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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马平川的山间坪地，四周群山环抱，坪上只生低矮荒草，不植繁花，不引甘泉，便是寡欲坪。此地修士信奉，欲望是一切痛苦的根源，想要证得大道，便要不断削减自身所需，衣食住行降到最低限度，把一切念想渴求尽数掐灭，欲念越淡，道基越牢。</p>
坪地正中立一方赭红巨石，石面刻着坪内世代奉行的训诫：物求宜绝，念求宜空。一毫欲起，便是道障。</p>
坪中修士的日子清苦到近乎苛待。身上只披粗麻破衣，不管寒暑；每日只食少量野草根茎，即便腹中饥肠辘辘，也绝不求取饱腹；居所只是简单石洞，拒绝一切舒适。不止物质，心中但凡生出想要安稳、想要温饱、想要休憩的念头，也会被视作欲念，强行压制。</p>
他们将人的本能渴求，统统归为需要斩除的贪欲，认定人活得越空洞匮乏，距离大道便越近。</p>
江夏踩着短硬的荒草踏入坪中，旷野上风势开阔，吹得荒草此起彼伏。</p>
守坪的修士名叫素默，一身破烂麻衣，身形瘦削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眉眼平静无波。见江夏走来，他微微抬眸。</p>
“外来之人，此地修寡欲之道，世间声色安逸请勿带入。贪求享乐，于道无益。”</p>
江夏环顾整片坪地。数十名修士静坐于荒草之上。一名年轻弟子面无血色，嘴唇干裂，几日只啃食草根，身体已然虚浮。不远处山涧便有清冽泉水，可他心中生出想要饮水解渴的念头，便立刻闭目凝神，硬要把这份渴求压下去，任由口唇干渴难耐。</p>
“何为欲？”江夏开口问道。</p>
素默伸手指向赭红巨石上的刻文：“但凡有所求取，便是欲。求衣食温饱，求安居休憩，求身心舒泰，皆是牵绊。减之又减，直至无所求，心方可解脱。”</p>
“人要饮水止渴，吃饭充饥，御寒穿衣，这些维持性命的本能，也要当作贪欲一并断绝吗？”江夏问道。</p>
素默淡淡回道：“此亦是肉身之欲。能忍则忍，能压则压。肉身本为皮囊，不必过分顾惜。”</p>
“若是长久刻意断绝温饱，肉身衰败，性命消亡，连修行的本体都不复存在，又谈何证道？”</p>
“身死道消，亦是归寂。”素默语气没有半分动摇，“只要心念不曾被欲望裹挟，身死亦不算输。”</p>
坪中众修士默然听着对话。那名干渴的年轻弟子喉头不断滚动，口舌焦灼，求生的本能不断翻涌，可他依旧咬牙死守戒律，不肯起身去往山涧取水。长久以来的教化告诉他，渴求解渴，便是堕落。</p>
江夏缓步走到赭红巨石跟前，目光落在那些历经岁月的文字上。</p>
“你们分不清贪欲与本需。真正该戒除的，是无尽的奢欲，是贪慕锦衣玉食，是追逐声色享乐，是得陇望蜀永不满足。而饥则食，渴则饮，寒则衣，倦则息，这是生灵保全自身的本分，并非罪孽。”</p>
旷野的风将他的声音送向四方，落在每一名修士耳中。</p>
“刻意苛待肉身，压制生存本能，并非清心，只是自我折磨。把身体耗到油尽灯枯，纵然心中自以为无欲，可连承载道心的躯体都难以保全，再多的参悟也无从施展。寡欲，不是把人活成一块没有生机的顽石。”</p>
那名干渴的少年身子微微颤抖，干裂的嘴唇开合几下。</p>
“若是允许自身求取温饱，人心便会得寸进尺。从求一口水，渐渐变成渴求琼浆，从求一身蔽体之衣，渐渐贪恋绫罗绸缎，这般步步沉沦，该如何阻拦？”少年出声发问。</p>
“守的是心，不是禁绝肉身。”江夏望向少年，“知自身本分所需，取够用即可，不向外贪多。渴了饮水，只求止渴，不贪甘泉美酒；冷了穿衣，但求御寒，不慕锦绣华服。够用便止，不生分外之求。而非惧怕欲望滋长，索性连生存的基本需求也一并扼杀。”</p>
素默的神色终于出现波动。他执掌寡欲坪已有七十余年，见过不少弟子，一味苦修减欲，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，年纪轻轻便油竭而亡。从前他只道是弟子道心不坚，扛不住修行之苦。此刻方才看清，许多人的消亡，并非败于贪念，而是败于不分对错的自我苛待。</p>
“若是放宽对肉身的约束，人心极易放纵，这份风险又当如何抵御？”素默沉声问道。</p>
“约束向内，不向外求。”江夏说道，“约束的是膨胀的贪心，不是生命本能。不追求多余享受，但不排斥保全性命。可简则简，不可强求枯寂。寡欲，是少私，而非绝生。”</p>
坪地之中一片安静。片刻之后，那名年轻弟子不再强行压制本能，起身快步走向山涧，俯身捧起清冽泉水，缓缓饮下。干裂的口唇得到滋润，虚浮的气色稍稍回转，他心中没有滋生奢靡贪念，只觉心神清明安定。</p>
其余修士也纷纷醒悟过来。有人起身寻水，有人采食野果充饥，不再刻意摧残自己的躯体。他们没有去追逐奢华安逸，仅仅只是保全最基础的生存，内心并未生出所谓的恶欲。</p>
素默走到巨石之下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，抬手磨去石上旧有铭文。赭红色石屑簌簌坠落，崭新的字迹一笔一划镌刻而出：戒奢贪之欲，存生民之本；取足而止，不务枯寂。</p>
荒草在风里起伏，这片一味苦行的坪地，终于不再将摧残肉身当作修行的必修课。不少修士收拾行装，打算去往世间，以完好之身去行济世之事。</p>
素默转过身，对着江夏深深躬身一拜。</p>
“我等错将苦行当成大道，今日方知，修行修的是心，不是毁灭活生生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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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马平川的山间坪地，四周群山环抱，坪上只生低矮荒草，不植繁花，不引甘泉，便是寡欲坪。此地修士信奉，欲望是一切痛苦的根源，想要证得大道，便要不断削减自身所需，衣食住行降到最低限度，把一切念想渴求尽数掐灭，欲念越淡，道基越牢。</p>
坪地正中立一方赭红巨石，石面刻着坪内世代奉行的训诫：物求宜绝，念求宜空。一毫欲起，便是道障。</p>
坪中修士的日子清苦到近乎苛待。身上只披粗麻破衣，不管寒暑；每日只食少量野草根茎，即便腹中饥肠辘辘，也绝不求取饱腹；居所只是简单石洞，拒绝一切舒适。不止物质，心中但凡生出想要安稳、想要温饱、想要休憩的念头，也会被视作欲念，强行压制。</p>
他们将人的本能渴求，统统归为需要斩除的贪欲，认定人活得越空洞匮乏，距离大道便越近。</p>
江夏踩着短硬的荒草踏入坪中，旷野上风势开阔，吹得荒草此起彼伏。</p>
守坪的修士名叫素默，一身破烂麻衣，身形瘦削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眉眼平静无波。见江夏走来，他微微抬眸。</p>
“外来之人，此地修寡欲之道，世间声色安逸请勿带入。贪求享乐，于道无益。”</p>
江夏环顾整片坪地。数十名修士静坐于荒草之上。一名年轻弟子面无血色，嘴唇干裂，几日只啃食草根，身体已然虚浮。不远处山涧便有清冽泉水，可他心中生出想要饮水解渴的念头，便立刻闭目凝神，硬要把这份渴求压下去，任由口唇干渴难耐。</p>
“何为欲？”江夏开口问道。</p>
素默伸手指向赭红巨石上的刻文：“但凡有所求取，便是欲。求衣食温饱，求安居休憩，求身心舒泰，皆是牵绊。减之又减，直至无所求，心方可解脱。”</p>
“人要饮水止渴，吃饭充饥，御寒穿衣，这些维持性命的本能，也要当作贪欲一并断绝吗？”江夏问道。</p>
素默淡淡回道：“此亦是肉身之欲。能忍则忍，能压则压。肉身本为皮囊，不必过分顾惜。”</p>
“若是长久刻意断绝温饱，肉身衰败，性命消亡，连修行的本体都不复存在，又谈何证道？”</p>
“身死道消，亦是归寂。”素默语气没有半分动摇，“只要心念不曾被欲望裹挟，身死亦不算输。”</p>
坪中众修士默然听着对话。那名干渴的年轻弟子喉头不断滚动，口舌焦灼，求生的本能不断翻涌，可他依旧咬牙死守戒律，不肯起身去往山涧取水。长久以来的教化告诉他，渴求解渴，便是堕落。</p>
江夏缓步走到赭红巨石跟前，目光落在那些历经岁月的文字上。</p>
“你们分不清贪欲与本需。真正该戒除的，是无尽的奢欲，是贪慕锦衣玉食，是追逐声色享乐，是得陇望蜀永不满足。而饥则食，渴则饮，寒则衣，倦则息，这是生灵保全自身的本分，并非罪孽。”</p>
旷野的风将他的声音送向四方，落在每一名修士耳中。</p>
“刻意苛待肉身，压制生存本能，并非清心，只是自我折磨。把身体耗到油尽灯枯，纵然心中自以为无欲，可连承载道心的躯体都难以保全，再多的参悟也无从施展。寡欲，不是把人活成一块没有生机的顽石。”</p>
那名干渴的少年身子微微颤抖，干裂的嘴唇开合几下。</p>
“若是允许自身求取温饱，人心便会得寸进尺。从求一口水，渐渐变成渴求琼浆，从求一身蔽体之衣，渐渐贪恋绫罗绸缎，这般步步沉沦，该如何阻拦？”少年出声发问。</p>
“守的是心，不是禁绝肉身。”江夏望向少年，“知自身本分所需，取够用即可，不向外贪多。渴了饮水，只求止渴，不贪甘泉美酒；冷了穿衣，但求御寒，不慕锦绣华服。够用便止，不生分外之求。而非惧怕欲望滋长，索性连生存的基本需求也一并扼杀。”</p>
素默的神色终于出现波动。他执掌寡欲坪已有七十余年，见过不少弟子，一味苦修减欲，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，年纪轻轻便油竭而亡。从前他只道是弟子道心不坚，扛不住修行之苦。此刻方才看清，许多人的消亡，并非败于贪念，而是败于不分对错的自我苛待。</p>
“若是放宽对肉身的约束，人心极易放纵，这份风险又当如何抵御？”素默沉声问道。</p>
“约束向内，不向外求。”江夏说道，“约束的是膨胀的贪心，不是生命本能。不追求多余享受，但不排斥保全性命。可简则简，不可强求枯寂。寡欲，是少私，而非绝生。”</p>
坪地之中一片安静。片刻之后，那名年轻弟子不再强行压制本能，起身快步走向山涧，俯身捧起清冽泉水，缓缓饮下。干裂的口唇得到滋润，虚浮的气色稍稍回转，他心中没有滋生奢靡贪念，只觉心神清明安定。</p>
其余修士也纷纷醒悟过来。有人起身寻水，有人采食野果充饥，不再刻意摧残自己的躯体。他们没有去追逐奢华安逸，仅仅只是保全最基础的生存，内心并未生出所谓的恶欲。</p>
素默走到巨石之下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，抬手磨去石上旧有铭文。赭红色石屑簌簌坠落，崭新的字迹一笔一划镌刻而出：戒奢贪之欲，存生民之本；取足而止，不务枯寂。</p>
荒草在风里起伏，这片一味苦行的坪地，终于不再将摧残肉身当作修行的必修课。不少修士收拾行装，打算去往世间，以完好之身去行济世之事。</p>
素默转过身，对着江夏深深躬身一拜。</p>
“我等错将苦行当成大道，今日方知，修行修的是心，不是毁灭活生生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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