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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日本技师到大南港时，没有走正门。</p>
小火轮靠在旧货栈旁，码头灯只开了两盏。松田清、佐伯源太和那名年轻钳工从船梯下来，身后跟着两只木箱和三个家眷包。木箱外面写着“机修工具”，封签是香港站盖的。保护伞的人先验封，再核名单，最后才让他们上车。</p>
松田清的妻子没有来。她病还未稳，只先收了药。佐伯带着一只旧皮箱，里面装着几张制罐机草图。年轻钳工叫山下拓也，怀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，包里是夹具手抄本和几件小量具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，像三只被风吹到陌生港口的旧箱子。</p>
宿舍安排在轻工业区北侧，一排旧工人房改出来的平房。门口新挂了牌：外聘技师宿舍。牌子旁边还有另一张小木牌，上面写着四条规矩：一、凭证出入；二、不得单独进入核心车间；三、不得私自接触美方验货员；四、教学与维修内容须登记。</p>
罗景南站在门口，把三张出入证递过去。</p>
“你们的身份已经通过第一轮审查。”翻译说，“不是结束，只是开始。活动范围是宿舍、机修棚、技校教室、指定车间。离开范围，要报备。”</p>
佐伯皱眉：“我们是囚犯？”</p>
罗景南看着他：“不是。囚犯没有工资，也没有合同。你们有。但这里不是横滨，工厂也不是旅馆。”</p>
这句话翻过去，佐伯没有再说。</p>
第二天早晨，工人们就知道日本技师来了。</p>
机修棚外挤了不少人。有人远远看，有人故意吐了一口唾沫。一个年纪大的钳工把扳手往桌上一放，冷声道：“日本人也来教我们修机器了？当年他们教我们什么，我们没忘。”</p>
棚里顿时静了。</p>
张部长正好进门，听见这句话，没有骂人。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名钳工一会儿：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“刘广生。”</p>
“家里有人死在日本人手里？”</p>
刘广生喉头动了一下：“二叔。还有一个堂兄，抓劳工没回来。”</p>
张部长点头：“记着。”</p>
屋里许多人都抬头看他。</p>
“我也记着。”张部长说，“所以他们不进核心军工，不碰武器，不单独接触学生，不碰华洋图纸。他们先修旧车床、封口机、夹具和量具。你们可以盯着，可以问，可以记。谁有血债，保护伞查出来，合同作废。”</p>
刘广生咬着牙：“那还让他们来？”</p>
张部长走到那台横滨买回的一号车床前，拍了拍主轴箱：“因为这东西不会因为我们恨日本人就自己转起来。仇要记，机器也要转。机器转起来，是给华洋工人用，不是给他们脸上贴金。”</p>
松田清听不懂全部，却从翻译断断续续的话里明白了大意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把工具箱打开，拿出一只旧百分表和一根磨得发亮的听杆。山下拓也把夹具手抄本摊开，手指压着纸角，不敢抬头。</p>
第一天的任务，是修那台横滨一号车床。</p>
张部长把工人分成两组。刘广生负责记录，山下负责拆卸顺序，松田清只准口述和示范关键步骤，不能单独动核心部件。罗景南在旁边放了一张保护伞审查表，记录谁进棚、谁接触工具箱、谁拿走图纸。每一颗拆下来的螺丝，都被放进标号木盘。</p>
松田清蹲在主轴箱前，指着轴承座说了一串日语。翻译还没开口，刘广生就冷笑：“又说我们拆错了？”</p>
翻译低声道：“他说不是拆错，是先量间隙。若先硬拆，轴承座会伤。”</p>
刘广生脸色难看，却还是把塞尺递过去。</p>
松田清没有接，反而示意刘广生自己量。他拿着听杆，轻轻敲了两下，让刘广生听声音。第一次，刘广生只听见闷响；第二次，他皱起眉，像听出一点不同。</p>
“这里空。”翻译说。</p>
松田清点头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。山下拓也把圈旁标上尺寸，写得很工整。</p>
到午饭时，矛盾又冒出来。</p>
工人食堂里，日本技师被安排在角落一张桌。没人过去坐。佐伯端着饭盘站了一会儿，最后自己坐下。饭是米饭、青菜和一小块鱼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怕筷子碰出声音。</p>
一个年轻工人故意用华语说：“给他们鱼吃？当年我们连米糠都没有。”</p>
这话翻不翻都能听懂味道。</p>
罗景南走过去，把那名工人的饭票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：“饭是合同的一部分。你若觉得他们吃得多，可以去工会提。若是骂战犯，先把证据交保护伞。没有证据，就别在饭桌上泄火。”</p>
年轻工人眼睛发红：“你替他们说话？”</p>
“我替规矩说话。”罗景南答，“规矩能让他们做工，也能让他们滚。”</p>
下午，佐伯被带到罐头厂，只允许看封口机，不许进配方室和仓库。他站在旧封口机旁听了一阵，指出冷却间隔记录不够细，建议把温度、封口师傅和罐号放在同一张表。罐头厂长起初不服，等佐伯指出一只齿轮磨损方向，才沉默下来。</p>
张部长让人把建议写进工序卡，但在旁边加注：来源日本技师，需华洋工长复核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傍晚，第一天维修记录送到总统府。白先义看得很细。保护伞审查表上列着：松田清，活动范围合规；佐伯源太，未接触配方室；山下拓也，交出夹具手抄本复件；工人刘广生，情绪激烈但配合记录。</p>
白先义的笔停在刘广生名字上。</p>
健公问：“要不要压一压工人情绪？”</p>
“不能压成没事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有些仇不能叫人忘。忘了，国家就没有骨头。可若只抱着仇，机器不转，学生不学，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。”</p>
他在报告上批示：日本技师宿舍照规矩运行；保护伞继续审查；工业部安排工人旁听、记录、复核；任何核心军工、通信、港口调度资料不得接触。另，设“战争记忆登记”，工人家庭受害者可登记，不得因情绪记录影响工资。</p>
第二天，机修棚里多了一本新册子。</p>
册子封面写着：战争记忆登记。刘广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最后在第一页写下二叔和堂兄的名字。写完，他回到车床旁，把塞尺递给松田清。</p>
“量。”他说。</p>
翻译把这个字译过去，松田清愣了一下，接过塞尺，又递回给他，摇头。</p>
“你量。”他说着生硬的华语。</p>
刘广生盯着他，过了片刻，低头把塞尺插进轴承座缝里。</p>
车床还没有修好，仇也没有少一分。可那天傍晚，主轴箱第一次被正确拆开，零件按顺序摆满木盘。</p>
机器要转，先要有人肯把手伸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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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批日本技师到大南港时，没有走正门。</p>
小火轮靠在旧货栈旁，码头灯只开了两盏。松田清、佐伯源太和那名年轻钳工从船梯下来，身后跟着两只木箱和三个家眷包。木箱外面写着“机修工具”，封签是香港站盖的。保护伞的人先验封，再核名单，最后才让他们上车。</p>
松田清的妻子没有来。她病还未稳，只先收了药。佐伯带着一只旧皮箱，里面装着几张制罐机草图。年轻钳工叫山下拓也，怀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，包里是夹具手抄本和几件小量具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，像三只被风吹到陌生港口的旧箱子。</p>
宿舍安排在轻工业区北侧，一排旧工人房改出来的平房。门口新挂了牌：外聘技师宿舍。牌子旁边还有另一张小木牌，上面写着四条规矩：一、凭证出入；二、不得单独进入核心车间；三、不得私自接触美方验货员；四、教学与维修内容须登记。</p>
罗景南站在门口，把三张出入证递过去。</p>
“你们的身份已经通过第一轮审查。”翻译说，“不是结束，只是开始。活动范围是宿舍、机修棚、技校教室、指定车间。离开范围，要报备。”</p>
佐伯皱眉：“我们是囚犯？”</p>
罗景南看着他：“不是。囚犯没有工资，也没有合同。你们有。但这里不是横滨，工厂也不是旅馆。”</p>
这句话翻过去，佐伯没有再说。</p>
第二天早晨，工人们就知道日本技师来了。</p>
机修棚外挤了不少人。有人远远看，有人故意吐了一口唾沫。一个年纪大的钳工把扳手往桌上一放，冷声道：“日本人也来教我们修机器了？当年他们教我们什么，我们没忘。”</p>
棚里顿时静了。</p>
张部长正好进门，听见这句话，没有骂人。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名钳工一会儿：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“刘广生。”</p>
“家里有人死在日本人手里？”</p>
刘广生喉头动了一下：“二叔。还有一个堂兄，抓劳工没回来。”</p>
张部长点头：“记着。”</p>
屋里许多人都抬头看他。</p>
“我也记着。”张部长说，“所以他们不进核心军工，不碰武器，不单独接触学生，不碰华洋图纸。他们先修旧车床、封口机、夹具和量具。你们可以盯着，可以问，可以记。谁有血债，保护伞查出来，合同作废。”</p>
刘广生咬着牙：“那还让他们来？”</p>
张部长走到那台横滨买回的一号车床前，拍了拍主轴箱：“因为这东西不会因为我们恨日本人就自己转起来。仇要记，机器也要转。机器转起来，是给华洋工人用，不是给他们脸上贴金。”</p>
松田清听不懂全部，却从翻译断断续续的话里明白了大意。他没有辩解，只把工具箱打开，拿出一只旧百分表和一根磨得发亮的听杆。山下拓也把夹具手抄本摊开，手指压着纸角，不敢抬头。</p>
第一天的任务，是修那台横滨一号车床。</p>
张部长把工人分成两组。刘广生负责记录，山下负责拆卸顺序，松田清只准口述和示范关键步骤，不能单独动核心部件。罗景南在旁边放了一张保护伞审查表，记录谁进棚、谁接触工具箱、谁拿走图纸。每一颗拆下来的螺丝，都被放进标号木盘。</p>
松田清蹲在主轴箱前，指着轴承座说了一串日语。翻译还没开口，刘广生就冷笑：“又说我们拆错了？”</p>
翻译低声道：“他说不是拆错，是先量间隙。若先硬拆，轴承座会伤。”</p>
刘广生脸色难看，却还是把塞尺递过去。</p>
松田清没有接，反而示意刘广生自己量。他拿着听杆，轻轻敲了两下，让刘广生听声音。第一次，刘广生只听见闷响；第二次，他皱起眉，像听出一点不同。</p>
“这里空。”翻译说。</p>
松田清点头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。山下拓也把圈旁标上尺寸，写得很工整。</p>
到午饭时，矛盾又冒出来。</p>
工人食堂里，日本技师被安排在角落一张桌。没人过去坐。佐伯端着饭盘站了一会儿，最后自己坐下。饭是米饭、青菜和一小块鱼。他吃得很慢，像怕筷子碰出声音。</p>
一个年轻工人故意用华语说：“给他们鱼吃？当年我们连米糠都没有。”</p>
这话翻不翻都能听懂味道。</p>
罗景南走过去，把那名工人的饭票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：“饭是合同的一部分。你若觉得他们吃得多，可以去工会提。若是骂战犯，先把证据交保护伞。没有证据，就别在饭桌上泄火。”</p>
年轻工人眼睛发红：“你替他们说话？”</p>
“我替规矩说话。”罗景南答，“规矩能让他们做工，也能让他们滚。”</p>
下午，佐伯被带到罐头厂，只允许看封口机，不许进配方室和仓库。他站在旧封口机旁听了一阵，指出冷却间隔记录不够细，建议把温度、封口师傅和罐号放在同一张表。罐头厂长起初不服，等佐伯指出一只齿轮磨损方向，才沉默下来。</p>
张部长让人把建议写进工序卡，但在旁边加注：来源日本技师，需华洋工长复核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傍晚，第一天维修记录送到总统府。白先义看得很细。保护伞审查表上列着：松田清，活动范围合规；佐伯源太，未接触配方室；山下拓也，交出夹具手抄本复件；工人刘广生，情绪激烈但配合记录。</p>
白先义的笔停在刘广生名字上。</p>
健公问：“要不要压一压工人情绪？”</p>
“不能压成没事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有些仇不能叫人忘。忘了，国家就没有骨头。可若只抱着仇，机器不转，学生不学，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。”</p>
他在报告上批示：日本技师宿舍照规矩运行；保护伞继续审查；工业部安排工人旁听、记录、复核；任何核心军工、通信、港口调度资料不得接触。另，设“战争记忆登记”，工人家庭受害者可登记，不得因情绪记录影响工资。</p>
第二天，机修棚里多了一本新册子。</p>
册子封面写着：战争记忆登记。刘广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，最后在第一页写下二叔和堂兄的名字。写完，他回到车床旁，把塞尺递给松田清。</p>
“量。”他说。</p>
翻译把这个字译过去，松田清愣了一下，接过塞尺，又递回给他，摇头。</p>
“你量。”他说着生硬的华语。</p>
刘广生盯着他，过了片刻，低头把塞尺插进轴承座缝里。</p>
车床还没有修好，仇也没有少一分。可那天傍晚，主轴箱第一次被正确拆开，零件按顺序摆满木盘。</p>
机器要转，先要有人肯把手伸过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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