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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梅把新册子放到诊桌左边，旧病册放到右边。两本册子隔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，像两扇门，一扇开给外头，一扇只许医生伸手。她没有让护士喊“下一位”，而是亲自走到门口，对长凳上等着的人说：“今日起，看病照旧。新册不写姓名，不写住址，只写病种、用药、费用和时辰。真名另放，钥匙在我这里。”</p>
没人立刻起身。雨后院子里有股湿木头味，孩子咳嗽声压在大人袖子里，闷闷的。抱孩子的女人终于走进来，先看桌上的笔，又看沈梅腰间那串钥匙，小声问：“要是他们硬要开呢？”</p>
沈梅把听诊器在手心捂热，才贴到孩子胸口。“有正式文书，写明查什么、为什么查、谁负责保密，我和另一位医生一起开。没有这些，谁来都不开。”孩子瘦，肋骨一根根顶着皮。沈梅听完，把旧病册翻到里页，写下母亲姓名，再合上，推给护士锁进里间铁柜。新册第一页只落一个号：M-001，肺热，奎宁半片，退烧散二包，诊疗时辰辰末，费用减半，见证人林护士。</p>
女人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像在确认里面真没有她家的门牌。孩子喝药时皱眉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</p>
上午陆续来了十七个病人。割胶工的手掌裂开，沈梅只写“手部感染”；矿线挑夫腰伤复发，她写“旧伤疼痛，休工二日”；夜校孩子眼睛红肿，她写“急性眼炎，避共用毛巾”。病人的真名都进旧册，旧册每写一页，护士便拿去里间铁柜，沈梅和当值陈医生各在柜门封条上签一个小字。药柜旁也多了一根细绳，领药时不喊姓名，只喊号。起初有人不习惯，护士喊“M-006”，门外三个人同时抬头，大家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诊室里紧绷的气才稍松。</p>
中午前，仁和药房送来药。陈阿水换了蓝布袋，袋口印着“仁和药房”，里面只有纱布、消毒水、奎宁和两瓶止咳糖浆。他把袋子放到药柜前，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把夜校纸条夹进来。沈梅看见他手背上还留着搬货旧伤，便问了一句：“今日没人托你带别的？”</p>
陈阿水摇头，笑得有点尴尬。“许先生说，我这包以后只装药。别的东西装进去，我这人就不清白了。”</p>
沈梅没再说教，只让护士在药品批号旁写下送达时辰。陈阿水走时回头看了新册一眼，像看一件同自己也有关的东西。</p>
下午两点，英国卫生署的书记来了。来人姓霍布斯，瘦高，衬衣领口硬得像纸板，身后跟着本地翻译。他没有麦金农那样让人一眼记住的冷静，却有文书官特有的耐心，进门后先摘帽，问候，又递上检查通知。沈梅看了通知，上面写“核验报备格式是否可供审查”，没有写调阅真名。</p>
霍布斯翻开匿名病册，第一反应是皱眉。“没有姓名，如何证明这些药确实给了病人？”翻译把话说完，候诊长凳上立刻安静下来。</p>
沈梅让护士取来药柜簿，把M-001对应的奎宁批号、领药时辰和费用减免栏摊开，又请陈医生在旁签名。“药从哪一批来，谁开的，谁发的，几点发，费用多少，都在这里。你要查药品去向，可以查。你要查女人的住址，不在这张通知里。”</p>
霍布斯把钢笔帽慢慢合上。“如果是传染病？”</p>
“传染病另有急报。”沈梅说，“病种会报，接触范围会报，需要隔离的地点会报。姓名可在正式防疫文书下启封，但不是每一场咳嗽都交出全家住址。”</p>
“工伤赔付呢？没有姓名，矿主如何确认不是冒领？”</p>
这一次回答的是傅明修。他从门外进来，带着刚写好的医疗伦理意见，纸上墨还没全干。“工伤赔付有矿线四联附表，医院只证明伤病类别、休工日数、诊疗时辰和医生签名。矿主若质疑，可由矿工代表、诊所医生、银行工资保全栏三方核验编号；若仍需真名，提交正式争议文书。医院不是矿主的人事房。”</p>
霍布斯看了傅明修一眼，似乎听出这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。他又问：“若有人利用匿名册替山里的人取药？”</p>
候诊室里有个老人咳了一声。沈梅没有回头，手指按在新册封面上。“所以我们记药品批号、诊疗时辰、见证人和费用。一个活人坐在这里，发热、出汗、伤口化脓，医生看见，护士发药。你若怀疑某一号，请给出理由和文书。匿名不是无账，匿名是不把病人先交给恐惧。”</p>
翻译把最后一句译得慢，译到“恐惧”时停了一下，换成了“fear”。霍布斯低头写了几行意见。他没有当场发作，也没有满意。他在检查通知背面留下两点质疑：无姓名摘要不利于事后追责；启封规则需明确谁为最终责任人。写完，他请沈梅签收。</p>
沈梅看完，只在签收旁补了一句中文：“收到质疑，不等于承认须交真名。”傅明修替她加了英文。霍布斯盯着那句英文看了片刻，竟然点了点头。“You are careful, Doctor.”</p>
“病人不小心，就不敢来了。”沈梅回答。</p>
傍晚，诊室里只剩药水味。护士把匿名册放进外柜，旧病册锁进里柜，两把钥匙分开挂，一把在沈梅腰间，一把交给陈医生封在小信封里。抱孩子的女人临走前把药包藏进衣襟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说她隔壁还有个男人烧了三天，怕登记，一直没来。</p>
沈梅把最后一盏灯拨亮。“你告诉他，明日来。先进门，看病。名字的事，医生替他守第一道门。”</p>
夜里，傅明修将霍布斯的质疑意见送去华洋银行。梁世安看完，只说还不够，启封责任、双医生签名、病人本人或家属见证，都要再写细。白先义的回批很短：能让人敢进医院的账，才配叫医疗制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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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梅把新册子放到诊桌左边，旧病册放到右边。两本册子隔着一盏玻璃罩煤油灯，像两扇门，一扇开给外头，一扇只许医生伸手。她没有让护士喊“下一位”，而是亲自走到门口，对长凳上等着的人说：“今日起，看病照旧。新册不写姓名，不写住址，只写病种、用药、费用和时辰。真名另放，钥匙在我这里。”</p>
没人立刻起身。雨后院子里有股湿木头味，孩子咳嗽声压在大人袖子里，闷闷的。抱孩子的女人终于走进来，先看桌上的笔，又看沈梅腰间那串钥匙，小声问：“要是他们硬要开呢？”</p>
沈梅把听诊器在手心捂热，才贴到孩子胸口。“有正式文书，写明查什么、为什么查、谁负责保密，我和另一位医生一起开。没有这些，谁来都不开。”孩子瘦，肋骨一根根顶着皮。沈梅听完，把旧病册翻到里页，写下母亲姓名，再合上，推给护士锁进里间铁柜。新册第一页只落一个号：M-001，肺热，奎宁半片，退烧散二包，诊疗时辰辰末，费用减半，见证人林护士。</p>
女人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像在确认里面真没有她家的门牌。孩子喝药时皱眉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</p>
上午陆续来了十七个病人。割胶工的手掌裂开，沈梅只写“手部感染”；矿线挑夫腰伤复发，她写“旧伤疼痛，休工二日”；夜校孩子眼睛红肿，她写“急性眼炎，避共用毛巾”。病人的真名都进旧册，旧册每写一页，护士便拿去里间铁柜，沈梅和当值陈医生各在柜门封条上签一个小字。药柜旁也多了一根细绳，领药时不喊姓名，只喊号。起初有人不习惯，护士喊“M-006”，门外三个人同时抬头，大家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诊室里紧绷的气才稍松。</p>
中午前，仁和药房送来药。陈阿水换了蓝布袋，袋口印着“仁和药房”，里面只有纱布、消毒水、奎宁和两瓶止咳糖浆。他把袋子放到药柜前，没有像从前那样顺手把夜校纸条夹进来。沈梅看见他手背上还留着搬货旧伤，便问了一句：“今日没人托你带别的？”</p>
陈阿水摇头，笑得有点尴尬。“许先生说，我这包以后只装药。别的东西装进去，我这人就不清白了。”</p>
沈梅没再说教，只让护士在药品批号旁写下送达时辰。陈阿水走时回头看了新册一眼，像看一件同自己也有关的东西。</p>
下午两点，英国卫生署的书记来了。来人姓霍布斯，瘦高，衬衣领口硬得像纸板，身后跟着本地翻译。他没有麦金农那样让人一眼记住的冷静，却有文书官特有的耐心，进门后先摘帽，问候，又递上检查通知。沈梅看了通知，上面写“核验报备格式是否可供审查”，没有写调阅真名。</p>
霍布斯翻开匿名病册，第一反应是皱眉。“没有姓名，如何证明这些药确实给了病人？”翻译把话说完，候诊长凳上立刻安静下来。</p>
沈梅让护士取来药柜簿，把M-001对应的奎宁批号、领药时辰和费用减免栏摊开，又请陈医生在旁签名。“药从哪一批来，谁开的，谁发的，几点发，费用多少，都在这里。你要查药品去向，可以查。你要查女人的住址，不在这张通知里。”</p>
霍布斯把钢笔帽慢慢合上。“如果是传染病？”</p>
“传染病另有急报。”沈梅说，“病种会报，接触范围会报，需要隔离的地点会报。姓名可在正式防疫文书下启封，但不是每一场咳嗽都交出全家住址。”</p>
“工伤赔付呢？没有姓名，矿主如何确认不是冒领？”</p>
这一次回答的是傅明修。他从门外进来，带着刚写好的医疗伦理意见，纸上墨还没全干。“工伤赔付有矿线四联附表，医院只证明伤病类别、休工日数、诊疗时辰和医生签名。矿主若质疑，可由矿工代表、诊所医生、银行工资保全栏三方核验编号；若仍需真名，提交正式争议文书。医院不是矿主的人事房。”</p>
霍布斯看了傅明修一眼，似乎听出这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。他又问：“若有人利用匿名册替山里的人取药？”</p>
候诊室里有个老人咳了一声。沈梅没有回头，手指按在新册封面上。“所以我们记药品批号、诊疗时辰、见证人和费用。一个活人坐在这里，发热、出汗、伤口化脓，医生看见，护士发药。你若怀疑某一号，请给出理由和文书。匿名不是无账，匿名是不把病人先交给恐惧。”</p>
翻译把最后一句译得慢，译到“恐惧”时停了一下，换成了“fear”。霍布斯低头写了几行意见。他没有当场发作，也没有满意。他在检查通知背面留下两点质疑：无姓名摘要不利于事后追责；启封规则需明确谁为最终责任人。写完，他请沈梅签收。</p>
沈梅看完，只在签收旁补了一句中文：“收到质疑，不等于承认须交真名。”傅明修替她加了英文。霍布斯盯着那句英文看了片刻，竟然点了点头。“You are careful, Doctor.”</p>
“病人不小心，就不敢来了。”沈梅回答。</p>
傍晚，诊室里只剩药水味。护士把匿名册放进外柜，旧病册锁进里柜，两把钥匙分开挂，一把在沈梅腰间，一把交给陈医生封在小信封里。抱孩子的女人临走前把药包藏进衣襟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说她隔壁还有个男人烧了三天，怕登记，一直没来。</p>
沈梅把最后一盏灯拨亮。“你告诉他，明日来。先进门，看病。名字的事，医生替他守第一道门。”</p>
夜里，傅明修将霍布斯的质疑意见送去华洋银行。梁世安看完，只说还不够，启封责任、双医生签名、病人本人或家属见证，都要再写细。白先义的回批很短：能让人敢进医院的账，才配叫医疗制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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