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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滨旧机械厂的屋顶，漏着雨。</p>
三联日本线的人到时，雨水正顺着破洞滴在一台卧式车床的导轨上。厂房里没有开灯，灰光从碎玻璃窗斜进来，照见地上一排油污脚印。墙上还挂着旧厂牌，字已经剥落一半，旁边贴着占领军接收时留下的英文封条，封条边角被人撕开，又用浆糊粘回去。</p>
带路的是香港商社的人，名叫陈启明。此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，日语说得滑，见人先笑。他压低声音说：“这厂主急着脱手，机器不算好，可胜在便宜。你们若要，我能把车床、冲床、钻床和两柜图纸一起包走。”</p>
三联的人没有接话。</p>
这次来横滨的，是林仲青。他原本跑码头线，眼睛毒，知道货从哪里出，也知道话从哪里漏。他身边跟着一名验货师，姓邵，曾在大南港修过船机，手里提着卡尺、油布、手电和一只小锤。</p>
邵师傅先不看价格，只蹲下摸导轨。手指一抹，黑油下面有细细的锈痕。他又转动手轮，转到一半，声音忽然发涩。厂主站在旁边，脸色有些难看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陈启明翻译得很快：“他说机器只是久未上油，擦一擦就能用。”</p>
邵师傅敲了敲主轴箱：“让他说慢点。久未上油和主轴磨损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厂房尽头，有三个日本人一直站着没动。</p>
年纪最大的那位穿旧工作服，袖口补了两块布，脸很瘦，眼神却不乱。林仲青认出他，就是名单上的松田清。旁边一个矮个子，手指细长，应当是制罐技师佐伯源太。第三个年轻些，背着帆布包，见他们看过去，先把包往身后挪了一下。</p>
林仲青没有急着找机器，转身走向他们。</p>
松田清先开口，日语硬邦邦。陈启明笑着翻译：“他说机器归厂主卖，他只是被叫来看场，不谈雇佣。”</p>
林仲青点头：“那就先不谈雇佣。请他告诉我，这几台机器哪台还能教徒弟，哪台只能当废铁。”</p>
陈启明一愣，像没想到这句话。松田清也抬了抬眼。</p>
他走到第一台车床旁，手掌放在导轨上，沉默片刻，才慢慢说话。陈启明翻译：“这台还能修，床身没歪，齿轮要换。第二台不行，主轴箱坏过，拆来做备件。那台小钻床可用，但电机不是原配。”</p>
邵师傅在纸上记下，和自己刚才看的相差不多。</p>
林仲青又问：“图纸呢？”</p>
厂主立刻插话，指着角落两只木柜，说图纸都在里面，连同机器一起卖。佐伯源太忽然冷笑一声。陈启明的笑有些僵：“他说图纸很多。”</p>
“他原话。”林仲青说。</p>
陈启明只好翻译：“佐伯说，那些是旧采购单和保养单，不是加工图。真正的封口机图纸早被厂主儿子拿走，可能卖给大阪商社。”</p>
厂主脸色涨红，冲佐伯喊起来。佐伯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</p>
林仲青没有劝架，只把这件事记下。他此行本就不是买一屋子旧铁，而是看这几个人值不值得开第二道门。</p>
午后，几人移到厂房旁边的小办公室。桌上摆着冷茶，杯沿有缺口。雨声敲在铁皮屋檐上，像有人不停敲算盘。</p>
林仲青把三张纸推过去。</p>
第一张是短聘合同草案，三年期，地点大南港，职位为机修顾问或制罐设备顾问，工资以美元和华洋币分付。第二张是家眷安置条款，住房、米粮、儿童入学、病人药品和回信渠道都列得清楚。第三张是教学任务：每周至少三次技校课，带徒弟不少于四人，所有修理方法须登记成册。</p>
松田清看完第一张，脸上没有变化；看到第二张，手指停在“药品”二字上。</p>
佐伯源太先问：“为什么找我们？你们华洋人不恨日本人吗？”</p>
林仲青没有绕开：“恨。该清算的也不会忘。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，不是谈原谅，是谈工作。你若有血债，保护伞会查；若只是会修封口机、愿意教徒弟，我们按合同付钱。”</p>
这句话让办公室更静。</p>
年轻人忽然开口，声音很低。陈启明翻译：“他说，占领军会不会查？旧厂主会不会报复？如果去了华洋，还能不能回日本？”</p>
林仲青把第三张纸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补充条款：期满可续聘，可离境，离境前结清工资；保密期内不得带走华洋图纸；家眷随行者由华洋登记保护。</p>
“我们不买人。”林仲青说，“只签合同。你们来，是做工、教人、换一条路。”</p>
松田清终于问：“实验室呢？”</p>
陈启明翻译时有些疑惑。松田又补了一句。意思是：如果只是去修破机器，他不去；如果能做量具、夹具、改模具，并有徒弟和小试验室，他可以考虑。</p>
林仲青心里松了一下。白先义说过，愿意问实验室的人，比只问工资的人更值得往下谈。</p>
“大南港现在没有你想的好实验室。”林仲青实话实说，“有旧机床，有夜校，有美国订单，有一间正在扩的检验室。你若去，第一件事不是享福，是把破机器修到能教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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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田清沉默很久。</p>
他妻子病了，药不够。佐伯的儿子在黑市换米时被警察打过。那个年轻钳工的父亲死在空袭后，家里只剩妹妹。他们并不</p>
横滨旧机械厂的屋顶，漏着雨。</p>
三联日本线的人到时，雨水正顺着破洞滴在一台卧式车床的导轨上。厂房里没有开灯，灰光从碎玻璃窗斜进来，照见地上一排油污脚印。墙上还挂着旧厂牌，字已经剥落一半，旁边贴着占领军接收时留下的英文封条，封条边角被人撕开，又用浆糊粘回去。</p>
带路的是香港商社的人，名叫陈启明。此人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，日语说得滑，见人先笑。他压低声音说：“这厂主急着脱手，机器不算好，可胜在便宜。你们若要，我能把车床、冲床、钻床和两柜图纸一起包走。”</p>
三联的人没有接话。</p>
这次来横滨的，是林仲青。他原本跑码头线，眼睛毒，知道货从哪里出，也知道话从哪里漏。他身边跟着一名验货师，姓邵，曾在大南港修过船机，手里提着卡尺、油布、手电和一只小锤。</p>
邵师傅先不看价格，只蹲下摸导轨。手指一抹，黑油下面有细细的锈痕。他又转动手轮，转到一半，声音忽然发涩。厂主站在旁边，脸色有些难看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。陈启明翻译得很快：“他说机器只是久未上油，擦一擦就能用。”</p>
邵师傅敲了敲主轴箱：“让他说慢点。久未上油和主轴磨损，是两回事。”</p>
厂房尽头，有三个日本人一直站着没动。</p>
年纪最大的那位穿旧工作服，袖口补了两块布，脸很瘦，眼神却不乱。林仲青认出他，就是名单上的松田清。旁边一个矮个子，手指细长，应当是制罐技师佐伯源太。第三个年轻些，背着帆布包，见他们看过去，先把包往身后挪了一下。</p>
林仲青没有急着找机器，转身走向他们。</p>
松田清先开口，日语硬邦邦。陈启明笑着翻译：“他说机器归厂主卖，他只是被叫来看场，不谈雇佣。”</p>
林仲青点头：“那就先不谈雇佣。请他告诉我，这几台机器哪台还能教徒弟，哪台只能当废铁。”</p>
陈启明一愣，像没想到这句话。松田清也抬了抬眼。</p>
他走到第一台车床旁，手掌放在导轨上，沉默片刻，才慢慢说话。陈启明翻译：“这台还能修，床身没歪，齿轮要换。第二台不行，主轴箱坏过，拆来做备件。那台小钻床可用，但电机不是原配。”</p>
邵师傅在纸上记下，和自己刚才看的相差不多。</p>
林仲青又问：“图纸呢？”</p>
厂主立刻插话，指着角落两只木柜，说图纸都在里面，连同机器一起卖。佐伯源太忽然冷笑一声。陈启明的笑有些僵：“他说图纸很多。”</p>
“他原话。”林仲青说。</p>
陈启明只好翻译：“佐伯说，那些是旧采购单和保养单，不是加工图。真正的封口机图纸早被厂主儿子拿走，可能卖给大阪商社。”</p>
厂主脸色涨红，冲佐伯喊起来。佐伯低下头，不再说话。</p>
林仲青没有劝架，只把这件事记下。他此行本就不是买一屋子旧铁，而是看这几个人值不值得开第二道门。</p>
午后，几人移到厂房旁边的小办公室。桌上摆着冷茶，杯沿有缺口。雨声敲在铁皮屋檐上，像有人不停敲算盘。</p>
林仲青把三张纸推过去。</p>
第一张是短聘合同草案，三年期，地点大南港，职位为机修顾问或制罐设备顾问，工资以美元和华洋币分付。第二张是家眷安置条款，住房、米粮、儿童入学、病人药品和回信渠道都列得清楚。第三张是教学任务：每周至少三次技校课，带徒弟不少于四人，所有修理方法须登记成册。</p>
松田清看完第一张，脸上没有变化；看到第二张，手指停在“药品”二字上。</p>
佐伯源太先问：“为什么找我们？你们华洋人不恨日本人吗？”</p>
林仲青没有绕开：“恨。该清算的也不会忘。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，不是谈原谅，是谈工作。你若有血债，保护伞会查；若只是会修封口机、愿意教徒弟，我们按合同付钱。”</p>
这句话让办公室更静。</p>
年轻人忽然开口，声音很低。陈启明翻译：“他说，占领军会不会查？旧厂主会不会报复？如果去了华洋，还能不能回日本？”</p>
林仲青把第三张纸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补充条款：期满可续聘，可离境，离境前结清工资；保密期内不得带走华洋图纸；家眷随行者由华洋登记保护。</p>
“我们不买人。”林仲青说，“只签合同。你们来，是做工、教人、换一条路。”</p>
松田清终于问：“实验室呢？”</p>
陈启明翻译时有些疑惑。松田又补了一句。意思是：如果只是去修破机器，他不去；如果能做量具、夹具、改模具，并有徒弟和小试验室，他可以考虑。</p>
林仲青心里松了一下。白先义说过，愿意问实验室的人，比只问工资的人更值得往下谈。</p>
“大南港现在没有你想的好实验室。”林仲青实话实说，“有旧机床，有夜校，有美国订单，有一间正在扩的检验室。你若去，第一件事不是享福，是把破机器修到能教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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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田清沉默很久。</p>
他妻子病了，药不够。佐伯的儿子在黑市换米时被警察打过。那个年轻钳工的父亲死在空袭后，家里只剩妹妹。他们并不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