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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联送来的名单，不像名单，更像一摞碎世界。</p>
封皮是灰色的，没有题字，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枚小章。许文德亲自抱进总统府书房，身后跟着两名书记员，各提一只木匣。木匣里不是金银，也不是枪，是照片、履历、厂牌拓印、船票存根、旧报剪、战后审查记录和几封翻译了一半的德文信。</p>
白先义没有翻开，只问：“这一次，三联用什么名义做？”</p>
“三联外线筹备处。”许文德答，“暂分三路：日本线、欧洲线、香港线。日本线查机床、制罐、橡胶和船厂技师；欧洲线查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流散工程人员；香港线查中间商、船运、文件和转口身份。”</p>
张部长坐在旁边，手里握着铅笔。梁世安也来了，面前摆着空账。保护伞的罗景南坐在窗下，桌上只有一只薄本，封面写着“人员审查”。</p>
许文德先打开日本袋。</p>
第一张照片是横滨旧修船厂，屋顶塌了一角，地上摆着三台卧式车床。照片背面写着：松田清，四十七岁，原松田精工机修班长，懂英制量具，战时曾为海军工厂维修外协件，未列甲级战犯审查，现靠修自行车和小船机糊口。第二张是大阪仓库门口的合影，佐伯源太站在阴影里，原制罐厂技师，熟封口机和马口铁成形，家中缺药。第三张是横须贺退役钳工三人，名字后面都打了问号。</p>
张部长看得很细：“问号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许文德说：“三人都在海军工厂干过，技术有用，但战时岗位不清。三联不能凭一张工资单判断干净。”</p>
罗景南抬笔，在薄本上写下：暂缓接触，先查岗位。</p>
白先义点头：“对。华洋缺人，但不缺麻烦。机床师傅可以请，战犯不能请；会修机器的人要，会把祸水带进门的人不要。”</p>
日本袋后面还有一份小表，列着可接触方式：香港商社雇佣、菲律宾维修厂短聘、华洋订单技术服务、家眷药品援助。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风险。若用香港商社名义，价格高，身份绕；若用菲律宾维修厂名义，转运方便，但容易被美国顾问看见；若直接以华洋名义聘请，干净，却可能引来占领当局盘问。</p>
梁世安看完，低声道：“每条路都要钱。”</p>
“也都要账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人到大南港之前，先把合同、家眷、工资、保密、离境和教学任务写清。”</p>
第二只木匣打开时，屋里气味都变了。里面夹着几份德文材料，纸边泛黄，墨迹有些晕。许文德把最上面一份推出来：“德国线还不稳。我们只收到几条线索。第一个，汉斯·克莱因，原燃料泵工程师，战后在法国占领区做过临时翻译，手里可能有液体泵和精密加工资料。第二个，奥托·魏斯，化工厂工程师，懂合成橡胶和防霉涂料，曾被英方短期审查，后释放。第三个，名字未核实，只知道在意大利北部替人修机床，可能懂火箭件加工。”</p>
张部长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按住：“资料完整吗？”</p>
“未必。”许文德说，“有些人手里只有半箱图纸，有些人夸大履历，有些人只是想换一张船票。欧洲现在饿、乱、怕审查，真假混在一起。”</p>
白先义拿起那张德文信。信里有几行公式，旁边画着泵叶轮草图。他看了片刻，放回去：“图纸不急着信，人也不急着神化。三联记住，火箭、化工、精密加工，这些东西不是买一箱纸就能成。能带走人，带走家属，带走他的工具箱和实验习惯，才有用。”</p>
罗景南问：“若此人曾替纳粹军工做过事？”</p>
“查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有血债的不要，牵涉太深的不要。我们可以利用战后流散人才，但不能把华洋变成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</p>
许文德把“有血债者不接”写进记录。</p>
法国和意大利的名单更零碎。里昂一名失业机械绘图员，能画小型锅炉图；马赛码头有两名修船钳工，愿意去海外；都灵一位老技师，懂小型齿轮加工，却只肯短聘；巴黎有个华人留学生圈子，知道几名失业助教和实验室助手。名字后面多半不是履历，而是备注：缺工作、缺粮票、怕警察、想带妻儿、不懂英语、可学中文。</p>
梁世安看着“可学中文”三个字，笑了一下：“这也算条件？”</p>
“算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不能教华洋学生的人，只是工厂里的临时手。会教，才是种子。”</p>
香港袋最薄，却最危险。里面没有工程师照片，多是商号名片、船运报价、假护照传闻、二手设备行老板、英商行旧买办和几家愿意做中间的律师楼。许文德说，香港能把人和设备转出来，也能把水搅浑。那里有华商，有英国眼睛，也有湾湾旧线和日本商社的影子。</p>
罗景南翻到一张名片，指尖停住：“这个人和马来亚英商行有往来。”</p>
许文德点头：“所以香港线不能只交给商人。三联要设站，保护伞要放审查员，华洋银行只认实物、合同和到港验收，不认口头担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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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义让秘书把三条线画在地图上。日本线从大南港经香港、马尼拉、横滨、大阪；欧洲线从香港或新加坡转马赛、热那亚、汉堡、巴黎；香港线则像一个结，牵着设备、船票、身份文件和资金。</p>
“三联以后不要只报名字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每个人后面要有五栏：能不能来，能不能教，带什么技术，有无血债，会不会引火。”</p>
许文德把这五栏重复了一遍。</p>
张部长补了一句：“再加一栏，进哪个地方。能进工厂的进工厂，能进技校的进技校，能进实验室的进实验室。只会说大话的，不进名单。”</p>
梁世安也补：“钱从特需工业再投资账里出，但每一笔要对应人、设备、教材或图纸。若只是中间费，先压三成，到了大南港再结。”</p>
许文德没有争。他知道这比过去江湖式找人难得多。以前情报只要把消息递到桌上，如今消息还要变成机床旁的人、夜校老师、实验室公式和银行账上的凭证。</p>
白先义最后把三份袋子合上：“三联外线正式成立。日本线先跑横滨和大阪，欧洲线先核德国化工和机械人员，香港线先查中间人和船运。动作要快，手要干净。华洋不是去世界废墟里抢破烂，是去找能替我们把学校、工厂和实验室撑起来的人。”</p>
许文德站起来，敬了一个很轻的礼。</p>
走出总统府时，天已经黑了。特需局那边的窗还亮着，八栏黑板前有人换夹子。许文德抱着那摞名单，忽然觉得它们比枪还沉。</p>
名单上的人此刻散在横滨旧厂、马赛码头、德国小镇和香港茶楼里，有的人穷，有的人怕，有的人满口谎话，有的人手里攥着真正的本事。三联要做的，是从这些碎片里挑出能点亮华洋机器的人。</p>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封密电发往香港。</p>
电文只有两行：三联外线启用。先查横滨旧机械厂，重点不是机器，是会修机器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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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联送来的名单，不像名单，更像一摞碎世界。</p>
封皮是灰色的，没有题字，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枚小章。许文德亲自抱进总统府书房，身后跟着两名书记员，各提一只木匣。木匣里不是金银，也不是枪，是照片、履历、厂牌拓印、船票存根、旧报剪、战后审查记录和几封翻译了一半的德文信。</p>
白先义没有翻开，只问：“这一次，三联用什么名义做？”</p>
“三联外线筹备处。”许文德答，“暂分三路：日本线、欧洲线、香港线。日本线查机床、制罐、橡胶和船厂技师；欧洲线查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流散工程人员；香港线查中间商、船运、文件和转口身份。”</p>
张部长坐在旁边，手里握着铅笔。梁世安也来了，面前摆着空账。保护伞的罗景南坐在窗下，桌上只有一只薄本，封面写着“人员审查”。</p>
许文德先打开日本袋。</p>
第一张照片是横滨旧修船厂，屋顶塌了一角，地上摆着三台卧式车床。照片背面写着：松田清，四十七岁，原松田精工机修班长，懂英制量具，战时曾为海军工厂维修外协件，未列甲级战犯审查，现靠修自行车和小船机糊口。第二张是大阪仓库门口的合影，佐伯源太站在阴影里，原制罐厂技师，熟封口机和马口铁成形，家中缺药。第三张是横须贺退役钳工三人，名字后面都打了问号。</p>
张部长看得很细：“问号是什么意思？”</p>
许文德说：“三人都在海军工厂干过，技术有用，但战时岗位不清。三联不能凭一张工资单判断干净。”</p>
罗景南抬笔，在薄本上写下：暂缓接触，先查岗位。</p>
白先义点头：“对。华洋缺人，但不缺麻烦。机床师傅可以请，战犯不能请；会修机器的人要，会把祸水带进门的人不要。”</p>
日本袋后面还有一份小表，列着可接触方式：香港商社雇佣、菲律宾维修厂短聘、华洋订单技术服务、家眷药品援助。每一项后面都写着风险。若用香港商社名义，价格高，身份绕；若用菲律宾维修厂名义，转运方便，但容易被美国顾问看见；若直接以华洋名义聘请，干净，却可能引来占领当局盘问。</p>
梁世安看完，低声道：“每条路都要钱。”</p>
“也都要账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人到大南港之前，先把合同、家眷、工资、保密、离境和教学任务写清。”</p>
第二只木匣打开时，屋里气味都变了。里面夹着几份德文材料，纸边泛黄，墨迹有些晕。许文德把最上面一份推出来：“德国线还不稳。我们只收到几条线索。第一个，汉斯·克莱因，原燃料泵工程师，战后在法国占领区做过临时翻译，手里可能有液体泵和精密加工资料。第二个，奥托·魏斯，化工厂工程师，懂合成橡胶和防霉涂料，曾被英方短期审查，后释放。第三个，名字未核实，只知道在意大利北部替人修机床，可能懂火箭件加工。”</p>
张部长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按住：“资料完整吗？”</p>
“未必。”许文德说，“有些人手里只有半箱图纸，有些人夸大履历，有些人只是想换一张船票。欧洲现在饿、乱、怕审查，真假混在一起。”</p>
白先义拿起那张德文信。信里有几行公式，旁边画着泵叶轮草图。他看了片刻，放回去：“图纸不急着信，人也不急着神化。三联记住，火箭、化工、精密加工，这些东西不是买一箱纸就能成。能带走人，带走家属，带走他的工具箱和实验习惯，才有用。”</p>
罗景南问：“若此人曾替纳粹军工做过事？”</p>
“查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有血债的不要，牵涉太深的不要。我们可以利用战后流散人才，但不能把华洋变成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</p>
许文德把“有血债者不接”写进记录。</p>
法国和意大利的名单更零碎。里昂一名失业机械绘图员，能画小型锅炉图；马赛码头有两名修船钳工，愿意去海外；都灵一位老技师，懂小型齿轮加工，却只肯短聘；巴黎有个华人留学生圈子，知道几名失业助教和实验室助手。名字后面多半不是履历，而是备注：缺工作、缺粮票、怕警察、想带妻儿、不懂英语、可学中文。</p>
梁世安看着“可学中文”三个字，笑了一下：“这也算条件？”</p>
“算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不能教华洋学生的人，只是工厂里的临时手。会教，才是种子。”</p>
香港袋最薄，却最危险。里面没有工程师照片，多是商号名片、船运报价、假护照传闻、二手设备行老板、英商行旧买办和几家愿意做中间的律师楼。许文德说，香港能把人和设备转出来，也能把水搅浑。那里有华商，有英国眼睛，也有湾湾旧线和日本商社的影子。</p>
罗景南翻到一张名片，指尖停住：“这个人和马来亚英商行有往来。”</p>
许文德点头：“所以香港线不能只交给商人。三联要设站，保护伞要放审查员，华洋银行只认实物、合同和到港验收，不认口头担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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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义让秘书把三条线画在地图上。日本线从大南港经香港、马尼拉、横滨、大阪；欧洲线从香港或新加坡转马赛、热那亚、汉堡、巴黎；香港线则像一个结，牵着设备、船票、身份文件和资金。</p>
“三联以后不要只报名字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每个人后面要有五栏：能不能来，能不能教，带什么技术，有无血债，会不会引火。”</p>
许文德把这五栏重复了一遍。</p>
张部长补了一句：“再加一栏，进哪个地方。能进工厂的进工厂，能进技校的进技校，能进实验室的进实验室。只会说大话的，不进名单。”</p>
梁世安也补：“钱从特需工业再投资账里出，但每一笔要对应人、设备、教材或图纸。若只是中间费，先压三成，到了大南港再结。”</p>
许文德没有争。他知道这比过去江湖式找人难得多。以前情报只要把消息递到桌上，如今消息还要变成机床旁的人、夜校老师、实验室公式和银行账上的凭证。</p>
白先义最后把三份袋子合上：“三联外线正式成立。日本线先跑横滨和大阪，欧洲线先核德国化工和机械人员，香港线先查中间人和船运。动作要快，手要干净。华洋不是去世界废墟里抢破烂，是去找能替我们把学校、工厂和实验室撑起来的人。”</p>
许文德站起来，敬了一个很轻的礼。</p>
走出总统府时，天已经黑了。特需局那边的窗还亮着，八栏黑板前有人换夹子。许文德抱着那摞名单，忽然觉得它们比枪还沉。</p>
名单上的人此刻散在横滨旧厂、马赛码头、德国小镇和香港茶楼里，有的人穷，有的人怕，有的人满口谎话，有的人手里攥着真正的本事。三联要做的，是从这些碎片里挑出能点亮华洋机器的人。</p>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封密电发往香港。</p>
电文只有两行：三联外线启用。先查横滨旧机械厂，重点不是机器，是会修机器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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