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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声枪响时，许多人本能地往东侧跑。</p>
罗景南的声音压过雨棚下的脚步：“封灯，记时，谁也不许乱开枪！”</p>
小队长阿成把巡夜灯罩扣下一半，码头没有全黑，只剩几道低光贴着地面。值班文书手忙脚乱地翻开时辰表，墨笔在子时二刻后面抖了一下。第二声枪响从东侧货栈后传来，比第一声更闷，像隔着木箱和潮气。</p>
赵敬尧站在西仓雨棚下，临时教员牌还没来得及挂上。他看向东侧，手垂着，没有碰枪，也没有发令。罗景南回头看他：“听得出什么？”</p>
“不是你们保安枪。”赵敬尧说，“声音短，火药味薄，多半是旧手枪。第二枪故意压低，像朝木箱或地面打，不像要杀人。”</p>
“你跟我走。”罗景南说，“只看，不指挥。”</p>
“明白。”</p>
东侧货栈前已经乱成一团。两个搬运工趴在地上，一个船工抱着头躲在缆桩后。阿成想带人追进窄巷，被罗景南一把按住。</p>
“先封现场。”罗景南说，“药品仓、通信仓、S样货仓，查封签，不许离岗。追人只派两人沿明路看，不进黑巷，不开枪。”</p>
阿成咬牙：“人跑了怎么办？”</p>
“人跑了还有脚印、弹壳、时辰。人死了，你拿什么补？”</p>
这句话把阿成钉在原地。</p>
雨后地面软，货栈东墙下有两串脚印。一串深，鞋底有横纹；一串浅，脚尖外撇，像跑得急。罗景南让文书先画位置，再用木牌插边。赵敬尧蹲下看了一眼，停在木牌外，没有伸手。</p>
“深脚印来时稳，走时乱。”他说，“浅脚印一直乱。像一个人开枪，一个人望风。跑向东巷前，他们故意踩过积水，后面脚印断了。”</p>
罗景南看他：“你若追，会往哪边？”</p>
赵敬尧指了指相反方向：“先看西南角。真正想逃的人不一定往枪响处跑。开两枪把保安引向东，西仓那边刚改哨，他们未必知道油桶已经挪了。”</p>
罗景南心里一沉，立刻让人回查西仓封签。片刻后，回报传来：西仓封签完好，药品仓和通信仓无异常，只有S样货仓外墙下发现一截新断的麻绳。麻绳湿着，断口新，像被人匆忙割下。</p>
“别碰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拿油纸包，记位置。”</p>
第三件东西在货栈木箱后找到：一枚变形弹壳，半陷在泥里。年轻保安伸手要捡，赵敬尧咳了一声，手仍垂在身侧。年轻保安脸红，换了竹夹。</p>
弹壳被夹进小铜盒，盒盖写上时辰、位置、拾取人。罗景南闻了一下：“旧货。”</p>
赵敬尧说：“不是军中常见新弹。市面旧枪多用这种，也可能是故意挑的，想让你们往帮派、走私、旧军人身上想。”</p>
阿成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怀疑。赵敬尧像没看见。</p>
不远处，一个船工喊自己看见两个人影从英商行旧仓那边跑过。罗景南没有让保护伞把人拖进屋里问，只让文书搬来凳子，在灯下做公开笔录。船工手还抖着，先说两人都高，后又改口说一个矮些。傅明修赶到时，正好听见。</p>
“笔录照改口写。”傅明修说，“别替他圆。”</p>
罗景南点头：“问看见什么，不问他猜谁。”</p>
船工说其中一人鞋底像有铁掌，跑过木板时响了两声。赵敬尧低声说：“横纹深脚印未必是铁掌。别急着套。”</p>
这句话被罗景南记进现场记录本，却没有写成结论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三处仓门复核完毕。药品仓封签完整，通信仓值守未离岗，S样货仓外墙麻绳来源不明，东侧货栈两只空木箱被挪过，木箱后有被火药熏黑的碎木屑。没有人受伤，只有一个搬运工摔破膝盖，被送去医务间。</p>
陆绍文也来了，外衣还没扣好。他看见封签无损，先松了一口气，又盯着那截麻绳：“S样货？暹罗木材样批那边？”</p>
“还不能说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有人可能只是想把我们引到S线。”</p>
陆绍文明白了。S线连着暹罗试单、边贸信用证和刚换的新码。只要华洋自己先乱说一句“有人动了S仓”，英方明天就能问华洋边贸是不是牵涉武装和走私。</p>
“现场报告先写事实，不写推断。”陆绍文说。</p>
赵敬尧一直站在权限线外。阿成忍不住问：“赵先生，若是你布这个局，会怎么走？”</p>
罗景南看向阿成。阿成立刻知道自己越了线。</p>
赵敬尧没有回答，只把临时教员牌从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掌心：“我现在只教你们看漏洞，不替你们想案子。”</p>
罗景南把牌子推回去：“记住这句话。”</p>
天快亮时，白先义来到东侧货栈。潮气贴着木箱，灯光把弹壳铜盒照得发暗。他没有问谁开的枪，只先看时辰表、封签复核单、脚印图、麻绳位置图和船工笔录。</p>
“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没有追成一锅粥。”</p>
罗景南说：“初步看，是有人故意开枪引动保安，目标未必是杀人。S样货仓外墙麻绳很蹊跷，英商行旧仓方向有目击，但证词不稳。”</p>
白先义看向赵敬尧：“你没碰枪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没指挥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今晚过了第一关。”白先义说。</p>
赵敬尧没有露喜色，只低头说：“还没查清，不敢过关。”</p>
白先义把弹壳铜盒合上：“枪声最怕两件事，一是把人打死，二是把脑子打热。今晚人没死，脑子也还凉。接下来查谁开的枪。”</p>
许文德清晨送来一张短报。马站有人听说“华洋港口夜里走火”，消息传得比正式记录还快，字眼里已经添了“暹罗货”“旧军人”“英商行仓”三种说法。白先义看完，把短报压在现场记录本旁。</p>
“删节报告准备给美国观察团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要看见华洋能控场，也要看见殖民秩序底下有些人会放火。至于公开指谁，先等证据。”</p>
罗景南把弹壳、麻绳和脚印图分成三只袋，袋口逐一封上。</p>
码头上的水还没干，天已经亮了。昨夜那两声枪，没有打穿仓门，却把下一场审问推到了所有人面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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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声枪响时，许多人本能地往东侧跑。</p>
罗景南的声音压过雨棚下的脚步：“封灯，记时，谁也不许乱开枪！”</p>
小队长阿成把巡夜灯罩扣下一半，码头没有全黑，只剩几道低光贴着地面。值班文书手忙脚乱地翻开时辰表，墨笔在子时二刻后面抖了一下。第二声枪响从东侧货栈后传来，比第一声更闷，像隔着木箱和潮气。</p>
赵敬尧站在西仓雨棚下，临时教员牌还没来得及挂上。他看向东侧，手垂着，没有碰枪，也没有发令。罗景南回头看他：“听得出什么？”</p>
“不是你们保安枪。”赵敬尧说，“声音短，火药味薄，多半是旧手枪。第二枪故意压低，像朝木箱或地面打，不像要杀人。”</p>
“你跟我走。”罗景南说，“只看，不指挥。”</p>
“明白。”</p>
东侧货栈前已经乱成一团。两个搬运工趴在地上，一个船工抱着头躲在缆桩后。阿成想带人追进窄巷，被罗景南一把按住。</p>
“先封现场。”罗景南说，“药品仓、通信仓、S样货仓，查封签，不许离岗。追人只派两人沿明路看，不进黑巷，不开枪。”</p>
阿成咬牙：“人跑了怎么办？”</p>
“人跑了还有脚印、弹壳、时辰。人死了，你拿什么补？”</p>
这句话把阿成钉在原地。</p>
雨后地面软，货栈东墙下有两串脚印。一串深，鞋底有横纹；一串浅，脚尖外撇，像跑得急。罗景南让文书先画位置，再用木牌插边。赵敬尧蹲下看了一眼，停在木牌外，没有伸手。</p>
“深脚印来时稳，走时乱。”他说，“浅脚印一直乱。像一个人开枪，一个人望风。跑向东巷前，他们故意踩过积水，后面脚印断了。”</p>
罗景南看他：“你若追，会往哪边？”</p>
赵敬尧指了指相反方向：“先看西南角。真正想逃的人不一定往枪响处跑。开两枪把保安引向东，西仓那边刚改哨，他们未必知道油桶已经挪了。”</p>
罗景南心里一沉，立刻让人回查西仓封签。片刻后，回报传来：西仓封签完好，药品仓和通信仓无异常，只有S样货仓外墙下发现一截新断的麻绳。麻绳湿着，断口新，像被人匆忙割下。</p>
“别碰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拿油纸包，记位置。”</p>
第三件东西在货栈木箱后找到：一枚变形弹壳，半陷在泥里。年轻保安伸手要捡，赵敬尧咳了一声，手仍垂在身侧。年轻保安脸红，换了竹夹。</p>
弹壳被夹进小铜盒，盒盖写上时辰、位置、拾取人。罗景南闻了一下：“旧货。”</p>
赵敬尧说：“不是军中常见新弹。市面旧枪多用这种，也可能是故意挑的，想让你们往帮派、走私、旧军人身上想。”</p>
阿成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怀疑。赵敬尧像没看见。</p>
不远处，一个船工喊自己看见两个人影从英商行旧仓那边跑过。罗景南没有让保护伞把人拖进屋里问，只让文书搬来凳子，在灯下做公开笔录。船工手还抖着，先说两人都高，后又改口说一个矮些。傅明修赶到时，正好听见。</p>
“笔录照改口写。”傅明修说，“别替他圆。”</p>
罗景南点头：“问看见什么，不问他猜谁。”</p>
船工说其中一人鞋底像有铁掌，跑过木板时响了两声。赵敬尧低声说：“横纹深脚印未必是铁掌。别急着套。”</p>
这句话被罗景南记进现场记录本，却没有写成结论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三处仓门复核完毕。药品仓封签完整，通信仓值守未离岗，S样货仓外墙麻绳来源不明，东侧货栈两只空木箱被挪过，木箱后有被火药熏黑的碎木屑。没有人受伤，只有一个搬运工摔破膝盖，被送去医务间。</p>
陆绍文也来了，外衣还没扣好。他看见封签无损，先松了一口气，又盯着那截麻绳：“S样货？暹罗木材样批那边？”</p>
“还不能说。”罗景南说，“有人可能只是想把我们引到S线。”</p>
陆绍文明白了。S线连着暹罗试单、边贸信用证和刚换的新码。只要华洋自己先乱说一句“有人动了S仓”，英方明天就能问华洋边贸是不是牵涉武装和走私。</p>
“现场报告先写事实，不写推断。”陆绍文说。</p>
赵敬尧一直站在权限线外。阿成忍不住问：“赵先生，若是你布这个局，会怎么走？”</p>
罗景南看向阿成。阿成立刻知道自己越了线。</p>
赵敬尧没有回答，只把临时教员牌从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掌心：“我现在只教你们看漏洞，不替你们想案子。”</p>
罗景南把牌子推回去：“记住这句话。”</p>
天快亮时，白先义来到东侧货栈。潮气贴着木箱，灯光把弹壳铜盒照得发暗。他没有问谁开的枪，只先看时辰表、封签复核单、脚印图、麻绳位置图和船工笔录。</p>
“不错。”他说，“没有追成一锅粥。”</p>
罗景南说：“初步看，是有人故意开枪引动保安，目标未必是杀人。S样货仓外墙麻绳很蹊跷，英商行旧仓方向有目击，但证词不稳。”</p>
白先义看向赵敬尧：“你没碰枪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没指挥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今晚过了第一关。”白先义说。</p>
赵敬尧没有露喜色，只低头说：“还没查清，不敢过关。”</p>
白先义把弹壳铜盒合上：“枪声最怕两件事，一是把人打死，二是把脑子打热。今晚人没死，脑子也还凉。接下来查谁开的枪。”</p>
许文德清晨送来一张短报。马站有人听说“华洋港口夜里走火”，消息传得比正式记录还快，字眼里已经添了“暹罗货”“旧军人”“英商行仓”三种说法。白先义看完，把短报压在现场记录本旁。</p>
“删节报告准备给美国观察团。”他说，“他们要看见华洋能控场，也要看见殖民秩序底下有些人会放火。至于公开指谁，先等证据。”</p>
罗景南把弹壳、麻绳和脚印图分成三只袋，袋口逐一封上。</p>
码头上的水还没干，天已经亮了。昨夜那两声枪，没有打穿仓门，却把下一场审问推到了所有人面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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