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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封通知送到怡保华商医院时，雨刚停。</p>
送信的是两名殖民警员和一个华人翻译。警员穿短袖制服，皮带擦得很亮，靴底却沾着红泥。他们没有进病房，只站在门厅，把一只牛皮纸封套交给值班护士。封套上盖着霹雳州警务处和公共安全办公室的章，红色蜡印压得很深，像一块没有干透的血痂。</p>
沈梅从手术室出来时，袖口还卷着，白色值班服上有碘酒印。护士把封套递给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沈医生，他们说三日内答复。”</p>
沈梅拆开通知，第一行就写：怡保华商医院未完整上报疑似枪伤病人名单，涉嫌违反公共安全条例与紧急医疗登记规定。三日内补交近两月病人登记簿、药品领用账、疑似枪伤病例名单及转诊记录，否则将查封部分病房与药库，必要时接管账册。</p>
门厅里的人一下都不说话了。排队抓药的胶园女工抱着孩子，锡矿工头手上缠着绷带，两个义学学生端着热水壶站在楼梯口。他们听不懂英文，却看得懂沈梅脸色。</p>
翻译咳了一声：“沈医生，警务处只是依法查核。若医院配合，不一定真的封。”</p>
沈梅把通知叠好：“请回覆警务处，医院会依法答复。但病人正在治疗，药库正在发药，任何人今天不准贴封条。”</p>
警员脸色冷了些：“三日。”</p>
“我记得。”沈梅说。</p>
等人走后，护士才敢问：“要不要先把几个病人转走？”</p>
沈梅看向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间小病房，住着两个矿区伤工，一个腹部被碎石划开，一个大腿有旧枪弹擦伤。还有几个来自山边胶园的病人，伤口来源复杂，有的确实可能被警务处写进“疑似枪伤”。英方要的不是几张病历，是整间医院替华人社会留下的底。</p>
“不撤。”沈梅说，“一撤，他们就说我们藏人。”</p>
同一份电报傍晚到达大南港。白先义读完后，没有先骂英国人，只让人把通知译本、医院病人登记簿目录、疑似枪伤病人名单草稿、药库封条预案、傅明修此前写的医疗保密意见和许文德商会电话记录摆在桌上。</p>
傅明修来得最快。他手里已经有一份律师函草稿，开头写得很硬：医院愿依法接受合理查核，但殖民当局不得以公共安全之名无差别接管病人隐私、药品账册和慈善捐助记录；涉及疑似枪伤者，应由医院医师出具医学判断，并限定查核范围，不得扩大至全部病人和药库流水。</p>
“不能只说不交。”傅明修说，“只说不交，他们就说医院包庇。我们要承认公共安全有查核权，但逼他们说明查什么、凭什么查、谁来查、查到哪里为止。”</p>
许文德的电话记录更长。怡保商会、胶园会馆、锡矿东主、义学董事都打来问。有人怕医院被封后工人无处看病，有人怕捐款账册被抄走后牵连自己，也有人建议先把敏感病人送到乡下。</p>
许文德把电话簿摊开：“总统，英国人不是只冲医院。他们是借医院立威。华商医院救过胶园工、矿工、学生，也收过我们公开募捐。若他们能把病册和药库封了，下一步商会账、义学账、救济账都会怕。”</p>
罗景南也在。他没有急着说抓谁，只把查封通知放到保护伞新条例旁边：“英特别处前段时间查银行柜台、清关员、修船排期，现在突然查医院。表面理由是枪伤名单，实际可能是逼我们交出华人社会救济网络。若他们拿到账册，能拼出捐款人、伤工来源、矿区和胶园动向。”</p>
白先义问：“三联那边有没有动静？”</p>
罗景南答：“新加坡站回短电，霍布斯最近同几名英商行律师和警务处书记有接触。未见直接证据，但时间相邻。”</p>
“先按相邻处理，不按证据处理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不要把判断写成指控。”</p>
他把沈梅的急件拿起来。最后那行“我不撤”写得不漂亮，笔画却很重。白先义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她不能撤，医院也不能空。但我们也不能让英方一来就抱走整柜病册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：“我明天去怡保。律师函今晚发电报，明日送纸本。要求查核必须有具体授权、人员名单、查核范围和病人隐私保护。药库若要封，必须列明哪类药、多少数量、封存理由，并允许医院继续急救用药。”</p>
罗景南补充：“病册副本要转移。”</p>
屋里静了一下。傅明修看他：“转移可以，销毁不行。”</p>
“不销毁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正本留医院，副本异地封存。若英方抄走正本，我们还有底；若英方指控医院篡改，我们能对照。副本转移也要编号、见证、封签。”</p>
白先义同意：“保护伞只做防灭底，不做改病历。谁敢改病册，先按贪蠢处理；若为外人做假，按敌。”</p>
许文德松了口气，又问：“商会要不要公开发声？”</p>
“先不喊口号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明天医院后堂开会，医生、胶园代表、义学董事、锡矿工头都到。让他们知道英方要查什么，也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站出来。华洋不能替所有人喊，但可以给他们一张不会乱的桌子。”</p>
夜深后，电报一封封发出。给沈梅的是四句话：不撤病人，不交全账，不改病册，不单独应讯。给傅明修的是授权函。给许文德的是商会联络名单。给罗景南的是联查编号：医院查封一号。</p>
怡保那边，沈梅把查封通知夹进病册柜最上层，又换了一件干净值班服。护士问她怕不怕。</p>
沈梅拉开药库门，看见奎宁、纱布、碘酒和几箱华洋送来的新药整齐摆着。</p>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所以账要更清楚。”</p>
后堂的灯随后亮起来。陈树棠带着两个义学学生搬来抄写纸、复写纸和封签。病人登记簿、药库账、捐款账和转诊记录被一册册摊开。三日时间不长，英国人的通知像一只手伸在门外，医院里每一张纸都忽然有了重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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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封通知送到怡保华商医院时，雨刚停。</p>
送信的是两名殖民警员和一个华人翻译。警员穿短袖制服，皮带擦得很亮，靴底却沾着红泥。他们没有进病房，只站在门厅，把一只牛皮纸封套交给值班护士。封套上盖着霹雳州警务处和公共安全办公室的章，红色蜡印压得很深，像一块没有干透的血痂。</p>
沈梅从手术室出来时，袖口还卷着，白色值班服上有碘酒印。护士把封套递给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沈医生，他们说三日内答复。”</p>
沈梅拆开通知，第一行就写：怡保华商医院未完整上报疑似枪伤病人名单，涉嫌违反公共安全条例与紧急医疗登记规定。三日内补交近两月病人登记簿、药品领用账、疑似枪伤病例名单及转诊记录，否则将查封部分病房与药库，必要时接管账册。</p>
门厅里的人一下都不说话了。排队抓药的胶园女工抱着孩子，锡矿工头手上缠着绷带，两个义学学生端着热水壶站在楼梯口。他们听不懂英文，却看得懂沈梅脸色。</p>
翻译咳了一声：“沈医生，警务处只是依法查核。若医院配合，不一定真的封。”</p>
沈梅把通知叠好：“请回覆警务处，医院会依法答复。但病人正在治疗，药库正在发药，任何人今天不准贴封条。”</p>
警员脸色冷了些：“三日。”</p>
“我记得。”沈梅说。</p>
等人走后，护士才敢问：“要不要先把几个病人转走？”</p>
沈梅看向走廊尽头。那里有一间小病房，住着两个矿区伤工，一个腹部被碎石划开，一个大腿有旧枪弹擦伤。还有几个来自山边胶园的病人，伤口来源复杂，有的确实可能被警务处写进“疑似枪伤”。英方要的不是几张病历，是整间医院替华人社会留下的底。</p>
“不撤。”沈梅说，“一撤，他们就说我们藏人。”</p>
同一份电报傍晚到达大南港。白先义读完后，没有先骂英国人，只让人把通知译本、医院病人登记簿目录、疑似枪伤病人名单草稿、药库封条预案、傅明修此前写的医疗保密意见和许文德商会电话记录摆在桌上。</p>
傅明修来得最快。他手里已经有一份律师函草稿，开头写得很硬：医院愿依法接受合理查核，但殖民当局不得以公共安全之名无差别接管病人隐私、药品账册和慈善捐助记录；涉及疑似枪伤者，应由医院医师出具医学判断，并限定查核范围，不得扩大至全部病人和药库流水。</p>
“不能只说不交。”傅明修说，“只说不交，他们就说医院包庇。我们要承认公共安全有查核权，但逼他们说明查什么、凭什么查、谁来查、查到哪里为止。”</p>
许文德的电话记录更长。怡保商会、胶园会馆、锡矿东主、义学董事都打来问。有人怕医院被封后工人无处看病，有人怕捐款账册被抄走后牵连自己，也有人建议先把敏感病人送到乡下。</p>
许文德把电话簿摊开：“总统，英国人不是只冲医院。他们是借医院立威。华商医院救过胶园工、矿工、学生，也收过我们公开募捐。若他们能把病册和药库封了，下一步商会账、义学账、救济账都会怕。”</p>
罗景南也在。他没有急着说抓谁，只把查封通知放到保护伞新条例旁边：“英特别处前段时间查银行柜台、清关员、修船排期，现在突然查医院。表面理由是枪伤名单，实际可能是逼我们交出华人社会救济网络。若他们拿到账册，能拼出捐款人、伤工来源、矿区和胶园动向。”</p>
白先义问：“三联那边有没有动静？”</p>
罗景南答：“新加坡站回短电，霍布斯最近同几名英商行律师和警务处书记有接触。未见直接证据，但时间相邻。”</p>
“先按相邻处理，不按证据处理。”白先义说，“不要把判断写成指控。”</p>
他把沈梅的急件拿起来。最后那行“我不撤”写得不漂亮，笔画却很重。白先义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她不能撤，医院也不能空。但我们也不能让英方一来就抱走整柜病册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：“我明天去怡保。律师函今晚发电报，明日送纸本。要求查核必须有具体授权、人员名单、查核范围和病人隐私保护。药库若要封，必须列明哪类药、多少数量、封存理由，并允许医院继续急救用药。”</p>
罗景南补充：“病册副本要转移。”</p>
屋里静了一下。傅明修看他：“转移可以，销毁不行。”</p>
“不销毁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正本留医院，副本异地封存。若英方抄走正本，我们还有底；若英方指控医院篡改，我们能对照。副本转移也要编号、见证、封签。”</p>
白先义同意：“保护伞只做防灭底，不做改病历。谁敢改病册，先按贪蠢处理；若为外人做假，按敌。”</p>
许文德松了口气，又问：“商会要不要公开发声？”</p>
“先不喊口号。”白先义说，“明天医院后堂开会，医生、胶园代表、义学董事、锡矿工头都到。让他们知道英方要查什么，也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站出来。华洋不能替所有人喊，但可以给他们一张不会乱的桌子。”</p>
夜深后，电报一封封发出。给沈梅的是四句话：不撤病人，不交全账，不改病册，不单独应讯。给傅明修的是授权函。给许文德的是商会联络名单。给罗景南的是联查编号：医院查封一号。</p>
怡保那边，沈梅把查封通知夹进病册柜最上层，又换了一件干净值班服。护士问她怕不怕。</p>
沈梅拉开药库门，看见奎宁、纱布、碘酒和几箱华洋送来的新药整齐摆着。</p>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所以账要更清楚。”</p>
后堂的灯随后亮起来。陈树棠带着两个义学学生搬来抄写纸、复写纸和封签。病人登记簿、药库账、捐款账和转诊记录被一册册摊开。三日时间不长，英国人的通知像一只手伸在门外，医院里每一张纸都忽然有了重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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