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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报备表送到夜校时，纸还带着印油味。</p>
阿标先看见那一栏，手指停在表格中段，没敢往下抄。旧表只问学校名称、课程、教师、课时、学生人数；新表在教师薪资后面多了一格，英文写着foreign assistance，旁边另有本地译员补的中文：外来资助。</p>
夜校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，像这样能把那四个字擦掉。他念给前堂几位教师听，陈老先生轻轻咳了一声，周秉衡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。前几日查薪水，大家已经把合同、课时和薪水袋摆到桌上；现在这一栏像一只更细的钩子，顺着薪水袋往后钩，要钩到会馆账房、捐款人、补贴凭单，甚至钩到谁家孩子夜里吃得起一碗粥。</p>
“外来，是哪里外来？”林秀贞问。</p>
阿标小声说：“表上没写。”</p>
没写，才麻烦。若把华洋教育补贴写成外来，英国人便可说学校受外部势力影响；若不写，会馆旧捐款、胶工两块钱、广利号教材车马费又可能被说成隐瞒。夜校先生看着那格空白，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上次特别处问话还冷。问话的人至少有脸，表格没有脸。</p>
梁世安到得很快。他没有先说填或不填，只让阿标把旧教师薪资摘要、教育专账、公开捐款编号簿、会馆补贴凭单和捐款人删名表都拿来。五样东西摆在桌上，像五块被雨浸过的木板，拼不好就会漏水。</p>
傅明修也在，他从医院过来，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水味。他把威尔逊医生证明的中文摘录放在旁边：“医院那边刚写完，普通报备有边界。学校也一样。钱可以问用途、账目、审计路径，不能拿报备当借口查人家门。”</p>
梁世安点头，拿起铅笔，在白纸上画了三条线。第一条从华洋教育补贴户走到教育专账，编号H-ED；第二条从会馆公开捐款走到义学公箱，编号G-DON；第三条从个人小额捐款走到公开收据簿，编号P-REC。三条线最后都汇到教师薪资、教材、灯油、桌凳修补和贫生饭票五项支出上。</p>
“我们承认钱从哪里进账，怎么入账，花到哪里。”梁世安说，“但捐款人住址、雇主、亲族关系，不进普通表。”</p>
陈老先生问：“若他们说不给姓名，就是不可信呢？”</p>
傅明修把删名表推过去。表上不是空的，列着捐款编号、日期、金额、收据号和经手人，姓名栏只留姓氏或商号缩写，另有一列写“完整资料存灰封袋，须法律文书启封”。他说：“可信不是把人交出去。可信是账能对上，钱能查到，支出有签收。英国人若真要查贪污，可以拿法律文书来开灰封袋；若只是普通报备，就看不到人家门牌。”</p>
周秉衡看着那张资金路径图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我修收音机时，线也得这样分。电灯线就是电灯线，天线就是天线。把所有线拧成一把，最容易烧。”</p>
这句话让前堂松了一点。阿标把新表摊平，照着梁世安口述在外来资助栏里写：见教育专账编号H-ED、G-DON、P-REC；用途限教师薪资、教材、灯油、桌凳修补、贫生饭票；可供查验合同、课时、收据、总账、支出签收；私人住址及雇主资料依法另封。</p>
写到“另封”两字，他停住，抬头看林秀贞。</p>
林秀贞说：“写。另封不是藏，是不让谁都能翻。”</p>
第二天，英方教育署派译员许某来取表。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，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书记，怀里夹着厚硬皮夹。许某翻到外来资助栏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们只写编号？教育署要求说明外来款项是否影响课程内容和教师立场。”</p>
梁世安请他看教师合同。合同上课程写得清楚：识字、算术、商业英文、电器维修、机器维护、卫生常识。周秉衡那份更细，列着安全用电、常见故障、焊接、读图，不列收发。梁世安说：“课程内容看课程表，教师立场看课堂记录和教材。钱的影响看合同条款。若合同里写必须教某种政治口号，请你划出来。”</p>
年轻书记翻了半天，没划出东西。</p>
许某又说：“私人捐款人若来自华洋，是不是外来资助？”</p>
傅明修答：“若钱进教育专账，我们写编号；若钱进教师个人口袋，我们不准。你们要防秘密薪水，我们也防。可你们不能因为一名胶工捐两块钱，就要求交出他的住址、工头和孩子姓名。”</p>
“教育署可能认为不完整。”许某说。</p>
“那就请教育署把不完整之处写明。”梁世安把一张空白回执推过去，“是缺课程，缺金额，缺审计路径，还是缺私人名单？前三项我们补，第四项请给法律依据。”</p>
许某没有立刻签。他看了一眼年轻书记，书记避开他的目光，低头在皮夹里找印章。门外正是下课时候，几个孩子从后屋跑过，阿成抱着坏收音机盖子，差点撞到书记身上。他慌忙道歉，手里的盖子滑了一下，露出里面贴着的课程标签：公开电器维修，器材编号R-17。</p>
年轻书记看见那标签，忽然问：“这孩子以后是不是要去大南港技校？”</p>
阿成愣住。林秀贞也抬头。那是下月才报的名单，准备送两名成绩好的孩子去技校住读三个月，船票还压在夜校先生抽屉里，没交到家长手上。</p>
梁世安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，脸上没有变色：“若有学生升学，会按留学和职业训练流程报备。今天这张表问的是外来资助。”</p>
许某终于在回执上签了“received”，但年轻书记临走前又看了阿成一眼。</p>
傍晚，夜校先生把两张船票取出来，放到梁世安面前。纸面薄薄的，一张去大南港，一张三个月后返程。阿成和另一个学生的名字已经写好，旁边还有技校宿舍收据。</p>
傅明修看着那两张票，说：“他们下一步不会只问钱了。”</p>
梁世安把船票装进牛皮纸袋，写上“学生升学，未交付家长，待报备”。他封口时按得很慢，像按住一条刚露头的线。</p>
白先义夜里看到短报，只批了十个字：钱要有路，人也要有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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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报备表送到夜校时，纸还带着印油味。</p>
阿标先看见那一栏，手指停在表格中段，没敢往下抄。旧表只问学校名称、课程、教师、课时、学生人数；新表在教师薪资后面多了一格，英文写着foreign assistance，旁边另有本地译员补的中文：外来资助。</p>
夜校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，像这样能把那四个字擦掉。他念给前堂几位教师听，陈老先生轻轻咳了一声，周秉衡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。前几日查薪水，大家已经把合同、课时和薪水袋摆到桌上；现在这一栏像一只更细的钩子，顺着薪水袋往后钩，要钩到会馆账房、捐款人、补贴凭单，甚至钩到谁家孩子夜里吃得起一碗粥。</p>
“外来，是哪里外来？”林秀贞问。</p>
阿标小声说：“表上没写。”</p>
没写，才麻烦。若把华洋教育补贴写成外来，英国人便可说学校受外部势力影响；若不写，会馆旧捐款、胶工两块钱、广利号教材车马费又可能被说成隐瞒。夜校先生看着那格空白，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上次特别处问话还冷。问话的人至少有脸，表格没有脸。</p>
梁世安到得很快。他没有先说填或不填，只让阿标把旧教师薪资摘要、教育专账、公开捐款编号簿、会馆补贴凭单和捐款人删名表都拿来。五样东西摆在桌上，像五块被雨浸过的木板，拼不好就会漏水。</p>
傅明修也在，他从医院过来，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水味。他把威尔逊医生证明的中文摘录放在旁边：“医院那边刚写完，普通报备有边界。学校也一样。钱可以问用途、账目、审计路径，不能拿报备当借口查人家门。”</p>
梁世安点头，拿起铅笔，在白纸上画了三条线。第一条从华洋教育补贴户走到教育专账，编号H-ED；第二条从会馆公开捐款走到义学公箱，编号G-DON；第三条从个人小额捐款走到公开收据簿，编号P-REC。三条线最后都汇到教师薪资、教材、灯油、桌凳修补和贫生饭票五项支出上。</p>
“我们承认钱从哪里进账，怎么入账，花到哪里。”梁世安说，“但捐款人住址、雇主、亲族关系，不进普通表。”</p>
陈老先生问：“若他们说不给姓名，就是不可信呢？”</p>
傅明修把删名表推过去。表上不是空的，列着捐款编号、日期、金额、收据号和经手人，姓名栏只留姓氏或商号缩写，另有一列写“完整资料存灰封袋，须法律文书启封”。他说：“可信不是把人交出去。可信是账能对上，钱能查到，支出有签收。英国人若真要查贪污，可以拿法律文书来开灰封袋；若只是普通报备，就看不到人家门牌。”</p>
周秉衡看着那张资金路径图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我修收音机时，线也得这样分。电灯线就是电灯线，天线就是天线。把所有线拧成一把，最容易烧。”</p>
这句话让前堂松了一点。阿标把新表摊平，照着梁世安口述在外来资助栏里写：见教育专账编号H-ED、G-DON、P-REC；用途限教师薪资、教材、灯油、桌凳修补、贫生饭票；可供查验合同、课时、收据、总账、支出签收；私人住址及雇主资料依法另封。</p>
写到“另封”两字，他停住，抬头看林秀贞。</p>
林秀贞说：“写。另封不是藏，是不让谁都能翻。”</p>
第二天，英方教育署派译员许某来取表。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，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书记，怀里夹着厚硬皮夹。许某翻到外来资助栏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你们只写编号？教育署要求说明外来款项是否影响课程内容和教师立场。”</p>
梁世安请他看教师合同。合同上课程写得清楚：识字、算术、商业英文、电器维修、机器维护、卫生常识。周秉衡那份更细，列着安全用电、常见故障、焊接、读图，不列收发。梁世安说：“课程内容看课程表，教师立场看课堂记录和教材。钱的影响看合同条款。若合同里写必须教某种政治口号，请你划出来。”</p>
年轻书记翻了半天，没划出东西。</p>
许某又说：“私人捐款人若来自华洋，是不是外来资助？”</p>
傅明修答：“若钱进教育专账，我们写编号；若钱进教师个人口袋，我们不准。你们要防秘密薪水，我们也防。可你们不能因为一名胶工捐两块钱，就要求交出他的住址、工头和孩子姓名。”</p>
“教育署可能认为不完整。”许某说。</p>
“那就请教育署把不完整之处写明。”梁世安把一张空白回执推过去，“是缺课程，缺金额，缺审计路径，还是缺私人名单？前三项我们补，第四项请给法律依据。”</p>
许某没有立刻签。他看了一眼年轻书记，书记避开他的目光，低头在皮夹里找印章。门外正是下课时候，几个孩子从后屋跑过，阿成抱着坏收音机盖子，差点撞到书记身上。他慌忙道歉，手里的盖子滑了一下，露出里面贴着的课程标签：公开电器维修，器材编号R-17。</p>
年轻书记看见那标签，忽然问：“这孩子以后是不是要去大南港技校？”</p>
阿成愣住。林秀贞也抬头。那是下月才报的名单，准备送两名成绩好的孩子去技校住读三个月，船票还压在夜校先生抽屉里，没交到家长手上。</p>
梁世安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，脸上没有变色：“若有学生升学，会按留学和职业训练流程报备。今天这张表问的是外来资助。”</p>
许某终于在回执上签了“received”，但年轻书记临走前又看了阿成一眼。</p>
傍晚，夜校先生把两张船票取出来，放到梁世安面前。纸面薄薄的，一张去大南港，一张三个月后返程。阿成和另一个学生的名字已经写好，旁边还有技校宿舍收据。</p>
傅明修看着那两张票，说：“他们下一步不会只问钱了。”</p>
梁世安把船票装进牛皮纸袋，写上“学生升学，未交付家长，待报备”。他封口时按得很慢，像按住一条刚露头的线。</p>
白先义夜里看到短报，只批了十个字：钱要有路，人也要有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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