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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青石山村，山路缓缓下行，岩山的冷硬气息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湿润厚重的泥土气息。</p>
远处谷地升起缕缕淡青色烟霭，袅袅盘旋在半空，经久不散。空气中混着黏土与柴火灼烧之后特有的温润味道，隐隐还能听见窑工交谈、泥坯拍打之声。那便是远近闻名的古窑谷，此地制陶已有上千年传承，世代窑工掘土炼泥，塑坯烧窑，以泥土烧制坛罐、瓦器、陶像，供给四方百姓日用。</p>
张建平与王秀梅沿着泥土小径走入谷中。</p>
谷地两侧，层层土坡之上排布着数十座依山而建的龙窑。长长的窑身顺着山势铺展，窑口柴火静静燃烧，热浪从窑缝间缓缓溢出。谷边的泥塘里，棕红色黏土被溪水浸润，几名窑工赤足踏入泥塘，反复踩踏揉泥，将泥料之中的硬块、杂质一一剔除。</p>
窑场空地上，一排排半干的泥坯整齐摆放。有盛水的陶瓮，储物的陶罐，还有小巧的陶碗、陶碟，形态朴素，没有繁复华丽纹饰，只求结实耐用。</p>
一名身披粗布围裙的老者，正坐在木轮旁修整一件陶坯。他便是古窑谷的窑首，掌管谷中窑场，传承制陶古法。见二人缓步走近，他停下手中竹刀，抬手示意。</p>
“二位远道而来，可是想要选购陶器？”</p>
王秀梅轻轻摇头：“我们只是行路之人，听闻古窑千年制陶，特地前来看看。”</p>
窑首放下竹刀，用清水洗净手上陶泥，引二人走到窑场边的木棚坐下。木棚下堆放着各色成品陶器，粗陶表面带着泥土烧制之后质朴的肌理。他提起陶壶，倒出两杯温热的粗茶。</p>
“外人看制陶，不过是挖泥、塑形、入窑烧制。可这门手艺里面，藏着最容易被忽略的分寸。”窑首目光落在眼前一只陶瓮上，缓缓开口，“泥土本身散碎无形，要经人力揉打塑形，方能成器。可泥土有泥土的本性，火有火的烈性。若是强行违逆二者本性，求快求好，最后只会坯崩窑毁。”</p>
张建平静静聆听。</p>
“早年谷里，也曾出过急功近利的一辈匠人。”窑首缓缓说起旧事，“当年邻州急需大量陶器，出价甚高。不少窑工动心，想要多烧器物，多赚银钱。于是不等泥料充分陈化，便匆匆取泥制坯；烧制之时，一味猛添柴火，把窑温烧得极高，想着快速烧制成品。他们觉得，泥土任由人揉捏，火焰尽可由人掌控，只要足够用力，便能随心所欲，得到想要的器物。”</p>
“结果如何？”王秀梅问道。</p>
“那一批陶坯，大半在窑内开裂变形。高温猛火之下，有的直接炸裂，碎瓷片飞溅，甚至灼伤守窑的匠人。”窑首轻叹一声，“泥土需要时间沉淀，褪去内里燥气；火焰需要循序渐进升温，缓缓固化泥坯。急于求成，强行逼迫泥土与火焰顺从人的心意，便是越界。想要全然掌控外物，最终只会一事无成。”</p>
他起身，带着二人前往揉泥的泥塘边。几名年轻窑工正在反复踩踏黏土，动作不急不缓。</p>
“炼泥，不能只靠蛮力。力道太重，会破坏泥土本身的韧性；力道太轻，泥料之中气泡无法排出，烧制时依旧会开裂。塑形亦是同理，转轮之上，手要随泥而动，顺着泥土的延展性塑造器型，不能硬生生拉扯扭曲。待到入窑，控火更是重中之重。升温、保温、降温，每一步都有定数。火太强，毁坯；火太弱，器不成。人与泥土、火焰相伴，借泥土成器，借火完成淬炼，却不能妄想彻底支配二者。”</p>
一旁转轮边，年轻学徒一边修整泥坯，一边闲谈。</p>
“前几日路过的游方说书人，讲起渊主妄图吞噬所有心念，强行同化万物，最后落得覆灭下场。如今想来，和我们烧窑是一个道理。总想把一切握在掌心，强行改变万物本性，到最后只会轰然崩塌。”</p>
另一名年长窑工正在检查坯体干湿，闻言附和：“星墟那边，万物消融归一，如同所有泥土揉成一团，不再有碗、罐、瓮之分，万物失去各自模样，那又是另一种毁灭。”</p>
学徒若有所思：“所以制陶，便是守界。顺着本性借力，保留泥土本身特质，火焰只用来淬炼，不彻底摧毁。我们做出器物，器物服务世人，泥土依旧是泥土，火依旧是火，各有其性，彼此成就。”</p>
窑首听见这番对话，脸上露出笑意。</p>
“我们谷里的后生，如今都能明白这个道理。从前只懂制陶手艺，如今明白了手艺背后的道理。做陶如此，做人亦是如此。”</p>
二人继续沿着龙窑缓步前行。窑口之内，火光静静跳动。守窑匠人坐在窑边，时不时掀开窑边小孔，观察窑内火光色泽，按需添柴，不急不躁。不会一味猛烧，也不会任由火势衰败。窑内温度缓缓起伏，稳定而温和。</p>
龙窑尾部，是冷却区域。烧好的陶器会慢慢降温，不能骤然取出遇冷，否则冷热相冲，陶体便会开裂。万物变化，都需要留足余地，不可操之过急。</p>
“泥土经水火人手，化为器物，器物终将回归尘土。”张建平看着窑内跳动火光，轻声说道，“循环往复，互相成就，却互不吞没。制陶一艺，藏着共生的道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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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首点头，伸手拿起一只刚出窑的粗陶碗，碗壁厚实，釉色朴素。</p>
“器物盛水，却不会把水永远锁在碗中。水倒入碗内，可用，可饮，终有倾倒之时。器物有器物的功用，水有水的流动。边界清晰，方能长久。”</p>
临近正午，谷中窑工停下手中活计，聚在木棚下进食。粗麦饼，腌菜，陶碗盛着山泉。众人闲谈家事，有的说起家中孩童读书，有的计划秋收之后修缮自家屋舍。每个人心思不同，想法各异，一同在窑场劳作，彼此帮忙搬坯运柴，却不会强求他人想法与自己一致。</p>
张建平怀中古玉安安静静，没有半点微光浮动。这里人心安稳，没有执念困锁，不需要任何心念疏导。大道已经融入这揉泥、转坯、烧火的日复一日之中。</p>
日头渐渐升高，谷间窑烟依旧缓缓升腾。</p>
二人起身向窑首与一众窑工辞别。</p>
“多谢老丈讲解制陶之道。”</p>
“二位慢行，前路山水漫长。”窑首拱手相送，转身继续照看窑场。</p>
走出古窑谷，身后拍打泥坯的声响、柴火噼啪声慢慢远去。</p>
“下一处地方，是临河的渔埠。”王秀梅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河，“世代渔民依水而生，捕鱼养家。河水有枯涨，鱼群有迁徙，他们世代与江河游鱼相伴，自有取舍。”</p>
张建平抬眼望向远方宽阔河面，水波泛着日光，缓缓流淌不息。</p>
“好，我们去往渔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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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青石山村，山路缓缓下行，岩山的冷硬气息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湿润厚重的泥土气息。</p>
远处谷地升起缕缕淡青色烟霭，袅袅盘旋在半空，经久不散。空气中混着黏土与柴火灼烧之后特有的温润味道，隐隐还能听见窑工交谈、泥坯拍打之声。那便是远近闻名的古窑谷，此地制陶已有上千年传承，世代窑工掘土炼泥，塑坯烧窑，以泥土烧制坛罐、瓦器、陶像，供给四方百姓日用。</p>
张建平与王秀梅沿着泥土小径走入谷中。</p>
谷地两侧，层层土坡之上排布着数十座依山而建的龙窑。长长的窑身顺着山势铺展，窑口柴火静静燃烧，热浪从窑缝间缓缓溢出。谷边的泥塘里，棕红色黏土被溪水浸润，几名窑工赤足踏入泥塘，反复踩踏揉泥，将泥料之中的硬块、杂质一一剔除。</p>
窑场空地上，一排排半干的泥坯整齐摆放。有盛水的陶瓮，储物的陶罐，还有小巧的陶碗、陶碟，形态朴素，没有繁复华丽纹饰，只求结实耐用。</p>
一名身披粗布围裙的老者，正坐在木轮旁修整一件陶坯。他便是古窑谷的窑首，掌管谷中窑场，传承制陶古法。见二人缓步走近，他停下手中竹刀，抬手示意。</p>
“二位远道而来，可是想要选购陶器？”</p>
王秀梅轻轻摇头：“我们只是行路之人，听闻古窑千年制陶，特地前来看看。”</p>
窑首放下竹刀，用清水洗净手上陶泥，引二人走到窑场边的木棚坐下。木棚下堆放着各色成品陶器，粗陶表面带着泥土烧制之后质朴的肌理。他提起陶壶，倒出两杯温热的粗茶。</p>
“外人看制陶，不过是挖泥、塑形、入窑烧制。可这门手艺里面，藏着最容易被忽略的分寸。”窑首目光落在眼前一只陶瓮上，缓缓开口，“泥土本身散碎无形，要经人力揉打塑形，方能成器。可泥土有泥土的本性，火有火的烈性。若是强行违逆二者本性，求快求好，最后只会坯崩窑毁。”</p>
张建平静静聆听。</p>
“早年谷里，也曾出过急功近利的一辈匠人。”窑首缓缓说起旧事，“当年邻州急需大量陶器，出价甚高。不少窑工动心，想要多烧器物，多赚银钱。于是不等泥料充分陈化，便匆匆取泥制坯；烧制之时，一味猛添柴火，把窑温烧得极高，想着快速烧制成品。他们觉得，泥土任由人揉捏，火焰尽可由人掌控，只要足够用力，便能随心所欲，得到想要的器物。”</p>
“结果如何？”王秀梅问道。</p>
“那一批陶坯，大半在窑内开裂变形。高温猛火之下，有的直接炸裂，碎瓷片飞溅，甚至灼伤守窑的匠人。”窑首轻叹一声，“泥土需要时间沉淀，褪去内里燥气；火焰需要循序渐进升温，缓缓固化泥坯。急于求成，强行逼迫泥土与火焰顺从人的心意，便是越界。想要全然掌控外物，最终只会一事无成。”</p>
他起身，带着二人前往揉泥的泥塘边。几名年轻窑工正在反复踩踏黏土，动作不急不缓。</p>
“炼泥，不能只靠蛮力。力道太重，会破坏泥土本身的韧性；力道太轻，泥料之中气泡无法排出，烧制时依旧会开裂。塑形亦是同理，转轮之上，手要随泥而动，顺着泥土的延展性塑造器型，不能硬生生拉扯扭曲。待到入窑，控火更是重中之重。升温、保温、降温，每一步都有定数。火太强，毁坯；火太弱，器不成。人与泥土、火焰相伴，借泥土成器，借火完成淬炼，却不能妄想彻底支配二者。”</p>
一旁转轮边，年轻学徒一边修整泥坯，一边闲谈。</p>
“前几日路过的游方说书人，讲起渊主妄图吞噬所有心念，强行同化万物，最后落得覆灭下场。如今想来，和我们烧窑是一个道理。总想把一切握在掌心，强行改变万物本性，到最后只会轰然崩塌。”</p>
另一名年长窑工正在检查坯体干湿，闻言附和：“星墟那边，万物消融归一，如同所有泥土揉成一团，不再有碗、罐、瓮之分，万物失去各自模样，那又是另一种毁灭。”</p>
学徒若有所思：“所以制陶，便是守界。顺着本性借力，保留泥土本身特质，火焰只用来淬炼，不彻底摧毁。我们做出器物，器物服务世人，泥土依旧是泥土，火依旧是火，各有其性，彼此成就。”</p>
窑首听见这番对话，脸上露出笑意。</p>
“我们谷里的后生，如今都能明白这个道理。从前只懂制陶手艺，如今明白了手艺背后的道理。做陶如此，做人亦是如此。”</p>
二人继续沿着龙窑缓步前行。窑口之内，火光静静跳动。守窑匠人坐在窑边，时不时掀开窑边小孔，观察窑内火光色泽，按需添柴，不急不躁。不会一味猛烧，也不会任由火势衰败。窑内温度缓缓起伏，稳定而温和。</p>
龙窑尾部，是冷却区域。烧好的陶器会慢慢降温，不能骤然取出遇冷，否则冷热相冲，陶体便会开裂。万物变化，都需要留足余地，不可操之过急。</p>
“泥土经水火人手，化为器物，器物终将回归尘土。”张建平看着窑内跳动火光，轻声说道，“循环往复，互相成就，却互不吞没。制陶一艺，藏着共生的道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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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首点头，伸手拿起一只刚出窑的粗陶碗，碗壁厚实，釉色朴素。</p>
“器物盛水，却不会把水永远锁在碗中。水倒入碗内，可用，可饮，终有倾倒之时。器物有器物的功用，水有水的流动。边界清晰，方能长久。”</p>
临近正午，谷中窑工停下手中活计，聚在木棚下进食。粗麦饼，腌菜，陶碗盛着山泉。众人闲谈家事，有的说起家中孩童读书，有的计划秋收之后修缮自家屋舍。每个人心思不同，想法各异，一同在窑场劳作，彼此帮忙搬坯运柴，却不会强求他人想法与自己一致。</p>
张建平怀中古玉安安静静，没有半点微光浮动。这里人心安稳，没有执念困锁，不需要任何心念疏导。大道已经融入这揉泥、转坯、烧火的日复一日之中。</p>
日头渐渐升高，谷间窑烟依旧缓缓升腾。</p>
二人起身向窑首与一众窑工辞别。</p>
“多谢老丈讲解制陶之道。”</p>
“二位慢行，前路山水漫长。”窑首拱手相送，转身继续照看窑场。</p>
走出古窑谷，身后拍打泥坯的声响、柴火噼啪声慢慢远去。</p>
“下一处地方，是临河的渔埠。”王秀梅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河，“世代渔民依水而生，捕鱼养家。河水有枯涨，鱼群有迁徙，他们世代与江河游鱼相伴，自有取舍。”</p>
张建平抬眼望向远方宽阔河面，水波泛着日光，缓缓流淌不息。</p>
“好，我们去往渔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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