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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会开在财政部，不在总司令部。</p>
梁世安说，既然是谈钱，就该让众人看看钱平日躺在哪里。财政部旧楼潮气重，窗纸被雨打得发灰，账房里一排算盘、铁皮箱和封口账册摆得整整齐齐。各部来的人坐下后，先闻到的不是茶味，而是墨水、霉纸和铜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</p>
白先义进门时，梁世安已经把三张大表挂在墙上。</p>
第一张写收入。银山锡矿税、港口装卸费、建设债券专户利息、军需订单美元、纺织药厂上缴利润、护商局道路费，一项项列得很满。单看这张表，华洋像是突然富了起来。</p>
第二张写支出。机床厂设备尾款、卡车发动机进口、船坞钢板、夜校补贴、军校扩招、山地部队粮饷、民用药品储备、道路港口工程、债券第一期付息准备。数字一直写到纸边，还另贴了三张小条。</p>
第三张最短，标题却最刺眼：本季现金缺口。</p>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</p>
张部长先开口：“工业部的钱不能减。美国设备已经上船，法国技师合同也签了，若这时候断款，前面花的都成废铁。”</p>
军需署的人跟着道：“部队也不能减。缅北刚稳，梁山、南线、港口守备处处要粮。士兵若拿不到饷，账本再好也压不住枪。”</p>
卫生部老医生把药品留用表按在桌上：“疟疾药不能动，疫苗也不能拖。雨季不会等财政部结账。”</p>
黄启昌代表商会坐在末席，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：“诸位都说不能减，那就只能加税。可商会若再被抽一层，码头货价明天就涨。”</p>
梁世安没有急着辩。他把黑皮账本翻开，声音仍旧慢。</p>
“赤字不是因为没有收入，而是收入来得慢，支出跑得快。军需订单赚美元，可美元先压在香港洋行账上；港口费收的是本地券，买设备却要美元和法郎；银山矿砂能抵信用，可矿砂从腊戍到大南港要车、油、路和护卫。钱在账上绕一圈，花钱的日子已经到了。”</p>
他说完，账房把几只木牌摆到桌上，分别写着美元、法郎、港币、本地券、实物仓单。</p>
梁世安指着木牌道：“这不是一堆钱，是五种水。水池不通，账面再满，也有人渴死。”</p>
张部长皱眉：“所以财政部想停哪些项目？”</p>
“不是停。”梁世安抬头，“是排队。”</p>
他拿出一份削减草案。纯行政楼舍推迟，非急需车辆暂缓，军官宿舍只修屋顶不扩建，机关招待费砍半；但机床、卡车、药厂、罐头线、道路桥梁和夜校不减。另规定，凡要外汇的新项目，必须写明能否带来外汇、能否节省进口、能否形成税收，三条至少占一条。</p>
有人立刻不满。内务部的人说县署没有房子，干部还住祠堂；海军筹备处说大南号修好了，却没有雷达和备件；教育部说小学教师缺口越来越大，夜校也在抢教员。</p>
声音一层层压上来，像雨打瓦。</p>
白先义一直没说话，只把三张表看完，又把第73章留下的四栏账本翻出来。直接收益、隐性成本、能力收益、主权成本，如今每一栏都长出了新枝。</p>
“谁都缺钱，说明我们做的事太多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但不能因为缺钱，就把国家做成讨饭。”</p>
屋里静下来。</p>
白先义拿起铅笔，在梁世安草案旁写了四个字：分池管钱。</p>
“第一，吃饭的钱，军饷、民生药、救济粮、疫病防治，专池专用。谁也不许拿去买机器。”</p>
“第二，买机器的钱，外汇、债券设备款、订单设备基金，单独记账。不能用来补机关窟窿。”</p>
“第三，还债的钱，港口费、银山税和国营厂利润按比例先划。债券是信用，第一次付息若拖，后面再发就是废纸。”</p>
“第四，赌未来的钱，技校、夜校、检验室、图纸翻译、种子站。看着不出货，但一年后省下的是人命和外汇。”</p>
他说一句，梁世安便记一句。张部长听到“机器钱不能补机关窟窿”，脸色缓了些；卫生部听见“民生药专池”，也不再敲桌。</p>
真正的争议出在外汇。</p>
黄启昌提醒，商会接海外订单，常要先垫港币和美元。若政府把外汇统得太死，商人干脆去新加坡结算，不进华洋银行。</p>
梁世安回道：“若任各厂各商号自己藏外汇，政府买一台磨床都要到黑市求价。”</p>
两人谁也没错。</p>
白先义想了片刻，道：“外汇不一刀切。军需、药品、设备订单必须登记；民间贸易给额度，超额要报备。华洋银行挂牌公布汇价，不许财政部临时压价吃商人的钱，也不许商号囤美元哄抬。”</p>
黄启昌松了一口气：“汇价公开，商会能接受。”</p>
“接受还不够。”白先义看向他，“商会派人进一个临时小组，帮着看外汇、债券和港口收入。你们监督政府，也让政府知道商人手里的水流向哪里。”</p>
会议到下午才定名。</p>
华洋财政金融小组。</p>
组长由梁世安兼任，成员有财政部、华洋银行、工业部、商会和军需署各一人，卫生部列席。职责写得很短：每周报现金流，每月报外汇表，审查新建项目资金来源，统筹债券付息、资源仓单、港口收入和军需订单结算。任何部会不得私自拿矿税、港口费或外汇收入作抵押；任何外国公司不得以债券或订单名义进入工厂查账。</p>
张部长看完，低声道：“这小组权力不小。”</p>
梁世安合上笔帽：“窟窿也不小。”</p>
傍晚散会前，账房又送来一叠地方报表。梁世安翻了几页，眉头比看赤字时还紧。</p>
同一个县，救济粮册上有一万三千口人，税册上只有七千八百；军属名册和户籍册对不上，田亩册还沿用法国人旧丈量。有人已经死了，仍在领粮；有人新迁来半年，既没地，也不在税册里。</p>
梁世安把报表推到白先义面前。</p>
“少帅，钱不好算，根子不只在钱。我们连有多少人、多少田、多少军属、多少病号，都没一本准账。”</p>
白先义站在窗边，看雨水从屋檐落成线。工业、军队、药厂、债券、港口，每一样都在往前跑，可脚下的土地和人丁却还混在旧册、族谱和临时名单里。</p>
他把那叠报表压在财政赤字报告上。</p>
“那就从人开始查。”他说，“财政部、内务部、农业部、军属署一起办。先把华洋第一本人口、田亩、军属总册做出来。”</p>
梁世安点头时，外头雨停了。账房里却没有人觉得轻松。</p>
赤字只是露在纸面上的洞。洞底下，是整个国家还没数清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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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的会开在财政部，不在总司令部。</p>
梁世安说，既然是谈钱，就该让众人看看钱平日躺在哪里。财政部旧楼潮气重，窗纸被雨打得发灰，账房里一排算盘、铁皮箱和封口账册摆得整整齐齐。各部来的人坐下后，先闻到的不是茶味，而是墨水、霉纸和铜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</p>
白先义进门时，梁世安已经把三张大表挂在墙上。</p>
第一张写收入。银山锡矿税、港口装卸费、建设债券专户利息、军需订单美元、纺织药厂上缴利润、护商局道路费，一项项列得很满。单看这张表，华洋像是突然富了起来。</p>
第二张写支出。机床厂设备尾款、卡车发动机进口、船坞钢板、夜校补贴、军校扩招、山地部队粮饷、民用药品储备、道路港口工程、债券第一期付息准备。数字一直写到纸边，还另贴了三张小条。</p>
第三张最短，标题却最刺眼：本季现金缺口。</p>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</p>
张部长先开口：“工业部的钱不能减。美国设备已经上船，法国技师合同也签了，若这时候断款，前面花的都成废铁。”</p>
军需署的人跟着道：“部队也不能减。缅北刚稳，梁山、南线、港口守备处处要粮。士兵若拿不到饷，账本再好也压不住枪。”</p>
卫生部老医生把药品留用表按在桌上：“疟疾药不能动，疫苗也不能拖。雨季不会等财政部结账。”</p>
黄启昌代表商会坐在末席，听到这里忍不住苦笑：“诸位都说不能减，那就只能加税。可商会若再被抽一层，码头货价明天就涨。”</p>
梁世安没有急着辩。他把黑皮账本翻开，声音仍旧慢。</p>
“赤字不是因为没有收入，而是收入来得慢，支出跑得快。军需订单赚美元，可美元先压在香港洋行账上；港口费收的是本地券，买设备却要美元和法郎；银山矿砂能抵信用，可矿砂从腊戍到大南港要车、油、路和护卫。钱在账上绕一圈，花钱的日子已经到了。”</p>
他说完，账房把几只木牌摆到桌上，分别写着美元、法郎、港币、本地券、实物仓单。</p>
梁世安指着木牌道：“这不是一堆钱，是五种水。水池不通，账面再满，也有人渴死。”</p>
张部长皱眉：“所以财政部想停哪些项目？”</p>
“不是停。”梁世安抬头，“是排队。”</p>
他拿出一份削减草案。纯行政楼舍推迟，非急需车辆暂缓，军官宿舍只修屋顶不扩建，机关招待费砍半；但机床、卡车、药厂、罐头线、道路桥梁和夜校不减。另规定，凡要外汇的新项目，必须写明能否带来外汇、能否节省进口、能否形成税收，三条至少占一条。</p>
有人立刻不满。内务部的人说县署没有房子，干部还住祠堂；海军筹备处说大南号修好了，却没有雷达和备件；教育部说小学教师缺口越来越大，夜校也在抢教员。</p>
声音一层层压上来，像雨打瓦。</p>
白先义一直没说话，只把三张表看完，又把第73章留下的四栏账本翻出来。直接收益、隐性成本、能力收益、主权成本，如今每一栏都长出了新枝。</p>
“谁都缺钱，说明我们做的事太多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但不能因为缺钱，就把国家做成讨饭。”</p>
屋里静下来。</p>
白先义拿起铅笔，在梁世安草案旁写了四个字：分池管钱。</p>
“第一，吃饭的钱，军饷、民生药、救济粮、疫病防治，专池专用。谁也不许拿去买机器。”</p>
“第二，买机器的钱，外汇、债券设备款、订单设备基金，单独记账。不能用来补机关窟窿。”</p>
“第三，还债的钱，港口费、银山税和国营厂利润按比例先划。债券是信用，第一次付息若拖，后面再发就是废纸。”</p>
“第四，赌未来的钱，技校、夜校、检验室、图纸翻译、种子站。看着不出货，但一年后省下的是人命和外汇。”</p>
他说一句，梁世安便记一句。张部长听到“机器钱不能补机关窟窿”，脸色缓了些；卫生部听见“民生药专池”，也不再敲桌。</p>
真正的争议出在外汇。</p>
黄启昌提醒，商会接海外订单，常要先垫港币和美元。若政府把外汇统得太死，商人干脆去新加坡结算，不进华洋银行。</p>
梁世安回道：“若任各厂各商号自己藏外汇，政府买一台磨床都要到黑市求价。”</p>
两人谁也没错。</p>
白先义想了片刻，道：“外汇不一刀切。军需、药品、设备订单必须登记；民间贸易给额度，超额要报备。华洋银行挂牌公布汇价，不许财政部临时压价吃商人的钱，也不许商号囤美元哄抬。”</p>
黄启昌松了一口气：“汇价公开，商会能接受。”</p>
“接受还不够。”白先义看向他，“商会派人进一个临时小组，帮着看外汇、债券和港口收入。你们监督政府，也让政府知道商人手里的水流向哪里。”</p>
会议到下午才定名。</p>
华洋财政金融小组。</p>
组长由梁世安兼任，成员有财政部、华洋银行、工业部、商会和军需署各一人，卫生部列席。职责写得很短：每周报现金流，每月报外汇表，审查新建项目资金来源，统筹债券付息、资源仓单、港口收入和军需订单结算。任何部会不得私自拿矿税、港口费或外汇收入作抵押；任何外国公司不得以债券或订单名义进入工厂查账。</p>
张部长看完，低声道：“这小组权力不小。”</p>
梁世安合上笔帽：“窟窿也不小。”</p>
傍晚散会前，账房又送来一叠地方报表。梁世安翻了几页，眉头比看赤字时还紧。</p>
同一个县，救济粮册上有一万三千口人，税册上只有七千八百；军属名册和户籍册对不上，田亩册还沿用法国人旧丈量。有人已经死了，仍在领粮；有人新迁来半年，既没地，也不在税册里。</p>
梁世安把报表推到白先义面前。</p>
“少帅，钱不好算，根子不只在钱。我们连有多少人、多少田、多少军属、多少病号，都没一本准账。”</p>
白先义站在窗边，看雨水从屋檐落成线。工业、军队、药厂、债券、港口，每一样都在往前跑，可脚下的土地和人丁却还混在旧册、族谱和临时名单里。</p>
他把那叠报表压在财政赤字报告上。</p>
“那就从人开始查。”他说，“财政部、内务部、农业部、军属署一起办。先把华洋第一本人口、田亩、军属总册做出来。”</p>
梁世安点头时，外头雨停了。账房里却没有人觉得轻松。</p>
赤字只是露在纸面上的洞。洞底下，是整个国家还没数清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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