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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成第一次摸到船票时，手指在票面上蹭了两下。</p>
那纸比他想的薄，边角有些硬，蓝色油墨印着船名、舱位和出发日。去大南港的日期在下月初，返程票压在下面，隔着纸也能摸到另一行字。他原以为船票会像证书一样厚，拿在手里能沉一沉，没想到轻得像一张作业纸。</p>
“别揉。”林秀贞提醒。</p>
阿成立刻把手缩回去，耳根发红。廖叔站在旁边，比儿子还紧张。他在胶园割了半辈子胶，手上都是刀口茧，今日特地换了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扣子错了一粒也没发现。</p>
夜校先生把四样东西摊在桌上：技校录取纸、船票、宿舍收据、家长同意书。周秉衡另拿来一张职业训练课程表，上面写着机械识图、基础电工、工具维护、车床入门、英文零件名。每一项都清楚，没有无线电收发，也没有任何暗号式的课名。</p>
廖叔盯着“基础电工”四个字，还是不放心：“电工会不会又被他们说成电台？”</p>
周秉衡把一只旧开关放到桌上，按了按，咔嗒一声。“电工先学这个。灯亮不亮，保险丝为什么断，电机怎么接地。若有人说开关就是电台，那码头每一盏灯都要抓。”</p>
阿成笑了一下，又忍住。他想去。大南港技校有真正的车床，有能量电的表，还有宿舍。可他也怕，怕那张船票让父亲在胶园被工头问，怕自己还没上船就被人说成送去学秘密本事。</p>
梁世安没有催他们签字。他把升学报备摘要放到最上面：“这次不是偷送人。学生姓名、学校、课程类别、船期、住宿、返程日期，都报。家长同意书由你们自己签。我们不报你家门牌，不报你父亲在哪个工头底下割胶，也不写将来分到哪家工厂。孩子去学手艺，不是把一家人交出去。”</p>
廖叔问：“若港口不让上船呢？”</p>
傅明修说：“那请他们写理由。说船票不对，就查船票；说课程不清，就看课程表；说住宿不明，就看宿舍收据。若说因为他是华校学生，所以不能去学车床，那就让这句话留在纸上。”</p>
家长同意书推到廖叔面前。廖叔拿起笔，笔尖抖了一下，墨点落在“家长签名”旁边。阿成想开口说不去了，话到嘴边又咽下。他看见父亲低着头，像在割一刀特别硬的胶树皮。最后廖叔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字歪得厉害，却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。</p>
三日后，阿成背着帆布包到码头。包里只有两套衣服、一本旧英文词表和那只烧坏的电阻。周秉衡让他带着，说去了技校也别忘了先断电再查错。另一个学生何月莲的哥哥送她来，她是去学制图和簿记，船票夹在母亲缝的布袋里。</p>
港口盘问果然来了。</p>
年轻书记站在检票口边，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盘问单。旁边还有港务巡员和教育署译员许某。书记先查船票，再查录取纸，看到“基础电工”时抬头看阿成：“你在夜校学过电器维修？”</p>
“学过。”阿成声音有些干。</p>
“学过无线电吗？”</p>
阿成摇头，又怕摇头不够，补了一句：“修过收音机外壳，换过电阻。先生不教收发。”</p>
书记在纸上写了一行。廖叔看得心口发紧，想往前挤，被林秀贞轻轻拦住。</p>
梁世安把职业训练课程表递过去：“公开课程，编号V-T-04。夜校维修课与大南港技校课程相接，均为机械、电工、制图。若港口认为‘基础电工’等同秘密通讯，请在盘问单上注明。”</p>
书记没有写。他翻到宿舍收据：“住宿由谁付钱？”</p>
傅明修答：“教育专账贫生饭票和技校住宿补助，编号H-ED-27。金额、用途、收据可查，私人捐款人资料另封。”</p>
许某听见“另封”，脸色有些不自然，像前几日那张外来资助表又回到眼前。</p>
书记继续问：“三个月后一定回来？”</p>
梁世安把返程票放到他面前：“返程日期在这里。若成绩合格继续学习，会另行报备。若退学，也由技校出具退学纸。我们不让学生消失在船上，也不让港口把学生家里翻出来。”</p>
码头风很大，海水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。阿成看见何月莲把布袋攥得发白，忽然不那么怕了。他想起夜校那口铜铃，想起陈老先生写“照常”，便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</p>
“你去学这个做什么？”书记突然问他，不再看表。</p>
阿成愣了一下，实话说：“我想修机器。胶园的压胶机坏了，要等城里师傅来，一等就是几日。我若会修，廖叔他们不用停工。”</p>
书记笔尖停住。这个回答不漂亮，也不像事先教过。它太土，土到不好写成报告里的阴谋。</p>
港务巡员不耐烦地看了看队伍：“船要开了。”</p>
书记终于在盘问单上写：船票、录取纸、宿舍收据、返程票已见；课程为机械、电工、制图；未见无线电收发字样。许某签了见证，梁世安在旁边补写一行：学生家庭住址、雇主关系未列入港口普通盘问。</p>
阿成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。廖叔没有喊，只把手举起来，掌心全是旧刀痕。阿成也举手，眼眶有点热，却不敢擦，只把背带又攥紧些，很用力。船票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，轻得很，却像压着一条真正能走出去的路。</p>
当晚，梁世安把港口盘问单、升学报备摘要和两名学生的船票存根送回会馆。傅明修看完，低声说：“他们今天没拿到家门，明天会去找别的柜门。”</p>
沈梅正好来取医院回函。她听见“柜门”两个字，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钥匙。医院真名柜只有一把锁，护士取外册时常顺手把里柜钥匙挂在同一串上。过去只是方便，如今听起来却像一条缝。</p>
梁世安把学生船票袋封好，抬头说：“学校的路先稳住了。医院那只柜子，也该加第二把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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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成第一次摸到船票时，手指在票面上蹭了两下。</p>
那纸比他想的薄，边角有些硬，蓝色油墨印着船名、舱位和出发日。去大南港的日期在下月初，返程票压在下面，隔着纸也能摸到另一行字。他原以为船票会像证书一样厚，拿在手里能沉一沉，没想到轻得像一张作业纸。</p>
“别揉。”林秀贞提醒。</p>
阿成立刻把手缩回去，耳根发红。廖叔站在旁边，比儿子还紧张。他在胶园割了半辈子胶，手上都是刀口茧，今日特地换了洗得发白的衬衫，扣子错了一粒也没发现。</p>
夜校先生把四样东西摊在桌上：技校录取纸、船票、宿舍收据、家长同意书。周秉衡另拿来一张职业训练课程表，上面写着机械识图、基础电工、工具维护、车床入门、英文零件名。每一项都清楚，没有无线电收发，也没有任何暗号式的课名。</p>
廖叔盯着“基础电工”四个字，还是不放心：“电工会不会又被他们说成电台？”</p>
周秉衡把一只旧开关放到桌上，按了按，咔嗒一声。“电工先学这个。灯亮不亮，保险丝为什么断，电机怎么接地。若有人说开关就是电台，那码头每一盏灯都要抓。”</p>
阿成笑了一下，又忍住。他想去。大南港技校有真正的车床，有能量电的表，还有宿舍。可他也怕，怕那张船票让父亲在胶园被工头问，怕自己还没上船就被人说成送去学秘密本事。</p>
梁世安没有催他们签字。他把升学报备摘要放到最上面：“这次不是偷送人。学生姓名、学校、课程类别、船期、住宿、返程日期，都报。家长同意书由你们自己签。我们不报你家门牌，不报你父亲在哪个工头底下割胶，也不写将来分到哪家工厂。孩子去学手艺，不是把一家人交出去。”</p>
廖叔问：“若港口不让上船呢？”</p>
傅明修说：“那请他们写理由。说船票不对，就查船票；说课程不清，就看课程表；说住宿不明，就看宿舍收据。若说因为他是华校学生，所以不能去学车床，那就让这句话留在纸上。”</p>
家长同意书推到廖叔面前。廖叔拿起笔，笔尖抖了一下，墨点落在“家长签名”旁边。阿成想开口说不去了，话到嘴边又咽下。他看见父亲低着头，像在割一刀特别硬的胶树皮。最后廖叔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字歪得厉害，却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。</p>
三日后，阿成背着帆布包到码头。包里只有两套衣服、一本旧英文词表和那只烧坏的电阻。周秉衡让他带着，说去了技校也别忘了先断电再查错。另一个学生何月莲的哥哥送她来，她是去学制图和簿记，船票夹在母亲缝的布袋里。</p>
港口盘问果然来了。</p>
年轻书记站在检票口边，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盘问单。旁边还有港务巡员和教育署译员许某。书记先查船票，再查录取纸，看到“基础电工”时抬头看阿成：“你在夜校学过电器维修？”</p>
“学过。”阿成声音有些干。</p>
“学过无线电吗？”</p>
阿成摇头，又怕摇头不够，补了一句：“修过收音机外壳，换过电阻。先生不教收发。”</p>
书记在纸上写了一行。廖叔看得心口发紧，想往前挤，被林秀贞轻轻拦住。</p>
梁世安把职业训练课程表递过去：“公开课程，编号V-T-04。夜校维修课与大南港技校课程相接，均为机械、电工、制图。若港口认为‘基础电工’等同秘密通讯，请在盘问单上注明。”</p>
书记没有写。他翻到宿舍收据：“住宿由谁付钱？”</p>
傅明修答：“教育专账贫生饭票和技校住宿补助，编号H-ED-27。金额、用途、收据可查，私人捐款人资料另封。”</p>
许某听见“另封”，脸色有些不自然，像前几日那张外来资助表又回到眼前。</p>
书记继续问：“三个月后一定回来？”</p>
梁世安把返程票放到他面前：“返程日期在这里。若成绩合格继续学习，会另行报备。若退学，也由技校出具退学纸。我们不让学生消失在船上，也不让港口把学生家里翻出来。”</p>
码头风很大，海水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。阿成看见何月莲把布袋攥得发白，忽然不那么怕了。他想起夜校那口铜铃，想起陈老先生写“照常”，便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</p>
“你去学这个做什么？”书记突然问他，不再看表。</p>
阿成愣了一下，实话说：“我想修机器。胶园的压胶机坏了，要等城里师傅来，一等就是几日。我若会修，廖叔他们不用停工。”</p>
书记笔尖停住。这个回答不漂亮，也不像事先教过。它太土，土到不好写成报告里的阴谋。</p>
港务巡员不耐烦地看了看队伍：“船要开了。”</p>
书记终于在盘问单上写：船票、录取纸、宿舍收据、返程票已见；课程为机械、电工、制图；未见无线电收发字样。许某签了见证，梁世安在旁边补写一行：学生家庭住址、雇主关系未列入港口普通盘问。</p>
阿成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。廖叔没有喊，只把手举起来，掌心全是旧刀痕。阿成也举手，眼眶有点热，却不敢擦，只把背带又攥紧些，很用力。船票在他口袋里贴着胸口，轻得很，却像压着一条真正能走出去的路。</p>
当晚，梁世安把港口盘问单、升学报备摘要和两名学生的船票存根送回会馆。傅明修看完，低声说：“他们今天没拿到家门，明天会去找别的柜门。”</p>
沈梅正好来取医院回函。她听见“柜门”两个字，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钥匙。医院真名柜只有一把锁，护士取外册时常顺手把里柜钥匙挂在同一串上。过去只是方便，如今听起来却像一条缝。</p>
梁世安把学生船票袋封好，抬头说：“学校的路先稳住了。医院那只柜子，也该加第二把锁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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