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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夜校的后屋比前堂窄，窗子一关，松香和热锡的味道便贴在木板墙上。周秉衡把一台旧收音机拆开，底板朝上，铜线像晒乱的鱼线。十几个学生围着桌子，有码头小工，有胶园账房的儿子，也有两名夜校女学生。墙上新贴了一张白纸，字写得很大：公开维修课。</p>
周秉衡用镊子夹起一枚烧黑的电阻，说：“今晚只讲认件、量电、换线。坏了的收音机怎样查，干电池怎样接，灯泡为什么烧。听清楚，只是维修，不讲收发。”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怕那几个字自己跑到窗外。</p>
夜校先生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殖民地政府的课程登记表。表上有一栏叫“课程名称”，下面留了窄窄一条线。白天他们已经商量过，公开课只写识字、算术、商业英文、机器维护、电器维修、卫生常识。可真正到了上课时，他才发现纸上的分柜，比屋里的分柜难多了。学生嘴里不会说“课程类别”，只会说“我来学收音机”。</p>
课上到一半，前堂来了几位家长。英方报备表要求家长确认夜课名册，夜校先生便让他们坐在长凳上填表。一个姓廖的胶工把铅笔握得很重，写完儿子的名字后，在课程栏认真填了四个字：无线电收发。</p>
林秀贞最先看见。她没有立刻把纸抽走，只把手按在那一栏上，轻声问：“廖叔，你家阿成今晚学的是什么？”</p>
廖胶工被问得发怔，指了指后屋：“不就是无线电？我听他说以后能修那种会响的箱子，还能听远处讲话。”</p>
后屋忽然静下来。周秉衡放下烙铁，烙铁尖碰到铁架，发出细小的“嗒”声。几个学生望向门口，有人下意识把桌上的线圈往书本下拨。林秀贞没有责怪廖胶工，只把旧收音机的外壳拿过来，指着破裂的旋钮说：“今晚教的是电器维修，坏了怎样找毛病。‘收发’是另外的课，不在这张公开登记表里，也不是孩子听两句就能写上的东西。”</p>
廖胶工脸涨红了。他不是有意害人，只是把儿子嘴里的新鲜话照写下来。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，他小声说：“那我是不是写错了？会不会连累学校？”</p>
“写错了就当场改。”夜校先生说。他把那张表摆到灯下，没有撕，也没有涂成黑团，只用细线划去“无线电收发”，旁边写“电器维修”，再让廖胶工按了一个小小指印。林秀贞补了一句：“错字也留着，证明不是事后偷偷换表，是家长听不明白，我们当场说明。”</p>
梁世安赶到时，后屋已经恢复上课，可气氛还绷着。一个女学生原本正学用万用表量电池，手却不稳，表针跳了两格。梁世安没有先看登记表，而是站在桌边听周秉衡讲完一段：“红线接这里，黑线接这里。量不准，不许乱碰第二次，先问先生。”等学生笑了，屋里那口气才松下来。</p>
他把夜校先生和周秉衡叫到前堂，桌上放着三只讲义柜钥匙。第一只柜装识字、珠算和商业英文，柜门贴蓝纸；第二只装电器维修、机器维护和职业训练，贴绿纸；第三只没有贴纸，钥匙在周秉衡身上，里面是无线电原理、频率表、天线草图和内部训练讲义。梁世安拿起绿柜钥匙，说：“公开课要堂堂正正。修收音机、修电灯、绕线圈、换保险丝，这些是工人吃饭的手艺，不必躲。可限制课不能借公开课的壳，也不能让家长替我们乱取名。”</p>
周秉衡沉默片刻，说：“学生问起来怎么办？他们迟早会问为什么能修收音机，却不能学收发。”</p>
“可以问。”梁世安说，“先生也可以答，但答案要在课堂上，不在登记表上。你告诉他们，先学安全、线路、焊接、读图，连一只坏电容都认不准的人，不配碰发报键。技术不是神秘话，技术是台阶。台阶要一步一步上。”</p>
傅明修晚些时候过来，看了那张误填的表。他没有说“危险”两个字，只问：“若明天卫生署的人拿这张纸说夜校在教无线电收发，你们怎么答？”夜校先生把改过的地方指给他看：“家长误填，教师当场说明，学生实际课程是电器维修，有讲义、有旧机、有课堂见证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，又问：“谁复核？”</p>
林秀贞把一枚新刻的小章拿出来，章面只有“课名复核”四个字。她说以后家长填表后，先由任课先生看课程名，再由夜校文书按讲义柜编号核一遍。公开课写课名，职业训练写类别，限制课程只在内部册写编号，不出现在给英方的公开名册里。若学生家长问，给说明纸，不让他们凭听来的词乱填。</p>
梁世安看着小章，觉得这东西有些笨，却笨得必要。国家长起来之前，总有许多小事要靠笨办法先挡住。一个错写的课名，到了麦金农案头，就能变成“夜校无线电训练”；到了报纸上，又会变成“华洋秘密培养通讯人员”。而屋里这些孩子，原本只是想学会把家里的坏收音机修响。</p>
临近收课，阿成跑到前堂，怯生生问：“先生，我爹是不是害我不能上课了？”</p>
周秉衡把那枚烧坏的电阻放到他手心里。“你明晚还来。先学这个为什么烧。等你真把线路图看懂了，才有资格问下一门课。”</p>
阿成捧着电阻，像捧着一颗黑小的石子。他点点头，又回头看父亲。廖胶工坐在长凳上，手上的铅笔印还没擦干净，冲他摆了摆手，眼里既羞且亮。</p>
夜深后，林秀贞整理名册。她把公开登记表、家长说明纸和课名复核章放进蓝柜旁的小抽屉。忙到最后一页时，灯花跳了一下，她发现文书阿标把阿成的姓名抄到另一名学生的住址旁边。那一行很短，错得也不显眼，可她后背立刻凉了一下。</p>
她没有划掉，先把那页压住，去叫夜校先生。门外，雨又落了下来，打在铁皮檐上，像有人轻轻敲着一排细密的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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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夜校的后屋比前堂窄，窗子一关，松香和热锡的味道便贴在木板墙上。周秉衡把一台旧收音机拆开，底板朝上，铜线像晒乱的鱼线。十几个学生围着桌子，有码头小工，有胶园账房的儿子，也有两名夜校女学生。墙上新贴了一张白纸，字写得很大：公开维修课。</p>
周秉衡用镊子夹起一枚烧黑的电阻，说：“今晚只讲认件、量电、换线。坏了的收音机怎样查，干电池怎样接，灯泡为什么烧。听清楚，只是维修，不讲收发。”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怕那几个字自己跑到窗外。</p>
夜校先生站在门边，手里拿着殖民地政府的课程登记表。表上有一栏叫“课程名称”，下面留了窄窄一条线。白天他们已经商量过，公开课只写识字、算术、商业英文、机器维护、电器维修、卫生常识。可真正到了上课时，他才发现纸上的分柜，比屋里的分柜难多了。学生嘴里不会说“课程类别”，只会说“我来学收音机”。</p>
课上到一半，前堂来了几位家长。英方报备表要求家长确认夜课名册，夜校先生便让他们坐在长凳上填表。一个姓廖的胶工把铅笔握得很重，写完儿子的名字后，在课程栏认真填了四个字：无线电收发。</p>
林秀贞最先看见。她没有立刻把纸抽走，只把手按在那一栏上，轻声问：“廖叔，你家阿成今晚学的是什么？”</p>
廖胶工被问得发怔，指了指后屋：“不就是无线电？我听他说以后能修那种会响的箱子，还能听远处讲话。”</p>
后屋忽然静下来。周秉衡放下烙铁，烙铁尖碰到铁架，发出细小的“嗒”声。几个学生望向门口，有人下意识把桌上的线圈往书本下拨。林秀贞没有责怪廖胶工，只把旧收音机的外壳拿过来，指着破裂的旋钮说：“今晚教的是电器维修，坏了怎样找毛病。‘收发’是另外的课，不在这张公开登记表里，也不是孩子听两句就能写上的东西。”</p>
廖胶工脸涨红了。他不是有意害人，只是把儿子嘴里的新鲜话照写下来。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，他小声说：“那我是不是写错了？会不会连累学校？”</p>
“写错了就当场改。”夜校先生说。他把那张表摆到灯下，没有撕，也没有涂成黑团，只用细线划去“无线电收发”，旁边写“电器维修”，再让廖胶工按了一个小小指印。林秀贞补了一句：“错字也留着，证明不是事后偷偷换表，是家长听不明白，我们当场说明。”</p>
梁世安赶到时，后屋已经恢复上课，可气氛还绷着。一个女学生原本正学用万用表量电池，手却不稳，表针跳了两格。梁世安没有先看登记表，而是站在桌边听周秉衡讲完一段：“红线接这里，黑线接这里。量不准，不许乱碰第二次，先问先生。”等学生笑了，屋里那口气才松下来。</p>
他把夜校先生和周秉衡叫到前堂，桌上放着三只讲义柜钥匙。第一只柜装识字、珠算和商业英文，柜门贴蓝纸；第二只装电器维修、机器维护和职业训练，贴绿纸；第三只没有贴纸，钥匙在周秉衡身上，里面是无线电原理、频率表、天线草图和内部训练讲义。梁世安拿起绿柜钥匙，说：“公开课要堂堂正正。修收音机、修电灯、绕线圈、换保险丝，这些是工人吃饭的手艺，不必躲。可限制课不能借公开课的壳，也不能让家长替我们乱取名。”</p>
周秉衡沉默片刻，说：“学生问起来怎么办？他们迟早会问为什么能修收音机，却不能学收发。”</p>
“可以问。”梁世安说，“先生也可以答，但答案要在课堂上，不在登记表上。你告诉他们，先学安全、线路、焊接、读图，连一只坏电容都认不准的人，不配碰发报键。技术不是神秘话，技术是台阶。台阶要一步一步上。”</p>
傅明修晚些时候过来，看了那张误填的表。他没有说“危险”两个字，只问：“若明天卫生署的人拿这张纸说夜校在教无线电收发，你们怎么答？”夜校先生把改过的地方指给他看：“家长误填，教师当场说明，学生实际课程是电器维修，有讲义、有旧机、有课堂见证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，又问：“谁复核？”</p>
林秀贞把一枚新刻的小章拿出来，章面只有“课名复核”四个字。她说以后家长填表后，先由任课先生看课程名，再由夜校文书按讲义柜编号核一遍。公开课写课名，职业训练写类别，限制课程只在内部册写编号，不出现在给英方的公开名册里。若学生家长问，给说明纸，不让他们凭听来的词乱填。</p>
梁世安看着小章，觉得这东西有些笨，却笨得必要。国家长起来之前，总有许多小事要靠笨办法先挡住。一个错写的课名，到了麦金农案头，就能变成“夜校无线电训练”；到了报纸上，又会变成“华洋秘密培养通讯人员”。而屋里这些孩子，原本只是想学会把家里的坏收音机修响。</p>
临近收课，阿成跑到前堂，怯生生问：“先生，我爹是不是害我不能上课了？”</p>
周秉衡把那枚烧坏的电阻放到他手心里。“你明晚还来。先学这个为什么烧。等你真把线路图看懂了，才有资格问下一门课。”</p>
阿成捧着电阻，像捧着一颗黑小的石子。他点点头，又回头看父亲。廖胶工坐在长凳上，手上的铅笔印还没擦干净，冲他摆了摆手，眼里既羞且亮。</p>
夜深后，林秀贞整理名册。她把公开登记表、家长说明纸和课名复核章放进蓝柜旁的小抽屉。忙到最后一页时，灯花跳了一下，她发现文书阿标把阿成的姓名抄到另一名学生的住址旁边。那一行很短，错得也不显眼，可她后背立刻凉了一下。</p>
她没有划掉，先把那页压住，去叫夜校先生。门外，雨又落了下来，打在铁皮檐上，像有人轻轻敲着一排细密的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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