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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后堂的长桌，是用两张旧诊疗桌拼起来的。</p>
桌缝中间塞着一条白布，白布上摆病册、药库账、捐款簿、转诊记录、胶园伤工名单和傅明修从大南港发来的律师函电稿。煤油灯挂在梁下，火苗被夜风吹得轻晃，纸上的字也像在动。外面病房里偶尔传来咳嗽声，护士经过时脚步放得很轻。</p>
沈梅坐在桌首，值班服换过，袖口却仍有淡淡碘酒味。药库钥匙挂在她腕上，随着她翻纸轻轻碰响。许文德派来的商会代表坐在左边，胶园代表、锡矿工头、义学董事和医院几名医生挤在两侧。罗景南没有坐主位，只在靠门的椅子上记编号。陈树棠带着四个义学学生坐在墙边，膝上垫木板，复写纸已经夹好。</p>
争吵从第一本病册开始。</p>
胶园代表黄伯成拍着桌边：“沈医生，警务处要疑似枪伤名单，我们就交他们要的几页，别硬顶。胶园工人还要看病，医院若封了，谁担得起？”</p>
锡矿工头林满仓立刻反驳：“交几页？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矿工名字？矿上有炸石伤，有抢匪伤，也有夜里逃命撞出来的伤。英国人拿去一问，工人还敢来医院？”</p>
义学董事邱培元脸色更难看：“捐款簿不能给。义学董事、商号、会馆名字都在上面。病人可以查，捐款账一抄走，明天所有捐学堂、捐药的人都要被问话。”</p>
黄伯成冷笑：“你怕捐款人被问，我们怕病人没床。谁的怕不是怕？”</p>
沈梅没有立刻压他们。她把查封通知放到桌中央，让每个人都看清那几个字：病房与药库。英国人写得很准，没说封整间医院，却足够让所有人自己慌起来。</p>
“让步不是不能谈。”沈梅说，“但让哪一步，谁签字，后果谁担，要写在纸上。不能今晚怕了，明天就把所有病册搬给他们。”</p>
傅明修的律师函电稿被传了一圈。电稿要求英方列明授权、查核人员、范围、时限和病人隐私保护，药库若封须列明药品种类与封存理由，并保障急救用药。医生们看得慢，商会代表看得快，邱培元看到“慈善捐助记录不属枪伤查核范围”时，才稍稍松气。</p>
罗景南开口：“现在有三件事。第一，正本不动。第二，副本转移。第三，能公开的账先整理，不能公开的账先封存，不改一个字。”</p>
林满仓盯着他：“保护伞是不是要把矿工名单带走？”</p>
“带副本，不带正本。”罗景南说，“副本异地封存，编号、见证、封签。若英方拿正本做文章，我们有底。若医院自己改账，谁也救不了。”</p>
陈树棠已经把纸分好。他不再像早年只会在账房里拨算盘，如今做事沉了许多。他给四个义学学生分工：一人抄病人登记簿目录，只抄姓名缩写、病号、入院日期和病类编号；一人抄药库大类账，只抄奎宁、纱布、碘酒、麻醉药和外伤药进出总数；一人抄捐款簿目录，只记页码和封签号，不抄捐款人全名；一人抄转诊记录，只抄转出日期、转诊地点和医生签名。</p>
邱培元问：“不抄全名，算副本吗？”</p>
罗景南答：“这是目录副本。完整副本由医院医生和商会指定两人抄，封入第二袋。目录副本给律师和商会看，完整副本只在正本被接管或灭失时启封。”</p>
这话让后堂里的人慢慢听出章法。不是藏，不是烧，也不是全交，而是把账分层。</p>
沈梅把药库钥匙取下来，放在桌上：“药库不能封急救药。奎宁、纱布、碘酒、止血药、麻醉药和退烧药要列急救清单。若英方要封，必须只封争议账册和非急用库存。病人不能因为他们贴纸就停药。”</p>
医院外科医生老周说：“麻醉药他们最爱查。”</p>
“那就更要账清。”沈梅说，“哪一天用在谁身上，哪台手术，谁签字，全补齐。少账补账，不能补病。”</p>
黄伯成沉默一阵，终于把胶园伤工名单推出来：“胶园这边可出两个人见证副本封存。但名单里有几个工人身份麻烦，不能让警务处直接带走。”</p>
林满仓也摘下自己的旧毡帽，压在矿工名单上：“矿上同意。若英国人问，我们说矿伤由矿上和医院共同核实，不能让警员拿着名单去工棚点人。”</p>
商会代表这时才开口：“许会长的意思，商会不先公开喊，但可以准备声明。若英方真贴封条，商会说医院接受合理查核，但反对以查核之名停止救治、扩大抄账。”</p>
罗景南在本子上记下：商会声明，待发。</p>
后堂气氛稍稳，门外却传来脚步。护士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：“前门有人打听记者能不能进医院，说是从槟城来的英文报，还有一个华文记者陆绍文。”</p>
众人又紧张起来。邱培元第一反应是摇头：“记者一来，事情就闹大。”</p>
黄伯成却说：“不让记者来，警署贴封条时没人看见。”</p>
沈梅看向罗景南。罗景南没有立刻答。他知道舆论是刀，刀用不好会割到自己。记者若乱拍病人脸，病人名单一样泄；若只拍查封通知、排队病人和药箱，又能让英方不敢黑夜动手。</p>
“先不让他们进病房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明早在门厅见。可拍查封通知、候诊队伍背影、药箱和医院门牌，不拍病人正脸，不拍病册内页。英文记者和华文记者一起进，谁写错，另一边能对照。”</p>
沈梅点头：“告诉他们，明早天亮后进。今晚后堂抄账，不见客。”</p>
陈树棠低头继续抄，复写纸发出沙沙声。每抄完一页，医生、商会代表和罗景南轮流盖章，封签贴在纸角。药库急救清单也开始另列，钥匙由沈梅和老周双签保管。</p>
到后半夜，第一袋目录副本封好。封签上写：医院查封一号，目录副本甲。第二袋完整副本还没抄完，义学学生的手已经发酸，却没人喊停。</p>
沈梅站到门口，看见候诊长椅上睡着两个矿工，一个孩子靠在母亲怀里。她忽然明白，这场会争的不是几本账，而是谁有资格让这些人继续坐在这里等医生。</p>
天快亮时，前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护士从门缝看出去，回头低声说：“陆绍文到了。还有一个洋记者，带了相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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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后堂的长桌，是用两张旧诊疗桌拼起来的。</p>
桌缝中间塞着一条白布，白布上摆病册、药库账、捐款簿、转诊记录、胶园伤工名单和傅明修从大南港发来的律师函电稿。煤油灯挂在梁下，火苗被夜风吹得轻晃，纸上的字也像在动。外面病房里偶尔传来咳嗽声，护士经过时脚步放得很轻。</p>
沈梅坐在桌首，值班服换过，袖口却仍有淡淡碘酒味。药库钥匙挂在她腕上，随着她翻纸轻轻碰响。许文德派来的商会代表坐在左边，胶园代表、锡矿工头、义学董事和医院几名医生挤在两侧。罗景南没有坐主位，只在靠门的椅子上记编号。陈树棠带着四个义学学生坐在墙边，膝上垫木板，复写纸已经夹好。</p>
争吵从第一本病册开始。</p>
胶园代表黄伯成拍着桌边：“沈医生，警务处要疑似枪伤名单，我们就交他们要的几页，别硬顶。胶园工人还要看病，医院若封了，谁担得起？”</p>
锡矿工头林满仓立刻反驳：“交几页？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矿工名字？矿上有炸石伤，有抢匪伤，也有夜里逃命撞出来的伤。英国人拿去一问，工人还敢来医院？”</p>
义学董事邱培元脸色更难看：“捐款簿不能给。义学董事、商号、会馆名字都在上面。病人可以查，捐款账一抄走，明天所有捐学堂、捐药的人都要被问话。”</p>
黄伯成冷笑：“你怕捐款人被问，我们怕病人没床。谁的怕不是怕？”</p>
沈梅没有立刻压他们。她把查封通知放到桌中央，让每个人都看清那几个字：病房与药库。英国人写得很准，没说封整间医院，却足够让所有人自己慌起来。</p>
“让步不是不能谈。”沈梅说，“但让哪一步，谁签字，后果谁担，要写在纸上。不能今晚怕了，明天就把所有病册搬给他们。”</p>
傅明修的律师函电稿被传了一圈。电稿要求英方列明授权、查核人员、范围、时限和病人隐私保护，药库若封须列明药品种类与封存理由，并保障急救用药。医生们看得慢，商会代表看得快，邱培元看到“慈善捐助记录不属枪伤查核范围”时，才稍稍松气。</p>
罗景南开口：“现在有三件事。第一，正本不动。第二，副本转移。第三，能公开的账先整理，不能公开的账先封存，不改一个字。”</p>
林满仓盯着他：“保护伞是不是要把矿工名单带走？”</p>
“带副本，不带正本。”罗景南说，“副本异地封存，编号、见证、封签。若英方拿正本做文章，我们有底。若医院自己改账，谁也救不了。”</p>
陈树棠已经把纸分好。他不再像早年只会在账房里拨算盘，如今做事沉了许多。他给四个义学学生分工：一人抄病人登记簿目录，只抄姓名缩写、病号、入院日期和病类编号；一人抄药库大类账，只抄奎宁、纱布、碘酒、麻醉药和外伤药进出总数；一人抄捐款簿目录，只记页码和封签号，不抄捐款人全名；一人抄转诊记录，只抄转出日期、转诊地点和医生签名。</p>
邱培元问：“不抄全名，算副本吗？”</p>
罗景南答：“这是目录副本。完整副本由医院医生和商会指定两人抄，封入第二袋。目录副本给律师和商会看，完整副本只在正本被接管或灭失时启封。”</p>
这话让后堂里的人慢慢听出章法。不是藏，不是烧，也不是全交，而是把账分层。</p>
沈梅把药库钥匙取下来，放在桌上：“药库不能封急救药。奎宁、纱布、碘酒、止血药、麻醉药和退烧药要列急救清单。若英方要封，必须只封争议账册和非急用库存。病人不能因为他们贴纸就停药。”</p>
医院外科医生老周说：“麻醉药他们最爱查。”</p>
“那就更要账清。”沈梅说，“哪一天用在谁身上，哪台手术，谁签字，全补齐。少账补账，不能补病。”</p>
黄伯成沉默一阵，终于把胶园伤工名单推出来：“胶园这边可出两个人见证副本封存。但名单里有几个工人身份麻烦，不能让警务处直接带走。”</p>
林满仓也摘下自己的旧毡帽，压在矿工名单上：“矿上同意。若英国人问，我们说矿伤由矿上和医院共同核实，不能让警员拿着名单去工棚点人。”</p>
商会代表这时才开口：“许会长的意思，商会不先公开喊，但可以准备声明。若英方真贴封条，商会说医院接受合理查核，但反对以查核之名停止救治、扩大抄账。”</p>
罗景南在本子上记下：商会声明，待发。</p>
后堂气氛稍稳，门外却传来脚步。护士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：“前门有人打听记者能不能进医院，说是从槟城来的英文报，还有一个华文记者陆绍文。”</p>
众人又紧张起来。邱培元第一反应是摇头：“记者一来，事情就闹大。”</p>
黄伯成却说：“不让记者来，警署贴封条时没人看见。”</p>
沈梅看向罗景南。罗景南没有立刻答。他知道舆论是刀，刀用不好会割到自己。记者若乱拍病人脸，病人名单一样泄；若只拍查封通知、排队病人和药箱，又能让英方不敢黑夜动手。</p>
“先不让他们进病房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明早在门厅见。可拍查封通知、候诊队伍背影、药箱和医院门牌，不拍病人正脸，不拍病册内页。英文记者和华文记者一起进，谁写错，另一边能对照。”</p>
沈梅点头：“告诉他们，明早天亮后进。今晚后堂抄账，不见客。”</p>
陈树棠低头继续抄，复写纸发出沙沙声。每抄完一页，医生、商会代表和罗景南轮流盖章，封签贴在纸角。药库急救清单也开始另列，钥匙由沈梅和老周双签保管。</p>
到后半夜，第一袋目录副本封好。封签上写：医院查封一号，目录副本甲。第二袋完整副本还没抄完，义学学生的手已经发酸，却没人喊停。</p>
沈梅站到门口，看见候诊长椅上睡着两个矿工，一个孩子靠在母亲怀里。她忽然明白，这场会争的不是几本账，而是谁有资格让这些人继续坐在这里等医生。</p>
天快亮时，前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护士从门缝看出去，回头低声说：“陆绍文到了。还有一个洋记者，带了相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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