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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药的人是在午后来的。码头医院刚过最忙的时候，走廊里还留着药水味，林姑娘正把空瓶收进木箱。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脚上草鞋沾着红泥，进门时没有先看诊室，先看墙角的药柜。</p>
“沈医生在吗？”他问。</p>
林姑娘抬头，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。袋口扎得很紧，里头碰撞出玻璃轻响。来医院求药的人多，她没有立刻起疑，只让他坐下排号。那人却不坐，从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，压低声音：“山边有人发冷发热，要奎宁，还要纱布。先给这几户。”</p>
“先挂号。”林姑娘说。</p>
那人摇头：“人不方便下山。你们报纸不是写了吗？医院救人不问从哪条路来。”</p>
这句话让林姑娘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接纸，只去叫沈梅。沈梅出来时，许文德也正从对街茶铺过来。他原本只是来送一份保护伞边界回条，听见“山边”两个字，脚步便慢了。</p>
那人见许文德，脸色变了一瞬，又很快低下头。“我不认得你们什么机关。我只替病人来。”</p>
沈梅看着他手里的纸：“病人在哪？”</p>
“山边。”那人答得含糊，“发热的、伤口烂的，都有。”</p>
“人来，先看病。”沈梅说，“不能来，就让能说明病情的人来。年龄、症状、几天、吃过什么药、有没有出血、有没有咳血。药按病发，不按纸发。”</p>
那人把纸往前推了推：“上头都写了。哪家几瓶，哪家几包，先给谁，后给谁。”</p>
沈梅没有碰那张纸。许文德也没有。他们都看见了折缝里露出的几行小字，不是病症，而是姓名、住处、关系和一个个圈号。那不是药方，是名单。</p>
“这张纸医院不收。”沈梅说。</p>
那人急了：“你们不是说救人不问旗号？”</p>
“是不问旗号。”沈梅的声音没有抬高，“所以更不能按旗号给药。你把发烧的人抬来，我看；你把伤口的人送来，我治；你说某人优先、某户留药、某几瓶不能给别人，我不收。”</p>
那人咬住牙，眼里有疲惫，也有恼。他不像故意设局的人，更像被人推下山的中间人。布袋里还有两只空药瓶，瓶底残着褐色药渍。他低声说：“路上有人等着。你叫他们下山，半路遇到巡逻怎么办？不救，是死；救，也要照规矩？”</p>
走廊里有人听见，慢慢围过来。沈梅知道这句话最难。规矩若只在太平日子里有用，就只是柜上的摆设；可规矩若被名单牵走，医院第二天就会成了另一条线的仓库。</p>
她让林姑娘取出药品库存栏。奎宁剩三十六片，纱布七包，退热散十二包，止咳糖浆两瓶。她把库存栏推给那人看：“今天这些药，要给走进来的病人，也要留急症。你若带来具体病情，我们按病情给临时量，写匿名编号，记药品批号。你若带来名单，我不知道谁真病，谁轻，谁重，也不知道药会不会转手。”</p>
许文德这时才开口：“这次接触，到此为止。你这张纸拿回去，不要再递给医院。若有人叫你再送名单，你告诉他，医院不是三联的口，也不是山里的口，更不是特别处的口。”</p>
那人猛地抬头：“你们怕英国？”</p>
“怕把病人害死。”许文德说，“今天医院若收了名单，明天特别处来查，说医院按名单供药；山里再来，说上次给了这几户，这次为什么不给那几户。到最后，发烧的人进不来，医生也看不了病。”</p>
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。布袋的绳子在他手里勒出红印。沈梅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病情纸，放在柜台上。“你可以拿这个回去。每张只写病情，不写旗号，不写谁先谁后。高热几日，是否发冷，是否昏迷，伤口多大，有没有脓。能下山的来医院，不能下山的，由家属或同伴带病情纸来。药按病情和库存发，不留组织份额。”</p>
那人看着纸，迟疑很久，终于把名单收回怀里，却没有拿那三张病情纸。</p>
“我回去问。”他说。</p>
“问可以。”沈梅说，“但病人若烧得厉害，别等问完。”</p>
他走后，许文德让人远远看着，没有跟上去抓，也没有派人去查他住处。罗景南晚些时候来，听完经过，只把一张空白封套放到桌上，封面写“求药夹带名单，未收”。名单不在里面，因为名单已被那人带走。许文德说：“专档只记事，不记未到手的名字。保护伞不替医院抄影子。”</p>
沈梅坐在药柜前，忽然觉得很累。她知道山边真的会有人发烧，真的会有人烂伤，也真的会有人因为巡逻不敢下山。可她也知道，那张纸一旦收下，药瓶就会长出眼睛，盯着每一个来医院的人问他站哪边。</p>
傍晚，那个短褂男人又回来了。这回他没有进门，只把一张病情纸放在窗台上。纸上写得歪斜：男，约三十，发热三日，夜间发冷，能喝水，未昏迷。下面没有名字，只有一句：明晨若不退热，抬来。</p>
沈梅看完，让林姑娘按临时编号预备两片奎宁和退热散一包，写明“家属代领，须明晨复诊或送人来院”。药包封好后，她又停住，添了一句：不得转给名单外人，也不得按名单留药。</p>
林姑娘问：“他若不认呢？”</p>
“那就不发。”沈梅说。</p>
短褂男人在窗外听见，沉默片刻，伸手按了印。他拿走药包时，手背还在发抖。这一次，他没有说救人不问旗号，只说：“若人能走，明早来。”</p>
夜里，梁世安看完许文德和沈梅的两份回条，说华洋今天没有讨好任何一边，也没有得罪任何一边得漂亮。白先义批注：医院的门向病人开，不向名单开。仁心若没有边界，最先被拖走的就是仁心。</p>
同一晚，特别处的人在远处看见短褂男人从医院窗边领药。麦金农收到简报时，没有笑，只在“名单未见”旁画了一个问号。第二天一早，特别处没有去医院，而是请走了一名义学教师，说只是问几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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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药的人是在午后来的。码头医院刚过最忙的时候，走廊里还留着药水味，林姑娘正把空瓶收进木箱。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脚上草鞋沾着红泥，进门时没有先看诊室，先看墙角的药柜。</p>
“沈医生在吗？”他问。</p>
林姑娘抬头，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。袋口扎得很紧，里头碰撞出玻璃轻响。来医院求药的人多，她没有立刻起疑，只让他坐下排号。那人却不坐，从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，压低声音：“山边有人发冷发热，要奎宁，还要纱布。先给这几户。”</p>
“先挂号。”林姑娘说。</p>
那人摇头：“人不方便下山。你们报纸不是写了吗？医院救人不问从哪条路来。”</p>
这句话让林姑娘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接纸，只去叫沈梅。沈梅出来时，许文德也正从对街茶铺过来。他原本只是来送一份保护伞边界回条，听见“山边”两个字，脚步便慢了。</p>
那人见许文德，脸色变了一瞬，又很快低下头。“我不认得你们什么机关。我只替病人来。”</p>
沈梅看着他手里的纸：“病人在哪？”</p>
“山边。”那人答得含糊，“发热的、伤口烂的，都有。”</p>
“人来，先看病。”沈梅说，“不能来，就让能说明病情的人来。年龄、症状、几天、吃过什么药、有没有出血、有没有咳血。药按病发，不按纸发。”</p>
那人把纸往前推了推：“上头都写了。哪家几瓶，哪家几包，先给谁，后给谁。”</p>
沈梅没有碰那张纸。许文德也没有。他们都看见了折缝里露出的几行小字，不是病症，而是姓名、住处、关系和一个个圈号。那不是药方，是名单。</p>
“这张纸医院不收。”沈梅说。</p>
那人急了：“你们不是说救人不问旗号？”</p>
“是不问旗号。”沈梅的声音没有抬高，“所以更不能按旗号给药。你把发烧的人抬来，我看；你把伤口的人送来，我治；你说某人优先、某户留药、某几瓶不能给别人，我不收。”</p>
那人咬住牙，眼里有疲惫，也有恼。他不像故意设局的人，更像被人推下山的中间人。布袋里还有两只空药瓶，瓶底残着褐色药渍。他低声说：“路上有人等着。你叫他们下山，半路遇到巡逻怎么办？不救，是死；救，也要照规矩？”</p>
走廊里有人听见，慢慢围过来。沈梅知道这句话最难。规矩若只在太平日子里有用，就只是柜上的摆设；可规矩若被名单牵走，医院第二天就会成了另一条线的仓库。</p>
她让林姑娘取出药品库存栏。奎宁剩三十六片，纱布七包，退热散十二包，止咳糖浆两瓶。她把库存栏推给那人看：“今天这些药，要给走进来的病人，也要留急症。你若带来具体病情，我们按病情给临时量，写匿名编号，记药品批号。你若带来名单，我不知道谁真病，谁轻，谁重，也不知道药会不会转手。”</p>
许文德这时才开口：“这次接触，到此为止。你这张纸拿回去，不要再递给医院。若有人叫你再送名单，你告诉他，医院不是三联的口，也不是山里的口，更不是特别处的口。”</p>
那人猛地抬头：“你们怕英国？”</p>
“怕把病人害死。”许文德说，“今天医院若收了名单，明天特别处来查，说医院按名单供药；山里再来，说上次给了这几户，这次为什么不给那几户。到最后，发烧的人进不来，医生也看不了病。”</p>
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。布袋的绳子在他手里勒出红印。沈梅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病情纸，放在柜台上。“你可以拿这个回去。每张只写病情，不写旗号，不写谁先谁后。高热几日，是否发冷，是否昏迷，伤口多大，有没有脓。能下山的来医院，不能下山的，由家属或同伴带病情纸来。药按病情和库存发，不留组织份额。”</p>
那人看着纸，迟疑很久，终于把名单收回怀里，却没有拿那三张病情纸。</p>
“我回去问。”他说。</p>
“问可以。”沈梅说，“但病人若烧得厉害，别等问完。”</p>
他走后，许文德让人远远看着，没有跟上去抓，也没有派人去查他住处。罗景南晚些时候来，听完经过，只把一张空白封套放到桌上，封面写“求药夹带名单，未收”。名单不在里面，因为名单已被那人带走。许文德说：“专档只记事，不记未到手的名字。保护伞不替医院抄影子。”</p>
沈梅坐在药柜前，忽然觉得很累。她知道山边真的会有人发烧，真的会有人烂伤，也真的会有人因为巡逻不敢下山。可她也知道，那张纸一旦收下，药瓶就会长出眼睛，盯着每一个来医院的人问他站哪边。</p>
傍晚，那个短褂男人又回来了。这回他没有进门，只把一张病情纸放在窗台上。纸上写得歪斜：男，约三十，发热三日，夜间发冷，能喝水，未昏迷。下面没有名字，只有一句：明晨若不退热，抬来。</p>
沈梅看完，让林姑娘按临时编号预备两片奎宁和退热散一包，写明“家属代领，须明晨复诊或送人来院”。药包封好后，她又停住，添了一句：不得转给名单外人，也不得按名单留药。</p>
林姑娘问：“他若不认呢？”</p>
“那就不发。”沈梅说。</p>
短褂男人在窗外听见，沉默片刻，伸手按了印。他拿走药包时，手背还在发抖。这一次，他没有说救人不问旗号，只说：“若人能走，明早来。”</p>
夜里，梁世安看完许文德和沈梅的两份回条，说华洋今天没有讨好任何一边，也没有得罪任何一边得漂亮。白先义批注：医院的门向病人开，不向名单开。仁心若没有边界，最先被拖走的就是仁心。</p>
同一晚，特别处的人在远处看见短褂男人从医院窗边领药。麦金农收到简报时，没有笑，只在“名单未见”旁画了一个问号。第二天一早，特别处没有去医院，而是请走了一名义学教师，说只是问几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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