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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沿着山道下行,江畔水汽渐浓,江面宽阔浩渺,渡口浮着大小舟船。此地名为归雁渡,每年秋深,成群大雁会在此停留休憩,等候顺风,再向南远行。渡上居民世代守在此处,心底牢牢刻着一句话:人不可离故土,离乡便是无根浮萍。</p>

    眷恋乡土本是人之常情,可在归雁渡,这份乡情慢慢凝成执念。族人认定,生在此地,便要终老于此。但凡年轻人想要外出闯荡,都会被长辈苦苦劝阻。远行被视作背弃家园,就算在外安稳立足,也会被族人暗自惋惜,视作迷失在外的游子。</p>

    渡口的主事是陈老渡,满头花白,一辈子守着这处江渡,撑船接送往来行人。他引张建平与王秀梅走到江边,江风掀起他粗布衣襟。岸边立着一座老碑,刻着祖训:根扎乡土,莫逐远方。</p>

    “这片江水养育我们世代族人,水土、祖坟、亲友全在此处。”陈老渡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,语气厚重,“故土是人的根基,一旦离开,魂魄便无处依托。从前有年轻人执意渡江远去,数年不归,待到归来,口音、习惯全都变了,和乡里格格不入。先祖留下训诫,便是不想后人漂泊无依。”</p>

    王秀梅望向江面上盘旋起落的大雁。秋雁在此短暂停歇,补给气力,等到时节合适,依旧振翅远飞。</p>

    “眷恋故土是人心本善,可故土从不是困住人的樊笼。”王秀梅抬手指向雁群,“大雁喜爱这片渡口的水草,却不会一辈子停留在此。根,未必是脚下固定的一方土地,也可以是心中牵挂的人与念想。”</p>

    陈老渡轻轻摇头,说起往事。多年之前,江上曾起大灾,外出逃难的族人,许多客死异乡,再也没能回来。那场伤痛深深烙印在渡口所有人记忆里。自此,归雁渡的长辈便极力劝阻年轻人远行。</p>

    白日,二人在渡口停留,看见渡中的种种纠结。有少年一心想去对岸城镇学手艺,却被父母反复劝说,告诉他外面世道凶险,不如留在渡口撑船捕鱼;有女子远嫁他乡,数年之后回乡探亲,族人闲谈之间,总觉得她已经不再属于这片江岸。</p>

    并非所有人远行都会遭遇灾祸,有人在外习得技艺,攒下积蓄,时常托人捎回物资接济乡里。即便如此,长辈依旧觉得,再好的外物,也比不上守在故土安稳度日。</p>

    夜里,渡口的木棚之内,村民围坐议事,油灯在江风里微微晃动。支持远行与固守乡土的人各执一词。老一辈人不断提起当年灾荒流离的惨状,年轻一辈则说,江水之外,也有可以安身的地方,远行不是抛弃故乡。</p>

    张建平静静听完众人争论,缓缓开口。</p>

    “先祖立下祖训,本意是教人不忘本源,心怀故土,不是要求所有人一辈子寸步不离。世间之路有千万条,有人适合守着江岸捕鱼撑船,有人适合去往远方求学谋生。离开,不代表遗忘;远行,不等于斩断根脉。”</p>

    “根分两种,一种是泥土里的根,一种是心念里的根。”王秀梅接着说道,“只要心中记得家乡,挂念亲友,就算身在千里之外,故土依旧在心底。反之,若是人身留在此地,心却麻木封闭,不愿接纳世事变化,就算日夜守着江水,也算不得守住乡情。”</p>

    棚内安静下来,江浪拍打岸滩的声响清晰传入众人耳中。有人想起那些外出谋生的后辈,逢年过节总会寄书信回来,带回外面的见闻,也出钱修缮渡口的码头。他们人在异乡,心里从未放下归雁渡。</p>

    众人商议之后,重新解读祖训。不忘故土、敬重先人依旧是族中本分,但不再阻拦年轻人外出求学谋生。远行之人可以自由来去,回乡时依旧是乡里亲人,不必背负背弃家园的非议。同时约定,若是在外受尽困苦,归雁渡永远是可以回来的退路。</p>

    又过数月,几名少年收拾行囊,乘船渡江远去。长辈虽有不舍,却不再强行阻拦,只叮嘱他们照顾自身,记得常传书信。而在外漂泊多年的乡人归来,也不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。</p>

    陈老渡站在渡口,目送小舟远去,望着天上雁阵缓缓南飞,心中多年的执拗慢慢消解。故土是归处,不是囚地。</p>

    辞别归雁渡的清晨,薄雾笼罩江面,雁鸟贴着水面掠过。张建平与王秀梅登上渡船,向着江对岸行去,身后渡口人声渐远,新的村落正在前路等候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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