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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滨旧厂第二次验货，厂主特意把灯全打开了。</p>
雨停以后，厂房被擦过一遍。几台车床外壳重新上了油，手轮也抹得发亮，连角落那两只木柜都被搬到门口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帆布。陈启明站在门边笑，说厂主很有诚意，价格又降了一成，若华洋今天点头，三日内就能安排拆机装箱。</p>
邵师傅没有笑。</p>
他这次多带了两个人，一个是三联日本线的新联络员，一个是从大南港赶来的年轻验货师，姓廖。廖师傅背着一只木箱，里面有卡尺、百分表、塞尺、油石、小灯、听杆，还有一张张空白检查表。林仲青把检查表先递给厂主，让陈启明翻译：每台机器单独编号，外观、导轨、主轴、电机、齿轮、备件、可修费用、可教价值，逐项登记。</p>
厂主听完，脸色就沉了一点。</p>
第一台卧式车床外表最好。漆面新，铭牌清楚，床身也没有明显裂纹。陈启明用手拍了拍机身：“这台若放到香港，早被人抢走。”</p>
廖师傅把百分表架上去，慢慢转动主轴。指针先轻轻晃，转到某一处忽然跳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又换一根测杆，重复两遍。邵师傅拿听杆贴在主轴箱上，让人通电空转。机器响起来时，声音不大，却有一丝细细的啸声，像金属在暗处磨牙。</p>
松田清站在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。</p>
陈启明不情愿地翻译：“他说主轴轴承换过，不是原厂件。”</p>
厂主立刻辩解，说日本战后零件难找，能转就好。廖师傅在检查表上写：主轴跳动超限，轴承非原配，短期可作粗加工，不宜进技校教学主机。</p>
第二台冲床更好看。红漆鲜亮，皮带也换了新。年轻验货师打开侧盖，里面的旧油泥却厚得像黑泥。齿轮边缘有崩口，连杆销也有松动。厂主说这都是小毛病，可以再减价。邵师傅让人试冲一片废铁，冲头落下时，工作台轻轻一抖。</p>
“停。”邵师傅说。</p>
他蹲下看地脚螺栓，发现底座一角垫了两片薄铁皮。松田清这一次没有等翻译，直接伸手比了一下，意思是床身已经吃过撞击。</p>
林仲青把这台冲床也划到黄栏：可拆零件，不可整机采购。</p>
厂主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</p>
陈启明把林仲青拉到一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林先生，机器没有十全十美的。这个价已经够低。华洋缺设备，买回去修一修，总比没有强。再说坏的当备件，好的先用，横滨这边若被大阪商社抢走，你们连备件都没有。”</p>
三联的新联络员也小声附和：“大南港那边夜班等机器。若错过这一批，下一批不知什么时候。”</p>
林仲青没有立刻答。他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假话。大南港缺机器，橡胶作坊缺压机，罐头厂缺封口机，技校连给学生拆解练手的旧车床都嫌少。眼前这些铁疙瘩哪怕只有一半能用，也能让许多人心动。</p>
可是他也记得白先义那句话：华洋不是去世界废墟里抢破烂。</p>
中午，检查到那两只木柜。所谓图纸果然多是旧采购单、保养记录和账页，真正有用的加工图只有十几张，纸角残缺，尺寸标注也不全。年轻钳工悄悄递来一张小纸，写着“夹具图在佐伯手里，厂主不知道”。林仲青看完，折起来放进内袋。</p>
这一次，机器反倒不如人诚实。</p>
傍晚，横滨线把复查电报发回大南港。电报很长，列了十七项：一号车床主轴跳动超限，二号车床可修但缺齿轮，三号冲床床身受撞，四号钻床电机非原配，木柜图纸多伪，真正夹具资料可能在佐伯手中；建议整批压价购买，可拆备件，另争取松田清入境。</p>
最后一句，是新联络员加的：价格已降三成，若不取，恐被大阪商社接走。</p>
电报到达特需局时，张部长正在看橡胶密封圈返修记录。秦有年把电报送进来，旁边还附着海外设备采购组的意见：可考虑低价收购，作为教学拆解件和备件来源。</p>
张部长看得很慢。</p>
看到“主轴跳动超限”时，他拿红笔圈了一下；看到“床身受撞”时，又圈了一下；看到“图纸多伪”时，笔尖重重压在纸上。最后，他把电报推给邵师傅从横滨随附的检查表副本。那张表比电报冷得多，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、声音、磨损位置和估算维修时数。</p>
“便宜。”秦有年说，“但不踏实。”</p>
张部长点头：“不踏实的机器，进工厂会坏订单；进技校会坏学生。”</p>
他想起大南港夜校里那些年轻工人。学生第一次摸车床，若老师教他们在主轴松、导轨歪的机器上找手感，他们学到的不是技术，是凑合。华洋可以穷，可以用旧机床，但不能把凑合当标准。</p>
夜里，张部长亲自起草回电。</p>
第一行写：华洋缺机器，但不买废铁。</p>
他又写：一号车床可议价购买，前提是松田清确认能修，并随机器带来齿轮清单、轴承规格和教学拆解方案；二号车床只按备件价；三号冲床拒收；图纸柜不单独计价，凡无加工价值者按废纸处理；夹具手抄本另谈，归技术资料，不归厂主机器包。任何整批打包、含糊报价、以“便宜”为理由的采购，全部暂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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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有年看完，问：“会不会太硬？”</p>
“硬一点，少赔几船运费。”张部长说，“我们不是没买过烂货。烂货到了港口，卸船要钱，入库要钱，修理要钱，最后不能用，还占地方。最坏的是把人心带歪，以后谁都觉得便宜废铁也算工业化。”</p>
他又在回电末尾加一条：继续接触松田清、佐伯源太和年轻钳工。先送药品和设备照片。人的谈判优先于整批机器。</p>
回电发往香港，再转横滨。</p>
林仲青收到时，已经是深夜。陈启明还在旅馆楼下等消息，见他下来，立刻问：“如何？张部长同意吗？”</p>
林仲青把回电递过去。陈启明看完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：“这样谈，厂主会翻脸。”</p>
“那就让他翻。”林仲青说，“机器若真好，不怕单台验；若只想把坏的裹在好的里卖，我们买不起这种便宜。”</p>
第二天，厂主果然翻脸，说华洋人挑剔、没诚意。大阪商社的人也露了面，在厂门口看了几眼，故意把报价说得很响。三联的新联络员有些急，怕线断了。林仲青却没有再进厂，只让人把药送到松田清家门口，随药附上一张纸：药先用，合同后谈；机器不合格，不影响人的价值。</p>
傍晚，松田清托年轻钳工送来回信。</p>
信上只有两句话：三号冲床确实不能买。若华洋愿意听真话，我可再列一份可修清单。</p>
林仲青把信收进文件袋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</p>
横滨旧厂的机器没有全买下。可从那一天起，松田清开始替华洋说机器的坏话。</p>
这比一车便宜废铁值钱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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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滨旧厂第二次验货，厂主特意把灯全打开了。</p>
雨停以后，厂房被擦过一遍。几台车床外壳重新上了油，手轮也抹得发亮，连角落那两只木柜都被搬到门口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帆布。陈启明站在门边笑，说厂主很有诚意，价格又降了一成，若华洋今天点头，三日内就能安排拆机装箱。</p>
邵师傅没有笑。</p>
他这次多带了两个人，一个是三联日本线的新联络员，一个是从大南港赶来的年轻验货师，姓廖。廖师傅背着一只木箱，里面有卡尺、百分表、塞尺、油石、小灯、听杆，还有一张张空白检查表。林仲青把检查表先递给厂主，让陈启明翻译：每台机器单独编号，外观、导轨、主轴、电机、齿轮、备件、可修费用、可教价值，逐项登记。</p>
厂主听完，脸色就沉了一点。</p>
第一台卧式车床外表最好。漆面新，铭牌清楚，床身也没有明显裂纹。陈启明用手拍了拍机身：“这台若放到香港，早被人抢走。”</p>
廖师傅把百分表架上去，慢慢转动主轴。指针先轻轻晃，转到某一处忽然跳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又换一根测杆，重复两遍。邵师傅拿听杆贴在主轴箱上，让人通电空转。机器响起来时，声音不大，却有一丝细细的啸声，像金属在暗处磨牙。</p>
松田清站在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。</p>
陈启明不情愿地翻译：“他说主轴轴承换过，不是原厂件。”</p>
厂主立刻辩解，说日本战后零件难找，能转就好。廖师傅在检查表上写：主轴跳动超限，轴承非原配，短期可作粗加工，不宜进技校教学主机。</p>
第二台冲床更好看。红漆鲜亮，皮带也换了新。年轻验货师打开侧盖，里面的旧油泥却厚得像黑泥。齿轮边缘有崩口，连杆销也有松动。厂主说这都是小毛病，可以再减价。邵师傅让人试冲一片废铁，冲头落下时，工作台轻轻一抖。</p>
“停。”邵师傅说。</p>
他蹲下看地脚螺栓，发现底座一角垫了两片薄铁皮。松田清这一次没有等翻译，直接伸手比了一下，意思是床身已经吃过撞击。</p>
林仲青把这台冲床也划到黄栏：可拆零件，不可整机采购。</p>
厂主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</p>
陈启明把林仲青拉到一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林先生，机器没有十全十美的。这个价已经够低。华洋缺设备，买回去修一修，总比没有强。再说坏的当备件，好的先用，横滨这边若被大阪商社抢走，你们连备件都没有。”</p>
三联的新联络员也小声附和：“大南港那边夜班等机器。若错过这一批，下一批不知什么时候。”</p>
林仲青没有立刻答。他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假话。大南港缺机器，橡胶作坊缺压机，罐头厂缺封口机，技校连给学生拆解练手的旧车床都嫌少。眼前这些铁疙瘩哪怕只有一半能用，也能让许多人心动。</p>
可是他也记得白先义那句话：华洋不是去世界废墟里抢破烂。</p>
中午，检查到那两只木柜。所谓图纸果然多是旧采购单、保养记录和账页，真正有用的加工图只有十几张，纸角残缺，尺寸标注也不全。年轻钳工悄悄递来一张小纸，写着“夹具图在佐伯手里，厂主不知道”。林仲青看完，折起来放进内袋。</p>
这一次，机器反倒不如人诚实。</p>
傍晚，横滨线把复查电报发回大南港。电报很长，列了十七项：一号车床主轴跳动超限，二号车床可修但缺齿轮，三号冲床床身受撞，四号钻床电机非原配，木柜图纸多伪，真正夹具资料可能在佐伯手中；建议整批压价购买，可拆备件，另争取松田清入境。</p>
最后一句，是新联络员加的：价格已降三成，若不取，恐被大阪商社接走。</p>
电报到达特需局时，张部长正在看橡胶密封圈返修记录。秦有年把电报送进来，旁边还附着海外设备采购组的意见：可考虑低价收购，作为教学拆解件和备件来源。</p>
张部长看得很慢。</p>
看到“主轴跳动超限”时，他拿红笔圈了一下；看到“床身受撞”时，又圈了一下；看到“图纸多伪”时，笔尖重重压在纸上。最后，他把电报推给邵师傅从横滨随附的检查表副本。那张表比电报冷得多，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、声音、磨损位置和估算维修时数。</p>
“便宜。”秦有年说，“但不踏实。”</p>
张部长点头：“不踏实的机器，进工厂会坏订单；进技校会坏学生。”</p>
他想起大南港夜校里那些年轻工人。学生第一次摸车床，若老师教他们在主轴松、导轨歪的机器上找手感，他们学到的不是技术，是凑合。华洋可以穷，可以用旧机床，但不能把凑合当标准。</p>
夜里，张部长亲自起草回电。</p>
第一行写：华洋缺机器，但不买废铁。</p>
他又写：一号车床可议价购买，前提是松田清确认能修，并随机器带来齿轮清单、轴承规格和教学拆解方案；二号车床只按备件价；三号冲床拒收；图纸柜不单独计价，凡无加工价值者按废纸处理；夹具手抄本另谈，归技术资料，不归厂主机器包。任何整批打包、含糊报价、以“便宜”为理由的采购，全部暂停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秦有年看完，问：“会不会太硬？”</p>
“硬一点，少赔几船运费。”张部长说，“我们不是没买过烂货。烂货到了港口，卸船要钱，入库要钱，修理要钱，最后不能用，还占地方。最坏的是把人心带歪，以后谁都觉得便宜废铁也算工业化。”</p>
他又在回电末尾加一条：继续接触松田清、佐伯源太和年轻钳工。先送药品和设备照片。人的谈判优先于整批机器。</p>
回电发往香港，再转横滨。</p>
林仲青收到时，已经是深夜。陈启明还在旅馆楼下等消息，见他下来，立刻问：“如何？张部长同意吗？”</p>
林仲青把回电递过去。陈启明看完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：“这样谈，厂主会翻脸。”</p>
“那就让他翻。”林仲青说，“机器若真好，不怕单台验；若只想把坏的裹在好的里卖，我们买不起这种便宜。”</p>
第二天，厂主果然翻脸，说华洋人挑剔、没诚意。大阪商社的人也露了面，在厂门口看了几眼，故意把报价说得很响。三联的新联络员有些急，怕线断了。林仲青却没有再进厂，只让人把药送到松田清家门口，随药附上一张纸：药先用，合同后谈；机器不合格，不影响人的价值。</p>
傍晚，松田清托年轻钳工送来回信。</p>
信上只有两句话：三号冲床确实不能买。若华洋愿意听真话，我可再列一份可修清单。</p>
林仲青把信收进文件袋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</p>
横滨旧厂的机器没有全买下。可从那一天起，松田清开始替华洋说机器的坏话。</p>
这比一车便宜废铁值钱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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