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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口工人的账册，比财政部的成本表脏得多。</p>
账册是装卸队自己记的，封皮原本写着“米袋出入”，后来被炭笔涂掉，改成“夜班伤工”。纸页被汗水泡过，边角发黑，每一页都夹着小纸条：谁扭了腰，谁砸了脚，谁肩膀磨破后仍上夜班，谁的补贴被队头扣了两成。</p>
第二天上午，港务处、财政部和工会的人都到了码头旧调度室。窗外是吊臂和栈桥，朝鲜特需的木箱一排排码在防雨布下，通信试用箱、药箱、橡胶件和修船零件等着装船。船期表贴在墙上，红线密得像一张网。</p>
港务处处长庄德全先开口：“总统，最近吞吐涨得太快。美国承包商催，修船厂催，军需处催，清关也催。若这时候谈涨工钱，队伍一停，船期全乱。”</p>
财政部的梁世安更直接。他把成本表摊开：“夜班加两成已经比旧码头高。若再加肩伤补贴、工伤保险、雨天抢运费，报价至少上浮一成半。日本那边也在抢美军订单，我们不能把自己报贵。”</p>
工会代表何庆生没有争。他把那本“夜班伤工”账册推到桌中央，又让两个工人进来。一个叫阿旺，左肩红肿，皮被麻绳磨开，药粉结成白痂；另一个叫朱明贵，脚趾被木箱砸伤，鞋头剪开一块，还站不稳。</p>
“他们昨夜都在三号码头。”何庆生说，“阿旺搬二十七趟药箱，朱明贵砸脚后又推了半车胶圈。因为船期不等人。账上有工钱，可药钱、误工、换人，都没有明账。”</p>
庄德全皱眉：“码头向来计件。多搬多拿，少搬少拿。若伤了都算港务处，队头以后谁还管人？”</p>
阿旺低声说：“处长，我们不是要躺着拿钱。我们是怕今天肩膀坏了，明天没人认。”</p>
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下。</p>
白先义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翻账册，看到几种字迹混在一起。有些写得很细：二更后，雨大，三号栈桥滑，药箱十二号砸脚；有些只写两个字：腰伤；还有几页旁边画了小叉，像是队头不认。再看财政部成本表，每一项都整齐：木箱费、船运费、仓储费、夜班加给、损耗。唯独没有人的肩膀、腰和脚。</p>
“这两本账都是真的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成本表是真的，伤工账也是真的。只认一本，港口迟早出事。”</p>
梁世安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不认伤。问题是钱从哪里来？华洋现在每一笔特需利润都被标准件厂、热带试验场、修船设备和无线电学校分走。港口再开口，财政像被十只手拉。”</p>
“那就别让财政一只手扛。”白先义把账册合上，“建港口工人保险。”</p>
几个人都抬头。</p>
白先义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四栏：工人缴一点，港务处出一点，承包合同列一点，国家补一点。</p>
“不是白给。”他说，“所有港口正式装卸队登记姓名、年龄、住处、队别和工种，发工牌。夜班、雨天抢运、危险货、超重件，按明表补贴。工伤分三类：轻伤当场处理不误工；中伤误工三日至一月；重伤需医院证明和港务复核。每一类有药费、误工补贴和换岗办法。队头扣补贴，按贪处理；假报伤，按蠢或贪处理；故意制造事故，按刑案。”</p>
庄德全忙问：“那船期呢？若人人拿伤说事，没人上栈桥怎么办？”</p>
白先义指向窗外：“没人愿意拿脚趾换三天补贴。真正会误船期的，是伤了没人管，工人心里觉得港口只认箱子不认人。今天不建账，明天就会有人在最忙的时候停手讨说法。”</p>
何庆生听到这里，脸色松了些：“工会能不能参与登记？”</p>
“参与，但不能替队头私分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港务处管船期和现场，工会管伤情见证，财政管钱，医院管证明。四方签字，一伤一号。账册月末公开贴在码头布告栏，只贴编号、工种、补贴额，不贴病情细节。”</p>
梁世安立刻追问：“承包合同列一点，美国人肯不肯？”</p>
“米勒会嫌贵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但你把工伤保险写成港口稳定费、夜班效率费和事故赔付准备金，他就会算另一笔账。船等一天比这点钱贵。更何况，他们现在看重的是华洋能把事情记清楚。”</p>
陈启庸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。</p>
下午，第一张《港口夜班补贴与工伤登记试行办法》就在调度室外贴出来。纸不大，字却密。夜班加给仍为两成，但雨天抢运加半成，危险货另列，超过规定重量必须两人或小车搬，不得为了计件强逼单人扛。装卸队计件牌改成双面，一面写箱数，一面写重量和补贴类别。每个工人下工前按工牌核一次，队头、港务员和工会见证各盖一章。</p>
第一批登记从阿旺和朱明贵开始。医院护士陈婉仪给阿旺换药，量肩伤长度，写“麻绳磨伤，暂不宜扛重箱三日，可调轻件分拣”。朱明贵的脚趾被夹板固定，写“砸伤，休五日，药费由保险账先垫”。两人的工牌旁贴了红纸条，不许队头再派重活。</p>
有工人围过来看，半信半疑。有人说这是总统来时才有的好看纸，过几天就黄了。也有人拿自己的旧伤来问，膝盖肿了三个月算不算。港务处书记被问得满头汗，只能一条条记在“旧伤复核”栏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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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头们最不高兴。一个姓潘的装卸队头当场嚷：“计件牌写重量，谁还肯抢快？以前一队人一口气搬完，现在每箱都看，船还走不走？”</p>
何庆生还没开口，白先义先问他：“你昨夜拿了多少队头抽成？”</p>
潘队头脸色变了：“规矩一直如此。”</p>
“旧规矩不等于好规矩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你可以拿管理费，但要写在队账上。你带人抢船期有功，工人伤了你也要在账上有责。以后队头收入和事故率一起看，少伤、准点、多货，才是本事。”</p>
这一下，屋外的工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</p>
梁世安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这套东西会增加账务人手。”</p>
“增加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从夜校挑识字工人，港务处教三天，先做抄账员。以后码头不只要肩膀，也要会写数的人。”</p>
傍晚，第一张港口工人保险草案送进工业部。草案旁边放着热带试验场总表、标准件厂预算和美军试用箱清单。白先义看着这些纸，忽然觉得华洋的工业化并不是一座大厂突然拔地而起，而是一张又一张原本没人愿意写的表，慢慢把货、机器和人连在一起。</p>
夜里，米勒派人送来新口信。美军旧车场有一批卡车待修，条件是修好后大部分返还美方，少数报废车可按残值处理。张部长听完后眼睛亮了，低声说：“若能留下几辆拆开教学生，发动机和底盘课就有真东西了。”</p>
白先义把港口工人的账册合上。</p>
“先把车场清单拿来。”他说，“这次别只看车，也看看修车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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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口工人的账册，比财政部的成本表脏得多。</p>
账册是装卸队自己记的，封皮原本写着“米袋出入”，后来被炭笔涂掉，改成“夜班伤工”。纸页被汗水泡过，边角发黑，每一页都夹着小纸条：谁扭了腰，谁砸了脚，谁肩膀磨破后仍上夜班，谁的补贴被队头扣了两成。</p>
第二天上午，港务处、财政部和工会的人都到了码头旧调度室。窗外是吊臂和栈桥，朝鲜特需的木箱一排排码在防雨布下，通信试用箱、药箱、橡胶件和修船零件等着装船。船期表贴在墙上，红线密得像一张网。</p>
港务处处长庄德全先开口：“总统，最近吞吐涨得太快。美国承包商催，修船厂催，军需处催，清关也催。若这时候谈涨工钱，队伍一停，船期全乱。”</p>
财政部的梁世安更直接。他把成本表摊开：“夜班加两成已经比旧码头高。若再加肩伤补贴、工伤保险、雨天抢运费，报价至少上浮一成半。日本那边也在抢美军订单，我们不能把自己报贵。”</p>
工会代表何庆生没有争。他把那本“夜班伤工”账册推到桌中央，又让两个工人进来。一个叫阿旺，左肩红肿，皮被麻绳磨开，药粉结成白痂；另一个叫朱明贵，脚趾被木箱砸伤，鞋头剪开一块，还站不稳。</p>
“他们昨夜都在三号码头。”何庆生说，“阿旺搬二十七趟药箱，朱明贵砸脚后又推了半车胶圈。因为船期不等人。账上有工钱，可药钱、误工、换人，都没有明账。”</p>
庄德全皱眉：“码头向来计件。多搬多拿，少搬少拿。若伤了都算港务处，队头以后谁还管人？”</p>
阿旺低声说：“处长，我们不是要躺着拿钱。我们是怕今天肩膀坏了，明天没人认。”</p>
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下。</p>
白先义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翻账册，看到几种字迹混在一起。有些写得很细：二更后，雨大，三号栈桥滑，药箱十二号砸脚；有些只写两个字：腰伤；还有几页旁边画了小叉，像是队头不认。再看财政部成本表，每一项都整齐：木箱费、船运费、仓储费、夜班加给、损耗。唯独没有人的肩膀、腰和脚。</p>
“这两本账都是真的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成本表是真的，伤工账也是真的。只认一本，港口迟早出事。”</p>
梁世安叹了口气：“我不是不认伤。问题是钱从哪里来？华洋现在每一笔特需利润都被标准件厂、热带试验场、修船设备和无线电学校分走。港口再开口，财政像被十只手拉。”</p>
“那就别让财政一只手扛。”白先义把账册合上，“建港口工人保险。”</p>
几个人都抬头。</p>
白先义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四栏：工人缴一点，港务处出一点，承包合同列一点，国家补一点。</p>
“不是白给。”他说，“所有港口正式装卸队登记姓名、年龄、住处、队别和工种，发工牌。夜班、雨天抢运、危险货、超重件，按明表补贴。工伤分三类：轻伤当场处理不误工；中伤误工三日至一月；重伤需医院证明和港务复核。每一类有药费、误工补贴和换岗办法。队头扣补贴，按贪处理；假报伤，按蠢或贪处理；故意制造事故，按刑案。”</p>
庄德全忙问：“那船期呢？若人人拿伤说事，没人上栈桥怎么办？”</p>
白先义指向窗外：“没人愿意拿脚趾换三天补贴。真正会误船期的，是伤了没人管，工人心里觉得港口只认箱子不认人。今天不建账，明天就会有人在最忙的时候停手讨说法。”</p>
何庆生听到这里，脸色松了些：“工会能不能参与登记？”</p>
“参与，但不能替队头私分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港务处管船期和现场，工会管伤情见证，财政管钱，医院管证明。四方签字，一伤一号。账册月末公开贴在码头布告栏，只贴编号、工种、补贴额，不贴病情细节。”</p>
梁世安立刻追问：“承包合同列一点，美国人肯不肯？”</p>
“米勒会嫌贵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但你把工伤保险写成港口稳定费、夜班效率费和事故赔付准备金，他就会算另一笔账。船等一天比这点钱贵。更何况，他们现在看重的是华洋能把事情记清楚。”</p>
陈启庸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。</p>
下午，第一张《港口夜班补贴与工伤登记试行办法》就在调度室外贴出来。纸不大，字却密。夜班加给仍为两成，但雨天抢运加半成，危险货另列，超过规定重量必须两人或小车搬，不得为了计件强逼单人扛。装卸队计件牌改成双面，一面写箱数，一面写重量和补贴类别。每个工人下工前按工牌核一次，队头、港务员和工会见证各盖一章。</p>
第一批登记从阿旺和朱明贵开始。医院护士陈婉仪给阿旺换药，量肩伤长度，写“麻绳磨伤，暂不宜扛重箱三日，可调轻件分拣”。朱明贵的脚趾被夹板固定，写“砸伤，休五日，药费由保险账先垫”。两人的工牌旁贴了红纸条，不许队头再派重活。</p>
有工人围过来看，半信半疑。有人说这是总统来时才有的好看纸，过几天就黄了。也有人拿自己的旧伤来问，膝盖肿了三个月算不算。港务处书记被问得满头汗，只能一条条记在“旧伤复核”栏里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队头们最不高兴。一个姓潘的装卸队头当场嚷：“计件牌写重量，谁还肯抢快？以前一队人一口气搬完，现在每箱都看，船还走不走？”</p>
何庆生还没开口，白先义先问他：“你昨夜拿了多少队头抽成？”</p>
潘队头脸色变了：“规矩一直如此。”</p>
“旧规矩不等于好规矩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你可以拿管理费，但要写在队账上。你带人抢船期有功，工人伤了你也要在账上有责。以后队头收入和事故率一起看，少伤、准点、多货，才是本事。”</p>
这一下，屋外的工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</p>
梁世安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这套东西会增加账务人手。”</p>
“增加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从夜校挑识字工人，港务处教三天，先做抄账员。以后码头不只要肩膀，也要会写数的人。”</p>
傍晚，第一张港口工人保险草案送进工业部。草案旁边放着热带试验场总表、标准件厂预算和美军试用箱清单。白先义看着这些纸，忽然觉得华洋的工业化并不是一座大厂突然拔地而起，而是一张又一张原本没人愿意写的表，慢慢把货、机器和人连在一起。</p>
夜里，米勒派人送来新口信。美军旧车场有一批卡车待修，条件是修好后大部分返还美方，少数报废车可按残值处理。张部长听完后眼睛亮了，低声说：“若能留下几辆拆开教学生，发动机和底盘课就有真东西了。”</p>
白先义把港口工人的账册合上。</p>
“先把车场清单拿来。”他说，“这次别只看车，也看看修车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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