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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景南第一次见到赵敬尧，是在港务保安处后院。</p>
雨刚停，地上积着黑水。赵敬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上衣没有肩章，扣子却扣到最上面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，一个瘦高，一个矮壮，都把手放在裤缝旁，像站惯了队，又怕别人看出他们还记得队列。</p>
申请纸摊在桌上，履历写得干净：原驻缅北某部少校，熟悉山路、夜行、枪械训练、哨位布置，愿入华洋港口保安体系，服从公开法令与保护伞调度。两名旧部作保，愿从最低职做起。</p>
罗景南没有请他们坐。</p>
“你们为什么来华洋？”他问。</p>
赵敬尧答得很平：“山里养不起人。旧路断了，新主子太多。我们不想再替人看鸦片，不想替人押私货，也不想被人拿去打没有名目的仗。”</p>
这话不像求人，像把烂布摊开给人看。罗景南看着他：“你知道华洋港口保安不是收编旧部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也不是给你一队人、一排枪、一个码头角落让你自立门户。”</p>
赵敬尧眼皮动了一下：“我只求饭碗。”</p>
罗景南把申请纸翻到保结页。瘦高的叫孟庆发，矮壮的叫阿龙，履历都短。短，不一定干净，有时只是来不及写脏。</p>
“会看哨位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赵敬尧点头。</p>
罗景南带他们上了西仓外侧的木楼。那里能看见三道通行口、药品仓雨棚和修船坞半截铁门。值班保安按新规站在灯下，胸牌很亮，枪套也扣得齐。</p>
赵敬尧只看了一圈，就指向雨棚后那排空油桶：“那里挡光。夜里人从桶后贴墙走，灯照不到脚。第二道门口的铃绳太直，剪一刀就断，守门人要跑三步才摸得到备用铜铃。还有，修船坞铁门边那堆废木板，若有人藏一支短枪，白天工人不会碰，夜里一伸手就能取。”</p>
罗景南没有说话，旁边的保安小队长脸却涨红了。</p>
赵敬尧又说：“你们规矩好，账清楚，人也干净。可干净地方最怕别人把脏东西临时塞进来。山里人不怕门，怕影子。”</p>
这句话有用。罗景南承认。</p>
他让赵敬尧画一张哨位修改图。赵敬尧没有推辞，用铅笔画得很快：油桶外移，铃绳改双线，废木板清走，雨棚后加反光白漆，巡夜人不固定同一时辰经过。线条粗，位置准。</p>
“你若进来，可以做夜间风险教员。”罗景南说，“不带旧部，不碰名册，不发枪，先教识别漏洞。三个月观察。”</p>
孟庆发忍不住开口：“罗先生，赵长官带人带惯了。只教课，太委屈。”</p>
罗景南终于看他：“这里没有赵长官。”</p>
院子里的水滴从檐角落下来，啪一声。孟庆发闭了嘴。</p>
审查没有停。罗景南把旧军校证件、枪械训练记录、两份保结和赵敬尧画的哨位图分开放进夹子。保护伞权限表就压在旁边，最上面一条写得硬：保护伞守内控，不替公开机关行权，不收私人武装，不承接旧派系。</p>
许文德晚些时候来了，只看公开材料，不接审问。他把孟庆发的名字圈了一下：“这个人，马站旧短报里见过相近名。未必是同一人。有人替湾湾来客递过两次信，走的是米船，不是军火。”</p>
“证据够吗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“不够。”许文德说，“只够提醒你别把他放到门边。”</p>
罗景南又查阿龙。阿龙曾在缅北替一条走私船护过三夜，说是护米，船舱里却查不到米单。阿龙没辩，只说那时自己饿，给钱就走。</p>
赵敬尧听完，脸色难看，却没有替旧部遮：“他们跟我来，就是我管不住旧日子。罗先生若不要，我带他们走。”</p>
“你带得走旧日子吗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赵敬尧沉默很久：“带不走。所以才来求一条新规矩。”</p>
这句话比申请纸可信。罗景南见过太多嘴上说忠义、手里抓私账的人。赵敬尧至少知道自己脏在哪里。</p>
傍晚，白先义在办公室听罗景南汇报。桌上还放着美国记者的采访范围纸，旁边是赵敬尧的哨位修改图。一张管照相机，一张管枪。</p>
罗景南说：“人有用，网有风险。赵敬尧可试用为夜间风险教员，不列保护伞核心名册，不配枪，不带旧部。孟庆发和阿龙暂不进入港口保安，只给临时工牌，安排到码头杂务，远离药品仓、通信仓和夜哨。三个月内不许私下召集旧人。”</p>
白先义看图：“他指出的漏洞真实吗？”</p>
“真实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油桶已经挪了，废木板也清了。铃绳今晚改。”</p>
“那就别因为他过去脏，就假装他眼睛不好。”白先义把批示写在申请纸下，“人可用，网不可进；本事可学，旧账要锁。”</p>
批示送回保安处时，赵敬尧站在檐下抽烟，烟没点着，火柴潮了。他看完纸，指节有些白。</p>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</p>
孟庆发却低声骂了一句：“把我们当贼防。”</p>
赵敬尧反手给了他一巴掌，不重，却很响。</p>
“我们本来就有贼路。”他说，“人家肯给新路，先把脚洗干净。”</p>
夜里，西仓按新图改哨。油桶移开后，墙角果然露出一条黑缝，够一个瘦人侧身钻过。小队长带人补木栅，赵敬尧站在旁边，只用手指点，不碰枪，也不碰钥匙。</p>
他让两名年轻保安各走一遍旧巡线。第一个人脚步太响，未到雨棚便被他叫停；第二个人只顾看门，没看堆货阴影。赵敬尧没有骂，只把一枚空弹壳放进木箱缝里，让他们自己找。找了半刻钟，没人看见。小队长这才不再涨红脸。</p>
快到子时，港口远处忽然响了一声枪。</p>
声音不大，被雨后的潮气压得发闷。随后第二声从码头东侧传来，惊起一片脚步。罗景南从值班室冲出，先喊的不是追人，而是：“封灯，记时，谁也不许乱开枪！”</p>
赵敬尧站在雨棚下，眼睛看向东侧货栈，手却没有伸向任何人的枪套。</p>
罗景南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这一眼很短。旧军官的第一场审查，还没结束，就被枪声拖进了夜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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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景南第一次见到赵敬尧，是在港务保安处后院。</p>
雨刚停，地上积着黑水。赵敬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上衣没有肩章，扣子却扣到最上面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人，一个瘦高，一个矮壮，都把手放在裤缝旁，像站惯了队，又怕别人看出他们还记得队列。</p>
申请纸摊在桌上，履历写得干净：原驻缅北某部少校，熟悉山路、夜行、枪械训练、哨位布置，愿入华洋港口保安体系，服从公开法令与保护伞调度。两名旧部作保，愿从最低职做起。</p>
罗景南没有请他们坐。</p>
“你们为什么来华洋？”他问。</p>
赵敬尧答得很平：“山里养不起人。旧路断了，新主子太多。我们不想再替人看鸦片，不想替人押私货，也不想被人拿去打没有名目的仗。”</p>
这话不像求人，像把烂布摊开给人看。罗景南看着他：“你知道华洋港口保安不是收编旧部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也不是给你一队人、一排枪、一个码头角落让你自立门户。”</p>
赵敬尧眼皮动了一下：“我只求饭碗。”</p>
罗景南把申请纸翻到保结页。瘦高的叫孟庆发，矮壮的叫阿龙，履历都短。短，不一定干净，有时只是来不及写脏。</p>
“会看哨位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赵敬尧点头。</p>
罗景南带他们上了西仓外侧的木楼。那里能看见三道通行口、药品仓雨棚和修船坞半截铁门。值班保安按新规站在灯下，胸牌很亮，枪套也扣得齐。</p>
赵敬尧只看了一圈，就指向雨棚后那排空油桶：“那里挡光。夜里人从桶后贴墙走，灯照不到脚。第二道门口的铃绳太直，剪一刀就断，守门人要跑三步才摸得到备用铜铃。还有，修船坞铁门边那堆废木板，若有人藏一支短枪，白天工人不会碰，夜里一伸手就能取。”</p>
罗景南没有说话，旁边的保安小队长脸却涨红了。</p>
赵敬尧又说：“你们规矩好，账清楚，人也干净。可干净地方最怕别人把脏东西临时塞进来。山里人不怕门，怕影子。”</p>
这句话有用。罗景南承认。</p>
他让赵敬尧画一张哨位修改图。赵敬尧没有推辞，用铅笔画得很快：油桶外移，铃绳改双线，废木板清走，雨棚后加反光白漆，巡夜人不固定同一时辰经过。线条粗，位置准。</p>
“你若进来，可以做夜间风险教员。”罗景南说，“不带旧部，不碰名册，不发枪，先教识别漏洞。三个月观察。”</p>
孟庆发忍不住开口：“罗先生，赵长官带人带惯了。只教课，太委屈。”</p>
罗景南终于看他：“这里没有赵长官。”</p>
院子里的水滴从檐角落下来，啪一声。孟庆发闭了嘴。</p>
审查没有停。罗景南把旧军校证件、枪械训练记录、两份保结和赵敬尧画的哨位图分开放进夹子。保护伞权限表就压在旁边，最上面一条写得硬：保护伞守内控，不替公开机关行权，不收私人武装，不承接旧派系。</p>
许文德晚些时候来了，只看公开材料，不接审问。他把孟庆发的名字圈了一下：“这个人，马站旧短报里见过相近名。未必是同一人。有人替湾湾来客递过两次信，走的是米船，不是军火。”</p>
“证据够吗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“不够。”许文德说，“只够提醒你别把他放到门边。”</p>
罗景南又查阿龙。阿龙曾在缅北替一条走私船护过三夜，说是护米，船舱里却查不到米单。阿龙没辩，只说那时自己饿，给钱就走。</p>
赵敬尧听完，脸色难看，却没有替旧部遮：“他们跟我来，就是我管不住旧日子。罗先生若不要，我带他们走。”</p>
“你带得走旧日子吗？”罗景南问。</p>
赵敬尧沉默很久：“带不走。所以才来求一条新规矩。”</p>
这句话比申请纸可信。罗景南见过太多嘴上说忠义、手里抓私账的人。赵敬尧至少知道自己脏在哪里。</p>
傍晚，白先义在办公室听罗景南汇报。桌上还放着美国记者的采访范围纸，旁边是赵敬尧的哨位修改图。一张管照相机，一张管枪。</p>
罗景南说：“人有用，网有风险。赵敬尧可试用为夜间风险教员，不列保护伞核心名册，不配枪，不带旧部。孟庆发和阿龙暂不进入港口保安，只给临时工牌，安排到码头杂务，远离药品仓、通信仓和夜哨。三个月内不许私下召集旧人。”</p>
白先义看图：“他指出的漏洞真实吗？”</p>
“真实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油桶已经挪了，废木板也清了。铃绳今晚改。”</p>
“那就别因为他过去脏，就假装他眼睛不好。”白先义把批示写在申请纸下，“人可用，网不可进；本事可学，旧账要锁。”</p>
批示送回保安处时，赵敬尧站在檐下抽烟，烟没点着，火柴潮了。他看完纸，指节有些白。</p>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</p>
孟庆发却低声骂了一句：“把我们当贼防。”</p>
赵敬尧反手给了他一巴掌，不重，却很响。</p>
“我们本来就有贼路。”他说，“人家肯给新路，先把脚洗干净。”</p>
夜里，西仓按新图改哨。油桶移开后，墙角果然露出一条黑缝，够一个瘦人侧身钻过。小队长带人补木栅，赵敬尧站在旁边，只用手指点，不碰枪，也不碰钥匙。</p>
他让两名年轻保安各走一遍旧巡线。第一个人脚步太响，未到雨棚便被他叫停；第二个人只顾看门，没看堆货阴影。赵敬尧没有骂，只把一枚空弹壳放进木箱缝里，让他们自己找。找了半刻钟，没人看见。小队长这才不再涨红脸。</p>
快到子时，港口远处忽然响了一声枪。</p>
声音不大，被雨后的潮气压得发闷。随后第二声从码头东侧传来，惊起一片脚步。罗景南从值班室冲出，先喊的不是追人，而是：“封灯，记时，谁也不许乱开枪！”</p>
赵敬尧站在雨棚下，眼睛看向东侧货栈，手却没有伸向任何人的枪套。</p>
罗景南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这一眼很短。旧军官的第一场审查，还没结束，就被枪声拖进了夜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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