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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口复查令发下去的第三天，内务部印坏了第一批表。</p>
旧表只有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职业四栏，梁世安看完，直接把样张退回去。他让人把第50章山地户籍的格式找出来，又添上田亩、军属、迁入年月、失踪、死亡、领粮、纳税、疫苗、出工记录。印刷所老板看着新表，脸都皱了。</p>
“梁部长，这哪是户口表，像半本家史。”</p>
梁世安只回一句：“国家穷，不能同一个人问十遍。”</p>
第一批复查队由财政部、内务部、农业部和军属署混编。每队两名书记员，一名丈量员，一名军属干事，另配两名乡镇警备员护送。白先义特别加了一条：不得夜里入户，不得先抓人后登记，不得以漏报为由没收粮食。复查不是清剿，谁把表册办成恐吓，先撤谁。</p>
命令贴到河内东郊的归化村时，村口围了许多人。</p>
归化村是新村。住着广西移民、广东船工家属、几户本地佃农，还有从缅北转来的伤兵亲眷。房子多是竹木新盖，屋檐低，雨水一落，黄泥路便踩得发亮。村口那棵榕树下摆了两张桌子，桌前一面木牌写着：人口、田亩、军属复查处。</p>
第一户来的是个寡妇。</p>
她抱着一个男孩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军属证明。丈夫在梁山前线阵亡，旧册上却仍写“失踪”。军属署干事查了半天，发现她在救济粮册上是三口，在军属册上是两口，田亩册上没有她的名字。</p>
“我男人死了，地也没分到。”她声音很低，“说要等证明。证明来了，又说册子没改。”</p>
书记员把“失踪”划掉，改成“阵亡”，又在田亩栏边写下待分二字。寡妇看见那两个字，眼圈一下红了。</p>
“写了就能分？”</p>
军属干事没有敢许大话：“写了，才有人查为什么没分。”</p>
第二户就吵起来。</p>
一个本地老佃农报了五口人，只报半亩菜地。丈量员拿着法国人旧地籍图比对，发现他家屋后还有三亩水田。老佃农立刻摆手，说那是地主家的，他只替人种。村干部却说地主早跑了，地该重新登记。</p>
老佃农急得脸发白：“写成我的，明年税也算我的？水牛不是我的，种子不是我的，堤坏了也没人修。”</p>
复查队停了笔。</p>
这种地最麻烦。旧主逃了，佃户在种，村里想拿来分，财政部想要税，农业部想知道粮产。若只写“归佃户”，税压下去，人会跑；若仍写旧主，粮仓永远算不准。</p>
丈量员最后按新规写成“暂耕田”：耕种人、原业主、实际收成、需牛具、需种子各列一栏。秋收后再定税，不准现在追旧欠。</p>
老佃农按手印时，手还在抖。</p>
“你们真不先收税？”</p>
警备员把印泥推过去：“今日查数，不收钱。”</p>
这句话在村口传开后，排队的人才多起来。</p>
可人一多，旧账也跟着冒出来。有人把死去的老父仍写在领粮册上，说是怕少一口粮；有人把两个侄子报成儿子，想多分地；还有一名退伍兵的妻子拿着两份军属证，一份写在河内，一份写在顺化，问起来才知道，丈夫伤残后转了安置地，两边都没销册。</p>
周德海从缅北赶到时，正碰见书记员被骂得抬不起头。</p>
他没有先训人，只让人取来三只木箱。第一只放“人册”，第二只放“地册”，第三只放“军属与救济册”。凡是三册对不上的，不当场定罪，先用红纸夹住，挂在木牌下等复核。</p>
一个年轻书记员小声问：“周先生，红纸夹这么多，上面会不会说我们办得差？”</p>
周德海看了他一眼：“红纸夹少，才说明你们只会抄旧册。”</p>
白先义下午到归化村。</p>
他没有惊动太多人，只站在榕树后看了一会儿。桌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在替母亲报名字。她母亲是本地人，不会写汉字，只会说半生不熟的官话。女孩把弟弟、妹妹和外婆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，念到外婆年龄时卡住了。</p>
“不知道。”女孩说。</p>
书记员问：“大概多大？”</p>
外婆坐在一旁，笑着露出缺牙：“法国人来修路那年，我已经会插秧。”</p>
旁边几个老人七嘴八舌，最后按年景推到六十三。书记员写下后，又在备注栏添了“估”。女孩盯着那个字，问是不是以后能改。</p>
“能。”书记员说，“查到更准的，就改。”</p>
白先义听见这句话，才走过去。</p>
村民们立刻站起，有人想跪，被警备员拦住。白先义拿起一张红纸夹，看见上面写着：户主已亡，仍领粮三月；原因，儿媳怕断粮，未报。</p>
内务部随员低声道：“这类要不要罚？”</p>
白先义看着那户人家。屋里两个孩子瘦得胳膊像竹枝。</p>
“先补册，再查粮。若是贪，就罚；若是怕饿，就问粮仓为什么让她怕。”</p>
复查到傍晚，归化村共登记三百七十二户，一千八百九十六人。比旧册多四百一十九人，比救济粮册少二百三十七人。田亩多出一百六十亩暂耕地，军属多出十一户，重复领粮二十六户，漏登儿童七十三人。</p>
数字送回河内时，梁世安盯了很久。</p>
一村如此，全国会有多少洞？</p>
第二天，人口复查队铺向各县、移民村、矿区、港口工棚和军属安置点。每张表下方都印着一句话：先有准人册，才有准田册、准粮册、准税册、准兵册。</p>
有些地方路远，书记员把表册装进油布袋，夜里借庙廊烘干。山路上的墨迹被雨洇开，第二天还要照着口供重抄。周德海给各队补了一条规矩：凡重抄一页，原页不得丢，要用麻绳和新页拴在一起。错也要留痕，免得以后谁都说不清。</p>
白先义把归化村的汇总表压在地图上，手指停在“重复领粮”一栏。</p>
“人要查，粮也要查。”他说。</p>
农业部的人脸色变了。</p>
因为归化村报来的最后一项不是人口，而是粮仓。账上该有新米一千二百石，实存八百七十六石，另有两仓受潮发霉。管仓人解释说雨大、屋漏、老鼠多，可复查队在仓门木栓上看见了新撬痕。</p>
梁世安轻轻合上册子。</p>
人口复查刚开始，粮仓已经先露出窟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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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口复查令发下去的第三天，内务部印坏了第一批表。</p>
旧表只有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职业四栏，梁世安看完，直接把样张退回去。他让人把第50章山地户籍的格式找出来，又添上田亩、军属、迁入年月、失踪、死亡、领粮、纳税、疫苗、出工记录。印刷所老板看着新表，脸都皱了。</p>
“梁部长，这哪是户口表，像半本家史。”</p>
梁世安只回一句：“国家穷，不能同一个人问十遍。”</p>
第一批复查队由财政部、内务部、农业部和军属署混编。每队两名书记员，一名丈量员，一名军属干事，另配两名乡镇警备员护送。白先义特别加了一条：不得夜里入户，不得先抓人后登记，不得以漏报为由没收粮食。复查不是清剿，谁把表册办成恐吓，先撤谁。</p>
命令贴到河内东郊的归化村时，村口围了许多人。</p>
归化村是新村。住着广西移民、广东船工家属、几户本地佃农，还有从缅北转来的伤兵亲眷。房子多是竹木新盖，屋檐低，雨水一落，黄泥路便踩得发亮。村口那棵榕树下摆了两张桌子，桌前一面木牌写着：人口、田亩、军属复查处。</p>
第一户来的是个寡妇。</p>
她抱着一个男孩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军属证明。丈夫在梁山前线阵亡，旧册上却仍写“失踪”。军属署干事查了半天，发现她在救济粮册上是三口，在军属册上是两口，田亩册上没有她的名字。</p>
“我男人死了，地也没分到。”她声音很低，“说要等证明。证明来了，又说册子没改。”</p>
书记员把“失踪”划掉，改成“阵亡”，又在田亩栏边写下待分二字。寡妇看见那两个字，眼圈一下红了。</p>
“写了就能分？”</p>
军属干事没有敢许大话：“写了，才有人查为什么没分。”</p>
第二户就吵起来。</p>
一个本地老佃农报了五口人，只报半亩菜地。丈量员拿着法国人旧地籍图比对，发现他家屋后还有三亩水田。老佃农立刻摆手，说那是地主家的，他只替人种。村干部却说地主早跑了，地该重新登记。</p>
老佃农急得脸发白：“写成我的，明年税也算我的？水牛不是我的，种子不是我的，堤坏了也没人修。”</p>
复查队停了笔。</p>
这种地最麻烦。旧主逃了，佃户在种，村里想拿来分，财政部想要税，农业部想知道粮产。若只写“归佃户”，税压下去，人会跑；若仍写旧主，粮仓永远算不准。</p>
丈量员最后按新规写成“暂耕田”：耕种人、原业主、实际收成、需牛具、需种子各列一栏。秋收后再定税，不准现在追旧欠。</p>
老佃农按手印时，手还在抖。</p>
“你们真不先收税？”</p>
警备员把印泥推过去：“今日查数，不收钱。”</p>
这句话在村口传开后，排队的人才多起来。</p>
可人一多，旧账也跟着冒出来。有人把死去的老父仍写在领粮册上，说是怕少一口粮；有人把两个侄子报成儿子，想多分地；还有一名退伍兵的妻子拿着两份军属证，一份写在河内，一份写在顺化，问起来才知道，丈夫伤残后转了安置地，两边都没销册。</p>
周德海从缅北赶到时，正碰见书记员被骂得抬不起头。</p>
他没有先训人，只让人取来三只木箱。第一只放“人册”，第二只放“地册”，第三只放“军属与救济册”。凡是三册对不上的，不当场定罪，先用红纸夹住，挂在木牌下等复核。</p>
一个年轻书记员小声问：“周先生，红纸夹这么多，上面会不会说我们办得差？”</p>
周德海看了他一眼：“红纸夹少，才说明你们只会抄旧册。”</p>
白先义下午到归化村。</p>
他没有惊动太多人，只站在榕树后看了一会儿。桌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在替母亲报名字。她母亲是本地人，不会写汉字，只会说半生不熟的官话。女孩把弟弟、妹妹和外婆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，念到外婆年龄时卡住了。</p>
“不知道。”女孩说。</p>
书记员问：“大概多大？”</p>
外婆坐在一旁，笑着露出缺牙：“法国人来修路那年，我已经会插秧。”</p>
旁边几个老人七嘴八舌，最后按年景推到六十三。书记员写下后，又在备注栏添了“估”。女孩盯着那个字，问是不是以后能改。</p>
“能。”书记员说，“查到更准的，就改。”</p>
白先义听见这句话，才走过去。</p>
村民们立刻站起，有人想跪，被警备员拦住。白先义拿起一张红纸夹，看见上面写着：户主已亡，仍领粮三月；原因，儿媳怕断粮，未报。</p>
内务部随员低声道：“这类要不要罚？”</p>
白先义看着那户人家。屋里两个孩子瘦得胳膊像竹枝。</p>
“先补册，再查粮。若是贪，就罚；若是怕饿，就问粮仓为什么让她怕。”</p>
复查到傍晚，归化村共登记三百七十二户，一千八百九十六人。比旧册多四百一十九人，比救济粮册少二百三十七人。田亩多出一百六十亩暂耕地，军属多出十一户，重复领粮二十六户，漏登儿童七十三人。</p>
数字送回河内时，梁世安盯了很久。</p>
一村如此，全国会有多少洞？</p>
第二天，人口复查队铺向各县、移民村、矿区、港口工棚和军属安置点。每张表下方都印着一句话：先有准人册，才有准田册、准粮册、准税册、准兵册。</p>
有些地方路远，书记员把表册装进油布袋，夜里借庙廊烘干。山路上的墨迹被雨洇开，第二天还要照着口供重抄。周德海给各队补了一条规矩：凡重抄一页，原页不得丢，要用麻绳和新页拴在一起。错也要留痕，免得以后谁都说不清。</p>
白先义把归化村的汇总表压在地图上，手指停在“重复领粮”一栏。</p>
“人要查，粮也要查。”他说。</p>
农业部的人脸色变了。</p>
因为归化村报来的最后一项不是人口，而是粮仓。账上该有新米一千二百石，实存八百七十六石，另有两仓受潮发霉。管仓人解释说雨大、屋漏、老鼠多，可复查队在仓门木栓上看见了新撬痕。</p>
梁世安轻轻合上册子。</p>
人口复查刚开始，粮仓已经先露出窟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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