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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请走的是陈老先生。那天早晨他刚把识字课本从蓝柜里取出来，准备给孩子们讲“药”和“账”两个字，门口便来了两名特别处华人探员。来人没有掏枪，也没有大声喝斥，只把一张薄纸递给夜校先生，说特别处想请陈先生去问几句话。</p>
陈老先生的手停在课本上。纸页薄，指尖一抖，书角便翘了起来。屋里几个早到的学生看着他，没人说话。夜校先生接过通知，先看抬头，再看落款，最后看时间，嘴唇抿得很紧：“陈先生可以去，但不能一个人去。”</p>
探员笑笑：“只是问话，不是拘捕。”</p>
“正因为不是拘捕，”夜校先生说，“才更该有人陪同。”</p>
傅明修赶到时，陈老先生已经把课本、教师合同和薪资收据放进旧布包。他看上去比平日矮了一点，像一夜之间背上多了几本厚书。傅明修没有安慰他说不怕，只问：“你教什么？”</p>
“识字。”陈老先生答。</p>
“拿什么钱？”</p>
“教育专账，公开薪水。”</p>
“教材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会馆收货，双封签，课本箱回执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：“进去以后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问医院的事，你只知道报纸。问山边的事，你没经手。问教师薪水，就让他们看合同和账。别替别人解释。”</p>
特别处办公室里，麦金农没有坐在桌后审犯人的架势。他把窗打开半扇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：那期《删名病历》的剪报、夜校课程公开表、教师薪资摘要、课本箱铅封回执抄件，还有一张写着“求药、名单”的小纸。</p>
陈老先生看见那张纸，眼皮跳了一下。傅明修注意到了，轻轻把手放在布包上，像压住一只要乱飞的鸟。</p>
麦金农先问得很客气：“陈先生在义学教书多久？”</p>
“三十多年。”陈老先生说。</p>
“现在由华洋付薪？”</p>
傅明修把教师合同推过去。合同上写识字课，每周三晚，课程类别公开基础教育，课时、薪资、教育专账编号都列得清楚。麦金农翻了一遍，没有立刻追问钱，而是看向陈老先生：“你以前也拿过会馆钱，为什么现在换华洋教育专账？”</p>
陈老先生张了张嘴。这个问题听起来像闲话，答不好就会变成“华洋控制教师”。傅明修替他把薪资摘要放在合同旁边：“不是换人控制，是把散钱入账。旧会馆捐款、华洋补贴、公开捐款编号，全部进教育专账，教师按合同领薪。若特别处要查金额，可以查；若要查捐款人住址，请出示法律依据。”</p>
麦金农看了傅明修一眼：“我在问陈先生。”</p>
陈老先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慢慢说：“以前也教识字，现在也教识字。以前有钱就发，没钱拖着；现在按课时发。谁给钱，我看账；我教什么，孩子看黑板。”</p>
这句话朴素，麦金农反而没有打断。他又拿起课程公开表：“夜校是否教授无线电收发？”</p>
“我不教。”陈老先生说。</p>
“你知道有人教？”</p>
傅明修把公开课程表、家长误填更正页和课名复核章样张推过去。“公开表里没有无线电收发。曾有家长误填，夜校当场更正，旧页封存，家长按印。公开电器维修课有讲义和课堂见证，内容是安全用电、常见故障、焊接、读图。陈先生只教识字，问他无线电收发，超出其任课范围。”</p>
麦金农的手指在更正页上停了停。他显然知道这件事，却没想到华洋连误填旧页都留着。他换了方向：“陈先生是否认识码头医院沈医生？”</p>
陈老先生点头：“听过，也见过一两次。夜校孩子红眼，是她开的药。”</p>
“是否知道山边有人向医院求药？”</p>
陈老先生脸色发白。这次傅明修没有马上接话。陈老先生沉默几息，终于说：“我从报纸上知道有人问，山边来人也先看病。我不经手药。”</p>
麦金农把剪报推到他面前：“这篇文章在夜校有没有传读？”</p>
“有。”陈老先生说，“茶摊也有人念。”</p>
“谁让你们念？”</p>
“没人让。”陈老先生抬起头，声音轻，却比刚才稳，“报纸买来，识字课上孩子问‘删名’是什么意思，我就讲。删，是划去；名，是名字。病历删名，就是不把病人的家门写给外人看。”</p>
麦金农靠回椅背，第一次笑了笑：“这倒是一堂好课。”</p>
傅明修听出那笑里没有夸奖。他把教材收货回执和课本箱双封签抄件放到剪报旁：“如果特别处担心夜校借病历故事传递指令，请指出哪一份教材、哪一份回执、哪一张课程表有问题。课本箱由港口铅封和会馆收货封签双签，开箱记录可查。”</p>
布莱克在旁边有些不耐烦：“傅先生，你每句话都像在法庭。”</p>
“因为你们每个问题都可能变成案卷。”傅明修答。</p>
屋里静了一下。麦金农没有斥责布莱克，只把几张纸收拢：“陈先生，今天只是问话。你可以回去。但我提醒你，学校、医院、会馆、报纸之间太近了。太近，就会让人误会。”</p>
陈老先生站起来，手摸到布包里的课本，忽然说：“先生，孩子住得也近，病人住得也近，码头就这么大。太远了，他们就来不了上课，也来不了看病。”</p>
麦金农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</p>
出门时，陈老先生的背已经湿透。傅明修陪他走到街角，才把布包还给他。老先生低声问：“我刚才有没有说错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傅明修说，“你说的是你知道的事。”</p>
夜校傍晚照常敲钟。陈老先生站到黑板前，写下两个字：问话。他看着孩子们，说：“问，是别人开口；话，是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。不会的，不要装会。”</p>
窗外，有特别处的人站在街边买烟。屋里的学生都看见了，却没有散。周秉衡在后屋点起电器维修课的灯，林秀贞把蓝柜钥匙挂回钉子上。梁世安把这事报给白先义时，白先义只批了一句：职业训练若因问话停下，问话就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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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请走的是陈老先生。那天早晨他刚把识字课本从蓝柜里取出来，准备给孩子们讲“药”和“账”两个字，门口便来了两名特别处华人探员。来人没有掏枪，也没有大声喝斥，只把一张薄纸递给夜校先生，说特别处想请陈先生去问几句话。</p>
陈老先生的手停在课本上。纸页薄，指尖一抖，书角便翘了起来。屋里几个早到的学生看着他，没人说话。夜校先生接过通知，先看抬头，再看落款，最后看时间，嘴唇抿得很紧：“陈先生可以去，但不能一个人去。”</p>
探员笑笑：“只是问话，不是拘捕。”</p>
“正因为不是拘捕，”夜校先生说，“才更该有人陪同。”</p>
傅明修赶到时，陈老先生已经把课本、教师合同和薪资收据放进旧布包。他看上去比平日矮了一点，像一夜之间背上多了几本厚书。傅明修没有安慰他说不怕，只问：“你教什么？”</p>
“识字。”陈老先生答。</p>
“拿什么钱？”</p>
“教育专账，公开薪水。”</p>
“教材从哪里来？”</p>
“会馆收货，双封签，课本箱回执。”</p>
傅明修点头：“进去以后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问医院的事，你只知道报纸。问山边的事，你没经手。问教师薪水，就让他们看合同和账。别替别人解释。”</p>
特别处办公室里，麦金农没有坐在桌后审犯人的架势。他把窗打开半扇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：那期《删名病历》的剪报、夜校课程公开表、教师薪资摘要、课本箱铅封回执抄件，还有一张写着“求药、名单”的小纸。</p>
陈老先生看见那张纸，眼皮跳了一下。傅明修注意到了，轻轻把手放在布包上，像压住一只要乱飞的鸟。</p>
麦金农先问得很客气：“陈先生在义学教书多久？”</p>
“三十多年。”陈老先生说。</p>
“现在由华洋付薪？”</p>
傅明修把教师合同推过去。合同上写识字课，每周三晚，课程类别公开基础教育，课时、薪资、教育专账编号都列得清楚。麦金农翻了一遍，没有立刻追问钱，而是看向陈老先生：“你以前也拿过会馆钱，为什么现在换华洋教育专账？”</p>
陈老先生张了张嘴。这个问题听起来像闲话，答不好就会变成“华洋控制教师”。傅明修替他把薪资摘要放在合同旁边：“不是换人控制，是把散钱入账。旧会馆捐款、华洋补贴、公开捐款编号，全部进教育专账，教师按合同领薪。若特别处要查金额，可以查；若要查捐款人住址，请出示法律依据。”</p>
麦金农看了傅明修一眼：“我在问陈先生。”</p>
陈老先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慢慢说：“以前也教识字，现在也教识字。以前有钱就发，没钱拖着；现在按课时发。谁给钱，我看账；我教什么，孩子看黑板。”</p>
这句话朴素，麦金农反而没有打断。他又拿起课程公开表：“夜校是否教授无线电收发？”</p>
“我不教。”陈老先生说。</p>
“你知道有人教？”</p>
傅明修把公开课程表、家长误填更正页和课名复核章样张推过去。“公开表里没有无线电收发。曾有家长误填，夜校当场更正，旧页封存，家长按印。公开电器维修课有讲义和课堂见证，内容是安全用电、常见故障、焊接、读图。陈先生只教识字，问他无线电收发，超出其任课范围。”</p>
麦金农的手指在更正页上停了停。他显然知道这件事，却没想到华洋连误填旧页都留着。他换了方向：“陈先生是否认识码头医院沈医生？”</p>
陈老先生点头：“听过，也见过一两次。夜校孩子红眼，是她开的药。”</p>
“是否知道山边有人向医院求药？”</p>
陈老先生脸色发白。这次傅明修没有马上接话。陈老先生沉默几息，终于说：“我从报纸上知道有人问，山边来人也先看病。我不经手药。”</p>
麦金农把剪报推到他面前：“这篇文章在夜校有没有传读？”</p>
“有。”陈老先生说，“茶摊也有人念。”</p>
“谁让你们念？”</p>
“没人让。”陈老先生抬起头，声音轻，却比刚才稳，“报纸买来，识字课上孩子问‘删名’是什么意思，我就讲。删，是划去；名，是名字。病历删名，就是不把病人的家门写给外人看。”</p>
麦金农靠回椅背，第一次笑了笑：“这倒是一堂好课。”</p>
傅明修听出那笑里没有夸奖。他把教材收货回执和课本箱双封签抄件放到剪报旁：“如果特别处担心夜校借病历故事传递指令，请指出哪一份教材、哪一份回执、哪一张课程表有问题。课本箱由港口铅封和会馆收货封签双签，开箱记录可查。”</p>
布莱克在旁边有些不耐烦：“傅先生，你每句话都像在法庭。”</p>
“因为你们每个问题都可能变成案卷。”傅明修答。</p>
屋里静了一下。麦金农没有斥责布莱克，只把几张纸收拢：“陈先生，今天只是问话。你可以回去。但我提醒你，学校、医院、会馆、报纸之间太近了。太近，就会让人误会。”</p>
陈老先生站起来，手摸到布包里的课本，忽然说：“先生，孩子住得也近，病人住得也近，码头就这么大。太远了，他们就来不了上课，也来不了看病。”</p>
麦金农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</p>
出门时，陈老先生的背已经湿透。傅明修陪他走到街角，才把布包还给他。老先生低声问：“我刚才有没有说错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傅明修说，“你说的是你知道的事。”</p>
夜校傍晚照常敲钟。陈老先生站到黑板前，写下两个字：问话。他看着孩子们，说：“问，是别人开口；话，是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。不会的，不要装会。”</p>
窗外，有特别处的人站在街边买烟。屋里的学生都看见了，却没有散。周秉衡在后屋点起电器维修课的灯，林秀贞把蓝柜钥匙挂回钉子上。梁世安把这事报给白先义时，白先义只批了一句：职业训练若因问话停下，问话就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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