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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军旧车场在大南港北侧。</p>
那地方原是战时临时堆料场，铁丝网围了一圈，里面停着一百多辆旧卡车。多数车身刷着褪色的橄榄绿，车门上还有白星，挡风玻璃碎了一半，车厢里积着雨水。南洋太阳晒在铁皮上，汽油味、霉味和旧皮革味混成一股热气，站久了嗓子发苦。</p>
张部长拿到清单时，先数车号。</p>
清单写得很清楚：可行驶待检车四十一辆，发动机故障车二十八辆，底盘损坏车十九辆，电路和刹车问题车三十三辆，完全报废待拆车十二辆。合同条件也清楚：华洋负责维修，修好后八成返还美方，余车按残值结算；不得私自拆取可用零件；维修周期三十日，延误扣款。</p>
米勒站在铁丝网门口，鞋尖避开一摊黑油：“这些车本来要拖去菲律宾处理。你们若能修，费用比送回日本低。总统先生，我需要的是能跑的卡车，不是机械学校。”</p>
白先义看着那十二辆报废车：“能跑的会给你跑起来。但报废车若只按废铁卖，太浪费。”</p>
米勒立刻警惕：“合同写了不得私自拆取可用零件。”</p>
“所以我们谈明白。”白先义说，“可修车不拆件，报废车按残值买下，拆解过程登记。可用零件不得混进返还车，除非双方验收后写入替换单。我们要的是教材，不是偷零件。”</p>
美方随行军士哈里森少尉翻了翻清单，没有马上反对。他在热带试验场看过华洋的登记表，知道这些人喜欢把失败、湿度和配方都写下来。对美军来说，只要返还车按时能跑，报废车少折腾几辆并不伤筋动骨。</p>
张部长却比美方还急。他指着车场深处一辆车头掀开的卡车，说：“那辆发动机还在。拆开给夜校学生看，比讲十堂图纸都管用。”</p>
卡车旁站着两个华洋修理工，一个叫老许，一个叫岑德旺。老许以前只会修港口小车，最近在热带试验场指出旧轮胎会炸，一下被张部长记住。岑德旺年轻，手上全是机油，懂一点英文零件名，能把carburetor念得像“卡不拉他”。</p>
他们开第一辆车时，发动机咳了两声就熄火。老许趴到车底，敲了敲油管，又闻了闻油箱口：“油路脏，滤网堵。不是大病。”</p>
米勒看表：“这类车我希望一天出三辆。”</p>
张部长正要答应，白先义先问：“一天三辆，修到什么程度？”</p>
“能开、能刹、灯亮。”米勒说。</p>
白先义摇头：“美军旧车不是码头推车。要送朝鲜后方，山路、冷雨、夜行、急刹都会要命。验收表至少要有发动机压缩、刹车距离、电瓶、电路、轮胎侧壁、转向间隙和载重试跑。”</p>
米勒皱眉：“这会慢。”</p>
“坏在路上更慢。”白先义答。</p>
旧车场当天分成三条线。第一线是返修线，只修合同内可返还车辆，所有更换零件写在维修单上；第二线是判废线，由美方、华洋修理工和工业部各派一人共同在报废判定表上签字；第三线是教学线，只能接收已买下或双方确认无返修价值的车辆，零件拆下后进分类箱，不得流入返修线。</p>
保护伞的人也来了。罗景南派的记录员在工具棚外贴了一张红纸：返修件、报废件、教学件三类不得混放。有人私拿零件卖钱，按贪处理；拿教学件冒充合格件装车，按事故和欺诈处理；涉及美方合同资料外泄，另案查。</p>
这张纸让几个修理工不太自在。老许看完，嘟囔道：“修车还跟办案一样。”</p>
白先义听见了：“以后所有工业都是这样。你修的是车，也是信用。”</p>
第一辆能动的卡车下午开上试跑道。所谓试跑道，不过是旧车场外一段碎石路，尽头有一截泥坡。车上压了沙袋，老许坐驾驶位，岑德旺坐副座记表。发动机一开始声音还顺，到了泥坡前换挡却打齿，车身猛地一顿，沙袋滑了半尺。</p>
老许骂了一句，把车慢慢倒回来：“离合器片磨得薄，变速箱也该开。”</p>
米勒脸色不好：“如果每辆都开箱，你们三十天做不完。”</p>
白先义看向张部长：“做不完也不能假装做完。把这辆从可行驶待检改为变速箱复核，计入返修时间。”</p>
张部长在清单上改了车类，笔尖划得很重。他心里疼时间，但更清楚刚在铆钉上吃过亏，不能又在卡车上靠运气。</p>
报废判定线那边，第一辆车被吊起发动机。吊架是修船厂临时焊的，链条吱呀响。发动机离开车架时，下面漏出一团黑油，几个夜校学生围得太近，被贝尔纳一声喝退。松田清也在场，他没碰车，只看曲轴箱外壳和油泥，低声对岑德旺说：“先拍位置，再拆螺栓。否则装不回去。”</p>
岑德旺有点别扭，但还是拿粉笔在零件旁写编号。日本技师教华洋学生拆美国卡车，这画面让许多人心里不舒服。保护伞记录员坐在棚边，手边放着旁听登记表。白先义没有避开这种不舒服。机器不会替人洗清旧账，但也不会因为旧账就自己转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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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第一批零件分类箱摆满半间棚子：火花塞、化油器、油泵、刹车片、齿轮、轴承、线束、轮毂螺母。每只箱前都挂小牌，写车号、拆件人、损坏情况和是否可教学。沈同方从无线电学校也来了一趟，看见旧车电路，立刻要走两套报废线束给学生认接头。</p>
张部长终于把《拆解教学申请单》放到米勒面前。申请写得克制：购买十二辆完全报废车及后续双方确认报废车辆若干，作为华洋技校发动机、底盘、电路、轮胎维修教学材料；承诺不将教学件混入返还车辆；允许美方抽查分类箱。</p>
米勒看了很久，问：“你们为什么非要教学生？直接雇熟练修理工不是更快？”</p>
白先义指着旧车场里那些沉默的卡车：“熟练工能修今天这些车，学生能修明年的车、后年的车。朝鲜战争不会只给我们一批旧卡车。美国有旧车、旧发动机、旧发电机，日本也在抢这些活。华洋若只会接单，不会教人，就永远在别人的旧货后面跑。”</p>
米勒把申请单合上：“十二辆报废车，我可以按残值卖给你们。但返还车若少一件可用零件，我会取消合同。”</p>
“可以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我们也会在每辆返还车上贴维修履历。”</p>
夜里，旧车场亮起灯。学生们围着第一台吊出的发动机，闻着油泥味，听老许讲油路，听松田清讲拆装顺序，听岑德旺磕磕绊绊念英文零件名。保护伞记录员在旁边写下：发动机课，旁听三人，教学件车号M-17。</p>
张部长站在棚外，望着那台被拆开的发动机，低声说：“这才像学校。”</p>
白先义摇头：“这才像工业的门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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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军旧车场在大南港北侧。</p>
那地方原是战时临时堆料场，铁丝网围了一圈，里面停着一百多辆旧卡车。多数车身刷着褪色的橄榄绿，车门上还有白星，挡风玻璃碎了一半，车厢里积着雨水。南洋太阳晒在铁皮上，汽油味、霉味和旧皮革味混成一股热气，站久了嗓子发苦。</p>
张部长拿到清单时，先数车号。</p>
清单写得很清楚：可行驶待检车四十一辆，发动机故障车二十八辆，底盘损坏车十九辆，电路和刹车问题车三十三辆，完全报废待拆车十二辆。合同条件也清楚：华洋负责维修，修好后八成返还美方，余车按残值结算；不得私自拆取可用零件；维修周期三十日，延误扣款。</p>
米勒站在铁丝网门口，鞋尖避开一摊黑油：“这些车本来要拖去菲律宾处理。你们若能修，费用比送回日本低。总统先生，我需要的是能跑的卡车，不是机械学校。”</p>
白先义看着那十二辆报废车：“能跑的会给你跑起来。但报废车若只按废铁卖，太浪费。”</p>
米勒立刻警惕：“合同写了不得私自拆取可用零件。”</p>
“所以我们谈明白。”白先义说，“可修车不拆件，报废车按残值买下，拆解过程登记。可用零件不得混进返还车，除非双方验收后写入替换单。我们要的是教材，不是偷零件。”</p>
美方随行军士哈里森少尉翻了翻清单，没有马上反对。他在热带试验场看过华洋的登记表，知道这些人喜欢把失败、湿度和配方都写下来。对美军来说，只要返还车按时能跑，报废车少折腾几辆并不伤筋动骨。</p>
张部长却比美方还急。他指着车场深处一辆车头掀开的卡车，说：“那辆发动机还在。拆开给夜校学生看，比讲十堂图纸都管用。”</p>
卡车旁站着两个华洋修理工，一个叫老许，一个叫岑德旺。老许以前只会修港口小车，最近在热带试验场指出旧轮胎会炸，一下被张部长记住。岑德旺年轻，手上全是机油，懂一点英文零件名，能把carburetor念得像“卡不拉他”。</p>
他们开第一辆车时，发动机咳了两声就熄火。老许趴到车底，敲了敲油管，又闻了闻油箱口：“油路脏，滤网堵。不是大病。”</p>
米勒看表：“这类车我希望一天出三辆。”</p>
张部长正要答应，白先义先问：“一天三辆，修到什么程度？”</p>
“能开、能刹、灯亮。”米勒说。</p>
白先义摇头：“美军旧车不是码头推车。要送朝鲜后方，山路、冷雨、夜行、急刹都会要命。验收表至少要有发动机压缩、刹车距离、电瓶、电路、轮胎侧壁、转向间隙和载重试跑。”</p>
米勒皱眉：“这会慢。”</p>
“坏在路上更慢。”白先义答。</p>
旧车场当天分成三条线。第一线是返修线，只修合同内可返还车辆，所有更换零件写在维修单上；第二线是判废线，由美方、华洋修理工和工业部各派一人共同在报废判定表上签字；第三线是教学线，只能接收已买下或双方确认无返修价值的车辆，零件拆下后进分类箱，不得流入返修线。</p>
保护伞的人也来了。罗景南派的记录员在工具棚外贴了一张红纸：返修件、报废件、教学件三类不得混放。有人私拿零件卖钱，按贪处理；拿教学件冒充合格件装车，按事故和欺诈处理；涉及美方合同资料外泄，另案查。</p>
这张纸让几个修理工不太自在。老许看完，嘟囔道：“修车还跟办案一样。”</p>
白先义听见了：“以后所有工业都是这样。你修的是车，也是信用。”</p>
第一辆能动的卡车下午开上试跑道。所谓试跑道，不过是旧车场外一段碎石路，尽头有一截泥坡。车上压了沙袋，老许坐驾驶位，岑德旺坐副座记表。发动机一开始声音还顺，到了泥坡前换挡却打齿，车身猛地一顿，沙袋滑了半尺。</p>
老许骂了一句，把车慢慢倒回来：“离合器片磨得薄，变速箱也该开。”</p>
米勒脸色不好：“如果每辆都开箱，你们三十天做不完。”</p>
白先义看向张部长：“做不完也不能假装做完。把这辆从可行驶待检改为变速箱复核，计入返修时间。”</p>
张部长在清单上改了车类，笔尖划得很重。他心里疼时间，但更清楚刚在铆钉上吃过亏，不能又在卡车上靠运气。</p>
报废判定线那边，第一辆车被吊起发动机。吊架是修船厂临时焊的，链条吱呀响。发动机离开车架时，下面漏出一团黑油，几个夜校学生围得太近，被贝尔纳一声喝退。松田清也在场，他没碰车，只看曲轴箱外壳和油泥，低声对岑德旺说：“先拍位置，再拆螺栓。否则装不回去。”</p>
岑德旺有点别扭，但还是拿粉笔在零件旁写编号。日本技师教华洋学生拆美国卡车，这画面让许多人心里不舒服。保护伞记录员坐在棚边，手边放着旁听登记表。白先义没有避开这种不舒服。机器不会替人洗清旧账，但也不会因为旧账就自己转起来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傍晚，第一批零件分类箱摆满半间棚子：火花塞、化油器、油泵、刹车片、齿轮、轴承、线束、轮毂螺母。每只箱前都挂小牌，写车号、拆件人、损坏情况和是否可教学。沈同方从无线电学校也来了一趟，看见旧车电路，立刻要走两套报废线束给学生认接头。</p>
张部长终于把《拆解教学申请单》放到米勒面前。申请写得克制：购买十二辆完全报废车及后续双方确认报废车辆若干，作为华洋技校发动机、底盘、电路、轮胎维修教学材料；承诺不将教学件混入返还车辆；允许美方抽查分类箱。</p>
米勒看了很久，问：“你们为什么非要教学生？直接雇熟练修理工不是更快？”</p>
白先义指着旧车场里那些沉默的卡车：“熟练工能修今天这些车，学生能修明年的车、后年的车。朝鲜战争不会只给我们一批旧卡车。美国有旧车、旧发动机、旧发电机，日本也在抢这些活。华洋若只会接单，不会教人，就永远在别人的旧货后面跑。”</p>
米勒把申请单合上：“十二辆报废车，我可以按残值卖给你们。但返还车若少一件可用零件，我会取消合同。”</p>
“可以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我们也会在每辆返还车上贴维修履历。”</p>
夜里，旧车场亮起灯。学生们围着第一台吊出的发动机，闻着油泥味，听老许讲油路，听松田清讲拆装顺序，听岑德旺磕磕绊绊念英文零件名。保护伞记录员在旁边写下：发动机课，旁听三人，教学件车号M-17。</p>
张部长站在棚外，望着那台被拆开的发动机，低声说：“这才像学校。”</p>
白先义摇头：“这才像工业的门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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