘旋。逃荒看不到尽头，孩子日日受冻挨饿，继续在路上漂泊，一家人说不定撑不过这个冬天。</p>
他心中，已经动了进山的念头。</p>
身旁的妻子林晚也是满脸挣扎：“真的要进山吗？大山之中危机四伏，没有粮食，没有居所。”</p>
“留在这，也是活活冻死饿死。”周虎咬着牙，眼中生出决绝，“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搏一把。”</p>
夫妻二人低声商议，决定天亮之后，便离开山神庙，向着西边茫茫群山出发。</p>
角落里，谷衍闭着眼，看似昏睡，实则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</p>
又两颗种子，已然生根。</p>
他不需要亲自带路，不需要耗费半分力量。只需要等待，等待这些绝望之人，自己走向那片未知的深山。</p>
待到越来越多的人被念想驱动，自发汇聚山中，一座新的黑石峒、新的忘忧谷，便会再次悄然成型。</p>
就在周虎夫妇收拾寥寥几件破烂行李，准备动身离开山神庙的时候。</p>
庙门被风雪吹开，一名当地的教书先生，背着一个布包，跺掉身上的积雪，走了进来。</p>
他是收到山谷书信的河西乡绅之一，连夜抄录了数册《警心手记》，冒着严寒，专程前来流民落脚的山神庙。</p>
“诸位乡亲，我带来几册册子，大家不妨看一看。”教书先生哈了哈冻僵的双手，将抄录的手记摊开，高声把谷衍的过往，分辨惑心言语的道理，缓缓念了出来。</p>
火堆旁，谷衍的眼皮猛地一颤。</p>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苍狼山谷的警示，会来得这样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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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西的冬天，比南荒更加酷寒。</p>
朔风卷着鹅毛大雪，横扫荒芜的原野。田地干裂，不少村落十室九空，官道之上随处可见拖家带口的流民。连年歉收再加徭役压身，百姓背井离乡，向着南方辗转逃难。</p>
城郊那座废弃山神庙，土墙残破，屋顶漏风，成了流民临时的容身之所。</p>
庙内火堆烧得半旺，枯枝噼啪作响，勉强抵挡刺骨严寒。十几户人家挤在破败的神像底座四周，老人蜷缩着身子，孩童冻得不停啼哭，人人脸上都刻着疲惫与绝望。</p>
谷衍缩在火堆靠后的角落，一身粗布短褐，头发剪短，鬓角沾着雪花，看上去和普通逃难老人没有半点分别。他身上旧伤未愈，时不时捂住嘴低声咳嗽，每一次咳嗽，肩头都微微颤抖。</p>
他不高谈阔论，不宣讲什么大道。大多时候只是垂着眼，听身旁的流民诉说苦难。</p>
汉子哭诉田地被强占，颗粒无收；妇人含泪讲起孩子饿死在路上；老者叹息官府赋税层层加码，活一日便熬一日。</p>
谷衍就静静听着，时而轻轻点头，发出几声叹息，共情他们的苦楚。</p>
等到人心绪最低落之时，他才会凑近身旁一两个人，压低声音，寥寥说上几句。</p>
“世道本就如此，苦苦挣扎，未必能换得来好日子。”</p>
“不必执着于故土，远方大山深处，自有不必受苛税压榨的去处。”</p>
话语轻柔，没有胁迫，没有邪术，只是在满是伤痕的心上，轻轻埋下一颗念想的种子。</p>
种子埋下之后，他便不再多言，转头又去听旁人诉苦，把自己藏进流民人群之中，泯然众人。</p>
庙中流民谁也不曾提防这个体弱多病的老者。只当他也是受尽世道磋磨的可怜人。</p>
其中有一对年轻夫妻，男人名叫周虎，妻子叫林晚。他们本是近郊农户，秋收颗粒无收，又缴不上赋税，只能抛下房屋田地，一路逃荒至此。襁褓之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，孩子冻得面色发紫，时不时微弱啼哭。</p>
夫妻二人走投无路，夜夜都在绝望之中煎熬。谷衍看在眼里，有意无意多和他们搭话。</p>
“孩子这般受苦，难道就要一路这么逃下去？”谷衍望着襁褓，声音沙哑，“河西之外，有连绵群山，山中不必缴粮纳赋，只要肯吃苦，便能寻一处安身。”</p>
周虎抱着孩子，拳头攥得死死的，眼底满是茫然：“可大山茫茫，我们不知去往何方，进山，说不定也是死路一条。”</p>
“路上会遇见同路之人。”谷衍淡淡回应，不再往下细说，说完便缩回角落，闭目装作休憩，把无尽的念想留给夫妻二人自己琢磨。</p>
他深谙分寸，从不给出确切地点，不亲自引路。只负责搅动人心，要不要动身，什么时候动身，全部交由对方自己抉择。日后若是出事，外人追查过来，也抓不住他半分把柄。</p>
山神庙之外，风雪不停。</p>
河西本地劝善堂尚在修筑，房屋还未完工，人手也没有全部到位。《警心手记》只有少量抄本零星传到州县府城，还没有真正流落到这些流民聚集的荒庙、野外窝棚。</p>
警示的力量，暂时还照不到这片苦寒之地。</p>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苍狼山谷。</p>
大雪封山，院内的菜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。屋内炭盆终日燃烧，依旧压不住四处渗透进来的寒意。</p>
张建平今日的状态并不算好。昨夜寒毒发作，手臂剧痛折磨他大半宿，几乎没有安睡。晨起之后脸色泛着淡淡的青白，左臂青灰印记颜色又深了几分，稍微一动，便牵扯整条胳膊经脉抽痛。</p>
王秀梅刚刚为他施过针，将温热的药巾裹在他的小臂之上，用来驱散入骨寒气。</p>
“今日不要再伏案太久。”王秀梅收拾银针，语气带着几分担忧，“昨夜疼得睡不着，身子耗损太重。各州书信可以延后几日回复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张建平靠在椅背上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，“可河西那边传来的消息，让人放不下心。”</p>
几日之前，有行商路过河西边境，途经流民窝棚，听闻山神庙内有一名很会劝慰苦难之人的老者。行商读过流传在外的手记，心中生疑，路过苍狼山谷之时，便把这件事告知。</p>
消息十分模糊，没有实据，可已经足够让人警惕。</p>
张建平右手拿起桌上那一页简短的口述记录，指尖轻轻摩挲纸页。</p>
“河西劝善堂还没有落成。流民四散，官府管控薄弱，正是谷衍最容易扎根的地方。”张建平说道，“他从南荒脱身，极有可能辗转来到此处。”</p>
“我们书信已经快马送往青云宗，催促河西附近的弟子优先赶往当地。也传信给陈念安，告知他留意河西方向。”王秀梅说道，“只是路途遥远，无论宗门弟子还是念安，赶过去都还需要时日。”</p>
远水解不了近渴。</p>
山谷之中，他们只能坐在屋内，靠着一纸书信调度远方，却无法亲身奔赴河西。每一次想到此处，张建平心中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沉沉垂落、失去知觉的左臂。曾经可以挥拳破阵，冲锋陷阵，如今，肉身已经困住了他。</p>
“若是我身体尚可，便可即刻动身前往河西。”张建平低声感慨，语气藏着一丝怅然。</p>
“可你的命，同样珍贵。”王秀梅坐在他身侧，轻声道，“你写下的手记、谋划的对策，救下的是天下无数看不见的人。并非只有奔赴现场才算担当。”</p>
张建平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</p>
道理他全都明白，只是心中依旧难以全然释怀。</p>
他拿起毛笔，忍着右手酸胀，又写下两封急信。</p>
一封送往江洲，告知赵明远留意河西动向，若江洲局势允许，可择机北上；另一封，则写给河西本地仅有的几名读书乡绅。把谷衍惯用的蛊惑手段写得明明白白，请他们尽量把手记抄本送往城郊各处流民聚集点，山神庙、破窑、野外窝棚，但凡流民落脚之处，都尽量送去，先把警示送到百姓手上。</p>
书信封好，交给等候在外的信使。信使裹紧棉衣，策马冲入漫天风雪之中。</p>
信使快马赶路，可再快的马匹，也赶不上人心的动摇。</p>
河西山神庙。</p>
又熬过一个寒冷的夜晚。</p>
庙外风雪稍歇，天光蒙蒙亮。</p>
周虎一夜未眠，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婴儿。谷衍昨日那番话，在他脑海之中反复盘旋。逃荒看不到尽头，孩子日日受冻挨饿，继续在路上漂泊，一家人说不定撑不过这个冬天。</p>
他心中，已经动了进山的念头。</p>
身旁的妻子林晚也是满脸挣扎：“真的要进山吗？大山之中危机四伏，没有粮食，没有居所。”</p>
“留在这，也是活活冻死饿死。”周虎咬着牙，眼中生出决绝，“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搏一把。”</p>
夫妻二人低声商议，决定天亮之后，便离开山神庙，向着西边茫茫群山出发。</p>
角落里，谷衍闭着眼，看似昏睡，实则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入耳中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</p>
又两颗种子，已然生根。</p>
他不需要亲自带路，不需要耗费半分力量。只需要等待，等待这些绝望之人，自己走向那片未知的深山。</p>
待到越来越多的人被念想驱动，自发汇聚山中，一座新的黑石峒、新的忘忧谷，便会再次悄然成型。</p>
就在周虎夫妇收拾寥寥几件破烂行李，准备动身离开山神庙的时候。</p>
庙门被风雪吹开，一名当地的教书先生，背着一个布包，跺掉身上的积雪，走了进来。</p>
他是收到山谷书信的河西乡绅之一，连夜抄录了数册《警心手记》，冒着严寒，专程前来流民落脚的山神庙。</p>
“诸位乡亲，我带来几册册子，大家不妨看一看。”教书先生哈了哈冻僵的双手，将抄录的手记摊开，高声把谷衍的过往，分辨惑心言语的道理，缓缓念了出来。</p>
火堆旁，谷衍的眼皮猛地一颤。</p>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苍狼山谷的警示，会来得这样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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