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无线电学校的夜课还没开讲，窗外就挤满了人。</p>
军队来了两排通信兵，港务处派了调度员，商会送来三个电报伙计，修船厂来了满手油污的学徒，连华洋银行也派了一个年轻柜员，说是以后柜台和怡保之间不能只靠电话。最安静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人，他们报名表上写着商会、航运行、英文夜校，罗景南却知道其中两人是三联挑来的候选。</p>
教室不大，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四个词：电源、信号、密封、记录。讲台上摆着旧设备船那台无线电测试台，外壳已经擦净，少掉的表头位置还空着，旁边接着一只外接表头。烧坏的真空管放在搪瓷盘里，通信箱密封样件、橡胶圈、接线端和一张潮湿后发绿的端子照片排成一列。</p>
陈启庸拿着教鞭进来，没有先讲电码。</p>
“今晚第一课，不是发报，是别把机器弄死。”</p>
前排通信兵愣了一下。商会伙计笑出声，又赶紧低头。陈启庸把烧坏的真空管夹起来：“这东西烧了，电台就哑。可它不一定是被敌人打坏的，可能是潮气，可能是接线端腐蚀，可能是电源乱接，也可能是维修记录写得像天书，下一班人接手时又错一遍。”</p>
他说完，指向黑板上的“密封”。橡胶实验室刚送来的三只密封圈被学生传看，一只太松，一只太厚，一只边缘毛刺明显。港务处调度员摸着那只毛刺圈，小声说港口电话箱雨天也常进水。陈启庸听见了，立刻让他站起来说清：何时进水，在哪个码头，箱体是木制还是铁制，接线端是否发绿。调度员原本只是随口一说，被问得脸红，却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经验可以写进表格。</p>
年轻华侨学生站在测试台旁。他上次考试时查出电源绕组潮湿未断，如今被临时任为助教。他把外接表头夹好，手仍有点紧，但声音稳了许多：“少一个表头，不等于整台机器报废。先查电源，低压测试，确认不短路，再逐级上电。没有记录，下一次别人还会从头猜。”</p>
修船厂学徒问：“无线电和修船有什么关系？”</p>
陈启庸让港务处的人回答。那调度员想了想，说船坞排期、拖轮调度、夜间靠泊、台风消息都要通信。商会电报伙计又补了一句，胶价、电汇、货船到港、怡保医院急件，也都靠电报。后排一个穿旧白衬衫的青年低声说：“人在新加坡，消息回大南港，也靠它。”</p>
罗景南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点破。</p>
第二节课才开始听写电码。黑板下挂着一只旧节拍器，哒、哒、哒地响。学生们伏在桌上，听短音长音，写在电码纸上。军队通信兵写得最快，却常把字母连在一起；商会伙计慢，但字迹清楚；修船学徒听得满头汗，港务调度员一急就漏点。陈启庸不骂，只让他们在纸角写上错误原因：听不清、手慢、混码、走神、铅笔断。</p>
“错误也要分类。”他说，“不分类，就不知道练什么。”</p>
三联报名表在课间悄悄发下去。表上没有写“三联”，只写“外勤通信与语言备选登记”。栏目很细：会何种方言，会英文、日文、马来文或法文多少，能否独立听写电码，是否熟悉港口、银行、商会或船厂账目，家庭关系是否适合外派。有人看到“新加坡、香港、东京”三个地点，手停了很久。</p>
罗景南站在教室后门，看他们填表。三联不需要只会开枪的人，至少不只需要。未来的站点要会租房、收报、译电、看账、修小电台、辨别港口消息真假，还要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纸不能带出门。</p>
一个商会电报伙计把表交上来，低声问：“去东京，是做买卖还是做别的？”</p>
罗景南看着他：“先学会把一个错误电码改对。别的以后再问。”</p>
第三节课，陈启庸讲天气。他在黑板上画出港口、船、云和无线电天线，又画了一个小气球。学生们一阵骚动。有人问是不是火箭，陈启庸把粉笔放下：“现在只是气象气球。气压、湿度、风向、无线电回传。船要它，机场要它，远洋海军将来也要它。”</p>
这时罗景南让人把旁听牌收回。无线电学校从今晚起分三种牌：公开夜课、工厂维修、限制旁听。公开夜课学电源、电码和基础密封；工厂维修可碰旧测试台和通信箱；限制旁听只给军队、保护伞、三联和经批准的技术员。有人不满，说都是华洋人还分什么内外。罗景南只回了一句：“电台能救人，也能害人，先学会边界，再学会发报。”</p>
白先义站在窗外听到这里，没有进去。他看见教室里一张张低头写字的脸，看见旧测试台旁那只空表头，也看见罗景南把三联登记表收进牛皮纸袋。无线电这条线，比很多人想的都长。它从通信箱、防潮接线端和夜课电码出发，一头连着港口和商会，一头连着情报站点，另一头迟早会连到天空。</p>
夜课结束时，教室里仍没人愿意走。军队通信兵围着外接表头问低压测试，港务调度员抄走了通信箱密封检查表，商会伙计借走一张电码练习纸，修船学徒问能否下次带船台旧电话箱来拆。陈启庸一一登记，不许口头答应。</p>
年轻华侨学生最后才收拾真空管。他把烧坏的那只放回搪瓷盘，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纸：无线电夜课缺陷登记，第一号，潮湿、腐蚀、记录不清。</p>
罗景南把三联报名表交给白先义时，外头已经深夜。纸袋里有二十七份表，能用外语的九人，听写电码合格的六人，既懂账又愿意外派的两人。</p>
“少了点。”罗景南说。</p>
白先义看着教室里还亮着的灯：“第一夜能有两个人，就不少。”</p>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将来新加坡、香港、东京，甚至更远的地方，都不会只靠勇气打开门。钥匙可能是一串电码，一本账，一只会修的小电台，和一个知道何时沉默的年轻人。</p>
</p>
无线电学校的夜课还没开讲，窗外就挤满了人。</p>
军队来了两排通信兵，港务处派了调度员，商会送来三个电报伙计，修船厂来了满手油污的学徒，连华洋银行也派了一个年轻柜员，说是以后柜台和怡保之间不能只靠电话。最安静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人，他们报名表上写着商会、航运行、英文夜校，罗景南却知道其中两人是三联挑来的候选。</p>
教室不大，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四个词：电源、信号、密封、记录。讲台上摆着旧设备船那台无线电测试台，外壳已经擦净，少掉的表头位置还空着，旁边接着一只外接表头。烧坏的真空管放在搪瓷盘里，通信箱密封样件、橡胶圈、接线端和一张潮湿后发绿的端子照片排成一列。</p>
陈启庸拿着教鞭进来，没有先讲电码。</p>
“今晚第一课，不是发报，是别把机器弄死。”</p>
前排通信兵愣了一下。商会伙计笑出声，又赶紧低头。陈启庸把烧坏的真空管夹起来：“这东西烧了，电台就哑。可它不一定是被敌人打坏的，可能是潮气，可能是接线端腐蚀，可能是电源乱接，也可能是维修记录写得像天书，下一班人接手时又错一遍。”</p>
他说完，指向黑板上的“密封”。橡胶实验室刚送来的三只密封圈被学生传看，一只太松，一只太厚，一只边缘毛刺明显。港务处调度员摸着那只毛刺圈，小声说港口电话箱雨天也常进水。陈启庸听见了，立刻让他站起来说清：何时进水，在哪个码头，箱体是木制还是铁制，接线端是否发绿。调度员原本只是随口一说，被问得脸红，却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经验可以写进表格。</p>
年轻华侨学生站在测试台旁。他上次考试时查出电源绕组潮湿未断，如今被临时任为助教。他把外接表头夹好，手仍有点紧，但声音稳了许多：“少一个表头，不等于整台机器报废。先查电源，低压测试，确认不短路，再逐级上电。没有记录，下一次别人还会从头猜。”</p>
修船厂学徒问：“无线电和修船有什么关系？”</p>
陈启庸让港务处的人回答。那调度员想了想，说船坞排期、拖轮调度、夜间靠泊、台风消息都要通信。商会电报伙计又补了一句，胶价、电汇、货船到港、怡保医院急件，也都靠电报。后排一个穿旧白衬衫的青年低声说：“人在新加坡，消息回大南港，也靠它。”</p>
罗景南抬眼看了他一下，没有点破。</p>
第二节课才开始听写电码。黑板下挂着一只旧节拍器，哒、哒、哒地响。学生们伏在桌上，听短音长音，写在电码纸上。军队通信兵写得最快，却常把字母连在一起；商会伙计慢，但字迹清楚；修船学徒听得满头汗，港务调度员一急就漏点。陈启庸不骂，只让他们在纸角写上错误原因：听不清、手慢、混码、走神、铅笔断。</p>
“错误也要分类。”他说，“不分类，就不知道练什么。”</p>
三联报名表在课间悄悄发下去。表上没有写“三联”，只写“外勤通信与语言备选登记”。栏目很细：会何种方言，会英文、日文、马来文或法文多少，能否独立听写电码，是否熟悉港口、银行、商会或船厂账目，家庭关系是否适合外派。有人看到“新加坡、香港、东京”三个地点，手停了很久。</p>
罗景南站在教室后门，看他们填表。三联不需要只会开枪的人，至少不只需要。未来的站点要会租房、收报、译电、看账、修小电台、辨别港口消息真假，还要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纸不能带出门。</p>
一个商会电报伙计把表交上来，低声问：“去东京，是做买卖还是做别的？”</p>
罗景南看着他：“先学会把一个错误电码改对。别的以后再问。”</p>
第三节课，陈启庸讲天气。他在黑板上画出港口、船、云和无线电天线，又画了一个小气球。学生们一阵骚动。有人问是不是火箭，陈启庸把粉笔放下：“现在只是气象气球。气压、湿度、风向、无线电回传。船要它，机场要它，远洋海军将来也要它。”</p>
这时罗景南让人把旁听牌收回。无线电学校从今晚起分三种牌：公开夜课、工厂维修、限制旁听。公开夜课学电源、电码和基础密封；工厂维修可碰旧测试台和通信箱；限制旁听只给军队、保护伞、三联和经批准的技术员。有人不满，说都是华洋人还分什么内外。罗景南只回了一句：“电台能救人，也能害人，先学会边界，再学会发报。”</p>
白先义站在窗外听到这里，没有进去。他看见教室里一张张低头写字的脸，看见旧测试台旁那只空表头，也看见罗景南把三联登记表收进牛皮纸袋。无线电这条线，比很多人想的都长。它从通信箱、防潮接线端和夜课电码出发，一头连着港口和商会，一头连着情报站点，另一头迟早会连到天空。</p>
夜课结束时，教室里仍没人愿意走。军队通信兵围着外接表头问低压测试，港务调度员抄走了通信箱密封检查表，商会伙计借走一张电码练习纸，修船学徒问能否下次带船台旧电话箱来拆。陈启庸一一登记，不许口头答应。</p>
年轻华侨学生最后才收拾真空管。他把烧坏的那只放回搪瓷盘，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纸：无线电夜课缺陷登记，第一号，潮湿、腐蚀、记录不清。</p>
罗景南把三联报名表交给白先义时，外头已经深夜。纸袋里有二十七份表，能用外语的九人，听写电码合格的六人，既懂账又愿意外派的两人。</p>
“少了点。”罗景南说。</p>
白先义看着教室里还亮着的灯：“第一夜能有两个人，就不少。”</p>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将来新加坡、香港、东京，甚至更远的地方，都不会只靠勇气打开门。钥匙可能是一串电码，一本账，一只会修的小电台，和一个知道何时沉默的年轻人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