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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开归命谷,群山层层叠叠向后退去。行至一片临水的平原,这里有一处古镇,名为幻梦镇。</p>

    镇子临水而建,河道纵横,亭台楼阁错落。镇上盛行幻梦之术,坊间有不少方士、术士,能引世人入梦。人在梦中,可以见到逝去的故人,重历旧日光景,得到现实之中求而不得的圆满。</p>

    刚踏入镇界,张建平怀中的古玉便泛起一层迷离缥缈的微光。</p>

    这里没有对命数的屈从,没有世事难平的愤懑,萦绕此间的心绪,是沉溺虚幻梦境,不愿面对现实,将梦中的圆满,当作真实的人生。</p>

    现实总有缺憾:离别、遗憾、求而不得。于是有人便贪恋梦境。在梦里,可以与离散之人重逢,可以弥补旧日的过错,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。梦越是美好,便越发不愿醒来。分不清虚实,把幻梦当成归宿,渐渐逃避残酷的现世。</p>

    “梦本是人心的倒影。”张建平望着河边林立的楼阁,远远能听见坊间传来幽幽的乐声,低声说道,“梦里的团圆,梦里的圆满,固然动人,可终究是镜花水月。若是一味沉溺其中,便会弄丢真实的人间。”</p>

    王秀梅望着河面倒映的灯火虚影,轻声叹道:“人心中的遗憾,会在梦里得到慰藉。可慰藉若是变成逃避,便会沦为困住人的牢笼。”</p>

    二人寻了镇上一家临水客栈落脚。镇上的老方士姓沈,精通引梦之法。他告诉二人,幻梦镇的百姓,大多都爱入幻梦。</p>

    有的人,亲人早已亡故,现实之中再也不能相见,便夜夜入梦,在梦里与故人相伴。梦醒之后,满目凄凉,便越发想要重回梦里;有的人,曾经错失姻缘,现实里早已物是人非,便在幻梦之中,重续当年情缘;还有人一生郁郁不得志,便在梦境里功成名就,享受万众追捧。</p>

    梦境可以暂时抚平伤痛,可梦终究会醒。</p>

    不少人贪恋梦中光景,渐渐荒废日常。白日精神萎靡,无心劳作度日,一心只盼入夜,重回那片虚幻天地。明明身在尘世,心却活在梦境之中。</p>

    镇中一户人家,妇人柳氏。</p>

    她的丈夫多年前远行,遭遇风浪,葬身江海,再也没有归来。柳氏日日思念,难以释怀。后来她寻到沈方士,借幻梦之术,夜夜入梦。</p>

    梦里,丈夫依旧鲜活,二人依旧是寻常夫妻,闲话家常,朝夕相守。梦里一切都完好如初,没有生离死别。</p>

    每一次梦醒,现实的孤寂便加倍袭来。柳氏越来越不愿面对现实。她不愿打理家业,不愿与邻里往来,满心只盼黑夜降临,再度入梦。</p>

    旁人劝她,梦终究是假的,可她却说:“梦里的温情那般真切,我宁愿活在梦里。”</p>

    古玉缓缓流转,收纳这满城迷离恍惚的心念。这份心结,没有仇恨,没有贪念,只是人心对圆满的渴求,化作了逃避现实的迷障。</p>

    连日之内,二人漫步镇中街巷。</p>

    看见不少人神色恍惚,白日里神思游离,满心惦念夜里的幻梦。有的人为了维持梦境,耗费大量钱财,散尽积蓄;有的人沉浸梦里,分不清梦与现实,言行举止,都如同活在幻境之中。</p>

    一日月夜,月光洒在河面,波光荡漾。柳氏独坐河畔,神色怅然,还在回味方才梦里的光景。张建平行至她身侧。</p>

    “你在梦中见到的温情,并非全然虚妄。那是你心底真切的思念,是你对过往岁月的眷恋。”张建平缓缓开口。</p>

    柳氏眼眶泛红:“可梦醒之后,一切就都消失了。只有梦里,他还在我身边。”</p>

    “思念可以珍藏,却不该用幻梦代替现世。”张建平道,“梦里的重逢,是人心编织出来的慰藉。可逝去之人,不会在梦里真正归来。你贪恋梦中的团圆,便是在逃避现实的离别。”</p>

    “梦可以当作片刻的安放,却不能当做一生的归宿。故人虽已离去,可那些曾经相伴的暖意,会留在你的心底。不必靠着幻境,去维系那份念想。”</p>

    晚风拂过水面,泛起层层涟漪。</p>

    柳氏沉默良久,泪水静静落下。长久沉溺幻梦的心,慢慢松动。</p>

    往后数日,二人在镇中与众人闲谈。</p>

    他们告诉镇上百姓:幻梦可以抚慰伤痛,却不可沉溺。怀念故人、惋惜过往,本是人之常情,但不要拿虚幻的梦境,去替代真实的生活。</p>

    梦中的圆满再动人,终究是泡影。现实纵然有缺憾,却是我们实实在在活着的人间。</p>

    柳氏渐渐不再频繁入幻梦。她依旧会思念亡夫,会在夜里回想旧日点滴,却不再执着于借梦境重逢。她重新打理家中生计,与邻里相交,好好活在当下。</p>

    幻梦镇的风气也悄然改变。</p>

    方士依旧保留引梦之术,人们依旧会偶尔入梦,慰藉心中遗憾。可不再有人把梦境当成人生归宿。梦醒之后,便坦然回归烟火人间。</p>

    古玉之中,那层迷离缥缈的心绪,缓缓归于平和。</p>

    离别之日,沈方士与柳氏等一众乡人来到镇口相送。</p>

    “多谢二位点醒。”柳氏神色平静,“我终于明白,念想藏在心底就够了,不必强求在梦里重圆。”</p>

    张建平望着滔滔河水,轻声说道:“浮生若梦,幻境易求。世间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梦中的圆满,而是眼前真实的烟火。”</p>

    二人辞别幻梦镇,踏上前路。</p>

    身后古镇灯火摇曳,河水静静流淌。</p>

    王秀梅并肩而行,望着天边月色,轻声感慨:“这一路行来,我们见过太多执念。困于恩怨,困于得失,困于宿命,如今又见困于幻梦。人心总在追逐一份圆满,可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。”</p>

    张建平抚着怀中温润的古玉,目光望向漫漫长路。</p>

    “执念万千,说到底,皆是人心对圆满的渴求。渡心,便是教人分清何为虚幻,何为真实。懂得接纳缺憾,方能安住于现世。”</p>

    山河万里,前路漫漫。古玉收纳的万千心绪,已经渐渐盛满。而他们的旅途,还未走到尽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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