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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半山平野之上,古木参天,遍地生着素白野花,此地便是绝誉坞。坞中修行者秉持一条铁则:世间一切称赞、名望、功绩,皆是修行的毒药。修士行事纵然行善济世,也必须掩去自身行迹,绝不许留下半分声名,一旦受人感念称颂,便是道心蒙尘。</p>

    坞场正中立着一块灰石巨碑,碑上刻着代代相传的训言:善不可显,功不可扬,泯迹晦行,方离誉扰。</p>

    坞中弟子行事处处恪守此规。下山救了病患,救完便悄然遁走,连一句道谢都不肯听;帮村落抵御山洪,筑好堤岸便连夜撤离,绝不叫世人知晓是谁出手。更有甚者,为了不收获百姓感激,明明可以光明正大救人,却要暗中迂回,有时为了隐匿身份,眼睁睁看着受难之人多受许多苦楚,也不肯显露分毫本事。</p>

    在他们眼中,只要得到旁人一丝感激夸赞,内心便容易滋生骄矜,修行便算是落了下乘。</p>

    江夏踏着落满花瓣的土地走入坞中,素白的花瓣被脚步碾碎,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四周。</p>

    守坞的是一名老道,号静晦,一身灰旧道袍,神色内敛,常年低眉垂目,不愿显露半分光彩。见江夏前来,他缓步上前,语气平淡。</p>

    “外来道友,还请回吧。绝誉坞厌弃世间浮名,俗世的褒扬是非,不要带到这里。”</p>

    江夏抬眼望向坞内各处。数十名修士或坐于花下,或隐于树后静修。不远处,一名年轻修士方才暗中帮山民扑灭山火,山民四处寻找恩人想要拜谢。那少年明明就在近处树丛之后,却死死屏住气息不肯现身。有两名山民受伤流血,就在几步之外急需疗伤,他依旧隐忍不动,生怕露面之后受人感恩,沾染虚名。</p>

    “何为誉?”江夏开口问道。</p>

    静晦抬手,抚过灰石碑文:“世人的赞美、感念、称颂,尽皆是誉。人心本就易骄,受人夸赞,便容易生出自得,生出贪慕名望之念。行善务要隐没,不让世人知晓,方可隔绝这份祸患。”</p>

    “百姓遭遇灾祸,你出手相救,百姓发自内心生出感激。这份发自本心的感念,也必须要尽数回避吗?”江夏问道。</p>

    静晦缓缓摇头:“感念亦是誉。一旦接纳,心魔便有可乘之机。宁可多受些许波折,也不可令自身行迹显露。”</p>

    “若是危难急迫,唯有你现身出手方可救人,可一旦现身,必会受到万民称颂。为了避开赞誉,便要袖手旁观,任由人死于眼前吗?”</p>

    静晦眉头微蹙,沉默片刻才开口:“当另寻隐秘之法。若实在无两全之计,便只能权衡道心为重。”</p>

    坞中修士静静听着对话,大多神色不变。树丛后的那名少年修士,望着不远处流血呻吟的山民,指节攥得发白,内心不断挣扎,却依旧死死藏在树影之中,不肯踏出半步。</p>

    江夏走到巨大灰石碑之前,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字迹之上。</p>

    “你们混淆了贪慕虚名,与坦然承受人心感念。真正应当戒除的,是主动追逐赞美,刻意博取声望,是做完善事之后念念不忘世人的夸奖。可救人之后,百姓发自内心的感激,这不是祸,只是人心本有的回馈。”</p>

    山风拂过树梢,他的声音传遍整片坞场。</p>

    “为了躲避可能出现的赞誉,刻意隐匿行迹,不惜令受苦之人多受磨难,这便本末倒置。行善的本意是救济世人,而非只为保全自己不受名声侵扰。害怕被夸奖,于是不敢光明正大施以援手,那这份善,优先成全的是自己的修行洁癖,而非受苦的众生。”</p>

    树丛之后的少年浑身一震。过往无数次下山行善的画面涌上心头,多少次明明可以立刻施救,却为了不暴露自己,选择迂回等待,平白叫旁人多承受痛苦。从前他以为那是修行必须付出的代价,此刻心中才生出巨大的疑惑。</p>

    “可若是直面众人的感谢,人心很容易生出骄傲,一旦骄心滋生,道心便会衰败,这风险难道不该规避吗?”少年从树后走出,开口发问。</p>

    “要防的是内心的骄矜,不是外界的道谢。”江夏看向少年,“救人,可以现身,可以接受百姓的感念。但事过之后,心中不贪恋这份荣光,不四处夸耀自己的功绩,做完便放下。外物的称赞在身,本心不为之动摇,这才是真定力。一味躲藏回避,不过是不敢去试炼自己的心。”</p>

    静晦脸色渐渐凝重。他执掌绝誉坞已有九十余年。曾经一座城池爆发瘟疫,坞中弟子有能力入城救治,却害怕入城之后被全城百姓感恩称颂,只敢在城外远远投放药材,效率大减,致使不少人本可活下来,却白白殒命。当年他只叹修行必有取舍,如今回想,所谓取舍,牺牲的却是普通人的性命。</p>

    “人心脆弱,不见赞誉便不会生骄,为何要主动将自己置于试炼之中?”静晦沉声问道。</p>

    “修行不是永远把自己放在没有诱惑的温室。”江夏说道,“不见夸赞,自然不会骄傲,可那是不曾经历考验。不见誉而自守,是基础;身处赞誉之中,依旧淡然无求,才是真修为。行善贵在济世,隐迹只是可选,不是必须。”</p>

    坞场之内一片寂静。片刻之后,那名年轻修士不再躲避,大步走到受伤山民面前,取出疗伤丹药,俯身替伤者处理伤口。山民连连叩拜道谢,少年坦然受下,心中并无半分自得骄狂。</p>

    其余修士也纷纷醒悟,许多人回想自己过往行事,才看见那藏在清高之下的本末倒置。</p>

    静晦伫立石碑之下,长叹一声,抬手运力磨去旧刻。灰色石屑簌簌飘落,崭新训言一点点刻入石碑:戒贪求浮名,不避济世之行;誉来淡然,誉去无求。</p>

    漫山素白野花随风摇曳,这片一味追求隐匿的山坞,终于不再将避誉放在众生安危之上。不少修士收拾行囊,准备下山光明正大去救助受苦百姓。</p>

    静晦转过身,对着江夏深深躬身行礼。</p>

    “我等固守古训多年,把自保清名放在了济世之前。今日方才醒悟,大道之善,当以苍生为先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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